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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就是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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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然下得很大。
雨珠如厚重的帘子垂挂,淅淅沥沥砸了遍地。火车吱呀着进了站,在眼前缓缓停下。
空气很沉闷,一股令人生厌的水腥味。车站光线被到处装点的铁皮挡了大半,很昏暗。
像是远眺的雨幕,乘客的脸总是不大能看清。
陶满捏紧手上的湿透的黄色车票,拎起脚边的包裹,在旁人怪异的注视下挤上了车。
背包很沉,鼓鼓囊囊的一坨压在细瘦的身躯上,直让人害怕下一秒就把脸色苍白的青年压扁。
青年头发软塌塌贴在额头,一坨没融化的巧克力雪糕一样,雨水从发尾滴下来,顺着挺翘的鼻尖往下流,润开有略些干裂的薄唇。浓密的棕黑眉毛下是又大又亮的眼睛,警惕而好奇地盯着四周。有时盯着某处,专注得有些慎人。或闪烁着。左眼下方是一道略一指长的疤,浅淡的肉色。
也许是因为背包太沉了,他弓着腰,却不显畏缩的姿态,是一只阴影下埋伏的,蓄势待发的猫。
褐色背包上滴答滴答往下渗水,青年每走过一个位置,便有一串串深色的痕迹。
陶满无视周围探来的目光,找了个能看得到外面的位置,把包往地板一放,在上面扒拉出个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不知背包里到底装了什么,或是他过于瘦弱,包裹到底是撑住了,只陷了个小坑。
他支手撑在下巴,手腕不盈一握,能看到腕骨略微凸出来一小块圆润的骨节。瘦长的小臂上裹着薄薄一层苍白如墙灰的皮肤。
幸而车厢够大,即便周围的众人再怎么不喜他邋遢的装扮,也没理由把他赶下车。
车外的场景一幕幕从眼前略过。从崎岖如猛兽恶鬼的连绵山脉,再到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珠灰云暮。
稀释过的散金在堆叠的云缝里流转,穿过山,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鲜绿稻田,罩着雨雾。
终于,可以离开了吗?
温柔的曦光洒在他半阖的眼皮上,苍白如纸的皮肤多了点暖色。
他紧绷着的那口气,从哽住的喉头缓缓吐出,睫毛下的那片黯淡的影子终于盖住那道疤痕,脑袋一歪,完全贴在手掌上。
火车平稳地向远方驶去,挣脱灰暗的天空,离开这个终年下雨的小镇。
意识昏昏沉沉漂在温热的水流里,很舒服。
可以说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到底有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几个月?几年?也许有十年了。
他的样子从那天开始,就再也没变过了。
也许,也许,这次就出去了。
他这么想着,眼睛越来越酸涩。
他睡着了。
雨滴落在地上,敲打青黑砖块的声音越来越明显。阴凉的雨汽吹在他脸上,洇湿了青年苍白的脸庞。
一阵失重的旋转感袭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嵌了些细碎的贝壳。这是小镇的入口。用木头制成的牌子随意地插在草地上,上面是用黑色油漆描边的几个字:欢迎来到…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镇前面的字被更厚的红色喷漆覆盖,看不清楚。在末尾还有个大大的红色笑脸,笔墨还是新的。鲜艳的红漆在雨水中往下渗透。
他闭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转瞬又消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回来了。
硕大的雨珠咋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茫然地眨着眼,眼光钉在灰暗的云层上,空洞得可怕。
不想起来,不想动。
脑袋晕得厉害,身上也很烫,发烧了。
明明,明明都出去了,怎么可能呢……
少年深棕的碎发凌乱贴在两颊,因为发烧,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点红,像是刚从挣扎着爬出来的水鬼。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
他出门的这天,是一年之中雨最大最久的一次,也是他逃跑时间最长的时候。
陶满用手强撑着爬了起来,瘫坐在地上。身上湿透了,单薄的棉质内衫吸满水,冰凉的触感爬满后背。
他勉强撑着眼皮,刚才打盹的劲还没过去,用嫌恶的眼光挑剔着他早已看过不知道几遍的小镇风光。
很有生活情调的,小路旁边,应该说是小镇的每条路旁和所谓居民的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最多的是一种不知名的深蓝色小花,细蕊是鲜亮的嫩黄,有浓郁的芳香。陶满一向不喜欢这种味道。在冷调的小镇上,这种热烈的花香,怪异得有些格格不入。
烧得更厉害了。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居然就撑了半小时。连这么大的雨都挡不住么……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他想吐,又因为空腹,只能呕出几口酸水。
他眯着眼,蹭在手袖上。没事,再过三分钟就要重置,一切。
少年张口,吐出嘶哑不堪的低声咒骂,淹没在雨声里,像即将消逝的风。
金属指针规律跳动着,雨越发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