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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佳人 江归陌与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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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十五年春,四月,正值楚国海棠花会之际。
锦官城外,晴空里沁着微微芳馨,昨夜的雨涤尽了一切污秽,连带着把海棠花的清香渲染开了,随着风儿缓缓飘逸。
一男一女走在花瓣翩飞的阡陌上。
男子弱冠之年,手持佛珠,身披袈裟,光秃秃的头上还带着戒疤,竟是个和尚。
女子还未及笄,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蹦一跳地跟在男子身旁,时不时地还伸出手左指指,右指指地比划着什么。
“摒尘师兄,成为国师以后记得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给你指路,就凭你这记路的本领,找上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找到这锦官城……”
楚佳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脚步也顿住了。
贺风帘,即楚佳人口中的‘摒尘师兄’,微微侧头,只见楚佳人双眸发直地盯着前方。
顺着楚佳人的视线向前看去,贺风帘看到海棠花海之下,十几位女子正弹琴奏乐,吟诗作赋,皆是荷袂翩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这就是海棠花会吧,好美!”楚佳人欢欢喜喜地凑过去。
她最喜欢漂亮的美人了!
然而,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却并没有给楚佳人面子,反倒是看到楚佳人背后的贺风帘,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琴也不弹了,诗也不诵了,都一窝蜂似的奔向贺风帘。
一个身着绿裳羽衣的女子羞涩地递给贺风帘一个香囊。
另一个蓝衣女子大胆地问道:“不知公子是否有还俗的打算?”说完还对他抛了个媚眼。
后面的姑娘们也不甘示弱,抛媚眼的,送香囊的,人挤人,人挨人,丝毫没有了刚才弹琴作诗的淑女风范。
贺风帘渐渐羞红了脸,漆黑的眸子看向楚佳人,似乎是在向她求救,可楚佳人只是回瞪了一眼,随后把脚一跺,头一扭,不再看他。
谁叫他抢了自己的美人呢!
等楚佳人再回过头去看时,已经是空无一人。
原来,贺风帘怕继续被人纠缠,就逃走了。
而那些女子见贺风帘如此俊美,都舍不得他走,于是都追着他跑远了。
众所周知,楚国一年一度的海棠花会是女子们寻找良配的好时机。
楚佳人拍了拍那一大群人离开后扬起的落在她肩膀上的灰尘,愤愤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喂,我难道不好看吗?你们别走啊……”
回答她的只有翻飞的落花。
楚佳人忧郁地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姑娘可否见到过一个出家人?”
那声音很好听,宛若玉碎,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泠矜贵,好似晚间的微风,好似蒙蒙的细雨。
楚佳人的忧郁瞬间被平息,美目变成了星星眼。
这是什么神仙声音,她太爱了!
回过身,只见一‘郁郁乎文哉’的男子伫立在花海之中。
那人和贺风帘年岁相仿,但周身的气质却更加沉稳成熟,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眼如丹凤,眉似卧蚕。
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雪白绸缎,锦服上大片的流云图案若隐若现,果真是偏偏白衣佳公子,好似谪仙下凡。
不仅声音好听,人也很好看!
楚佳人眉眼弯弯,语气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冲,而是温婉地说道:“我就是楚佳人,公子在找我吗?”
江归陌微微摇头:“我在找一个出家人。”
楚佳人眨眨眼,歪着头道:“对呀,我就是楚佳人呀。”
江归陌淡淡一笑:“姑娘别开玩笑了,我是来接摒尘国师回宫的。”
“接摒尘师兄?”楚佳人顿时又有点忿忿不平了。
为什么美人都喜欢找贺风帘呢?
可是她真的觉得,自己比贺风帘好看。
“我难道不好看吗?”楚佳人瘪着嘴问道。
江归陌一愣,有点没跟上楚佳人的跳跃性思维。
不过,眼前的姑娘确实算得上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镶嵌着两只秋水般灵动的乌黑的桃花眼,上面是两道又细又弯又长的眉毛,眸上盖着浓密的睫毛,当眼帘低垂的时候,白皙的脸上就会投上一抹淡淡的浅影。
头发又黑又长,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是,那三千青丝微卷,好似洞庭湖中的潋滟微波,在额前分梳成两绺,一直梳到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别着,露出两个粉嫩的耳垂,耳垂上闪烁着星辰般灿烂的白色耳环,也是白玉做成的。
她不仅长得好看,还很会打扮。
她披着曳地的红色披风,两边露出白色长裙的宽阔的金色镶边,左手手腕上还戴了一只玉镯,显得灵动风韵又迷人。
无论用什么挑剔的眼光来看,她的美都是无法否定的。
“姑娘自然是极美的。”江归陌很中肯地回答道。
“哈,我就说吧!”楚佳人欢快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我可是白龙寺公认的美人。”
说完,她洋洋得意地看向江归陌,学着刚才见到的蓝衣女子,也对江归陌抛了个媚眼:“公子不如就别带他了吧,带我走吧。”
可惜,楚佳人并没有学到抛媚眼的精髓,这番举动看上去竟像是……
“姑娘的眼里可是进沙子了?”江归陌好心地问了一句。
可楚佳人的笑容却瞬间垮了。
之后的几个时辰,楚佳人再也没有了和美男聊天的意愿,独自找了个石凳坐下了。
江归陌默默地站在不远处,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直等着贺风帘回来,可是从日昳(下午一点到下午三点)等到日入(下午五点到下午七点)也没有等来。
“公子。”楚佳人打了个哈欠,“要不要坐着等?看你站了一下午怪累的。”
说着,楚佳人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石凳。
此时,一轮红日低垂,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江归陌看了看沾上了黄土和海棠花瓣的石凳,微微蹙眉,婉言谢绝了。
楚佳人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得紧了些,站起了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咱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也怪冷的,而且我那师兄是个路痴,他可能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
楚佳人走过去,很是自来熟地想要拍一拍江归陌的肩膀,可是却被江归陌先一步躲开了。
楚佳人也没有多在意,佯装自己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又把手缩了回去:“我带你去找他吧,他唯一记得的路,可能也只有回白龙寺的路了,我带你去白龙寺吧。”
此时,暮色笼罩大地,群星拱月争辉,绿水绕山斗碧,海棠翩然起舞。
疏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寒江渔船,几点残灯明灭。
“摒尘师兄!”楚佳人一边敲着白龙寺黑色的大门,一边大喊。
“阿棠。”大门打开,华智法师一脸无奈,“深更半夜大喊大叫,罪过呵,阿弥陀佛!你怎么还是这么……”
“师父师父,您只需要告诉我,摒尘师兄他回来了没有。”楚佳人捂住耳朵,她可不想听师父念经。
“没有。”智华法师脸上却并无焦急的神色,“他又走丢了?”
显然,智华法师对此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是呀。”楚佳人叹了口气,“摒尘师兄真是不让您省心。您看吧,还是阿棠更好吧?”
智华法师:“……”
“夜深了,叨扰您了。”江归陌适时出声,向智华法师行了一礼。
“无妨无妨。既然天色已晚,施主不如就先在白龙寺歇息一宿吧。”智华法师对彬彬有礼的江归陌很有好感。
“多谢法师。”
“施主客气了。请。”智华法师伸出手,为江归陌引路。
“请。”江归陌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一刻钟后,江归陌独自一人站在客房里,看着朴素的床,嘴角微抽。
床朴素一点其实没有关系,可是……
江归陌用黑色的手帕抹了一把床铺,再次展开黑色的帕子,上面已经沾上了淡黄色的尘埃。
江归陌的额角跳了跳。
早知道,他就回他的太傅府了。
虽然路程远了一点,但是走一个时辰和睡在这里相比,着实算不上什么。
“笃笃笃——笃笃笃——”
寂静无声的客房里,突然想起了敲门声。
江归陌心中疑惑,但还是开了门。
一个纤纤细影怀里抱着一大坨东西,见门开了直往里面冲。
看清来人后,江归陌毫不留情地迅速关上了门。
“公子,你让我进去呀。”楚佳人在门外喊道。
江归陌抵住门,眉宇间有些阴郁。
这种主动想爬他床的人多了。
只是没想到,一个皈依佛门的未及笄的女子竟也是这种人,真是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大楚王朝真的是……啧啧。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夜深露重,早些回房休息吧。”与生俱来的修养让江归陌并没有说出什么不太友好的话语。
“我只是想到你可能会觉得这里不太干净,所以给你送来了新褥子和被子。既然你不需要的话,那我就回去了。”楚佳人抱着被褥,赌气地踹了门一脚,转身欲走。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白天的时候见江归陌宁可站着也不愿意坐那个石凳,就猜测着他可能有点洁癖,所以现在才来给他送干净的被褥。
“吱呀——”
门开了。
楚佳人放缓了脚步,却也没有回头。
她楚佳人是那么容易回头的人吗?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江归陌轻声说道。
楚佳人驻足,怎么办,他的声音好好听,让她忍不住原谅他了。
其实,她也有错。
深更半夜地来打扰人家睡觉,而且人家也没有对她说很过分的话呀。
楚佳人转过身,把被褥塞到江归陌怀里:“嗯,我是个大度的人,这次就接受你的道歉了,晚安。”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江归陌抱着怀里干净的被褥,里面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海棠花香,让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江归陌,却意外地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