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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梦秋云 蔡党瓦解后 ...

  •   蔡党瓦解后,一条条新任连续从吏部下发。

      其中,韩行知被诏指为特使赶赴秦凤路的状文引起不小争议。

      如此重任该由兵部选任,凭什么他一户部员外郎能当上特使。

      不久后,在任韩缜为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诏命传遍朝野后,这股议论声才逐渐收熄。

      汴京立秋后的那场暴雨连续下了三日之久。

      十月,汴河夜决。河水冒上岸来,泛滥入城,一直涨到行人脚腕处才堪堪停止。

      如今大雨虽止,可城里大大小小的公私屋宇都浸在水中。

      原来汴河两岸柳荫环绕、荷香满池,而眼下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锄头畚箕等工具,无数民夫正在岸边紧急抽水。

      这时,东大街上出现几十辆马车,阵仗之大,引得行人们驻足观望。只见那一辆辆黑色车屋上插着韩家标识的旗帜。

      车队不顾积水,训练有速地冲旧宋门驶去。

      秋风带着潮气吹开车帘一角,梅落烟抬手掀开,冲外望去。

      眼前原本繁华高歌的九陌通衢中溢满了黑黝黝的脏水,显得寂寞又凄凉。

      车队行过潘楼,冷霜滑落,浸湿了她的手。

      女孩毫无察觉,只是沉默地望向那座楼阁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双美目中酝起悲凉,忽然想到什么,复又燃起一丝光亮。

      梅落烟扒住车窗,目光越过无数楼宇,使劲向宣德楼琉璃瓦方向望去,那是离浚仪桥最近的地方。

      想他们少年时,岁月相伴,月满、花满、酒满。(1)

      瞬间,女孩纤长的睫毛垂落,轻轻颤动着,可又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抬目看去。

      她的脑海中划过他转身离去的身影。

      子陌,我们,再见了。

      直到她的视线被城门彻底挡住,女孩才默默放下帘幕,安静地坐回车里听着河边民夫抽水时发出一阵阵吆喝。

      就这样她们随着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旧宋门,自此告别这短短几年的汴京生活。

      至于前途如何?

      梅落烟努力扯出一抹笑,握着身边阿僮的小手问道:“怕吗?”

      女孩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摇了摇头。

      “和姐姐在一起便不怕。”

      阿僮见姐姐抬手摸着自己的发髻。她虽在笑,可那双美目却溢出一股她读不懂的情绪。

      几年之后,等她再次回忆此刻,才知那眼神中吐露着的是漂泊者的无助与孤寂。

      醉别潘楼醒不记。

      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2)

      等裴予安坐上南船,离京赴任已时至月底了。

      这日,两层高的豪华客船在东水门外离港。

      船楼上层的一间官舱突然被拉开,秦季常做贼似地溜进屋里。他快速把门锁好,小心地把包捆放到地上,然后才转过身慢悠悠地打量起这官舱。

      这是一艘南下的特快飞船。

      秦四走到窗边瞭望,屋顶盖瓦倾斜的角度刚好遮住阳光。

      只见窗下平台上,几十名桨手正在听令发力。

      他眼前是一条广阔的河流直通远方,远处水色澄清,波涛闪烁,令人胸襟异常旷荡。

      只是前些日子因京西北路受雨灾涨水,如今河道两岸还残留着泛滥后的痕迹。

      可这一切都影响不到秦季常的好心情,他瞧着脚下被油皮纸包裹的三大捆行李,顿时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信心。

      秦季常伫立在窗前,直到亲眼看见船离港,感觉到船身开始起伏于水面,他那高悬了几晚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男人哼着一曲小调,脚步一转往船舱内室步去。

      屋内安静,帏帐里躺着的人正酒力上头,一动不动。

      床边搭落一条长腿,露出皱皱巴巴的锦衣。

      秦季常刚一靠近,就被那股浓重的酒气熏到。他嫌弃地踢了下那条腿。

      “子陌。醒醒!船都离岸了,你这是要醉着到杭州上任?”

      这人也不知怎么了,从哪日起便酒不离手,大有一副要醉生梦死的模样。

      秦季常给他倒了杯茶,冲前喊道:“快起来!”

      这时床帏里的人才动了下。

      片晌后,沙哑声响起,“你怎么在这儿?”

      裴予安蹙着眉坐起,不在意地接着问:“你也南下?”

      他揉着眉心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话,这才抬眼瞧去。

      只见秦四眸中带着讨好,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微笑。

      裴予安顿时凤目一变,试着问出:“你不会是私自离京吧?”

      秦季常却向后一靠,把腿搭在前面的秀墩上,慢悠悠地晃着。“你这么说不就见外了?我这好歹也是瞒着上边,怕你一路孤枕寂寞,专门来陪你的!”

      这回裴予安是彻底清醒了!

      “秦四,你擅离职守是会获罪的。秦大人可知你今日离京?”

      那双晃悠的脚终于停了。

      秦四坐起来嚷嚷道:“他要知道,我今儿还能走得了!” 想了下又靠回去,懒洋洋地说:“反正眼下船已离港,除非你给我踹下去,要不你就得带我一起南下。”

      秦季常这人做事向来肆意跳脱。

      这次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裴予安忍着眩晕,懒得和他多废口舌。他走到水盆旁,用冷水洗过脸后终于缓和些。

      一转身,这才发现地上放着几个包裹,“那是什么?”

      原本还摊在圈椅里的人顿时坐正,嬉皮笑脸地回道:“也没什么,就区区几套国子监印出的九经十七史罢了。”

      裴予安听他语气随意,却知道经史典籍乃士子必需。

      秦四口中这些 ‘区区典籍 ’可是由京中国子监印出的珍本经史,书只要能安全到了江南就定会有富庶人家追着抢购,届时他就可以漫天要价了。

      秦四这是连自己的盘缠都规划好了,看来这趟南下是他提前就计划好的。

      “路上遇到商税务的巡检登船查验时,你打算怎么应付?” 裴予安抬眼打量他。

      国家怎么可能允许官人私带物品牟利。

      过几天,船只要到了宿县,商税务的官吏便会轮番登船点查私物,到时候查出这品目由来,秦四就算不想回京也得回去了。

      这事,秦四之前任职金部管理漕运,不可能不知。

      “这不是有两浙察访使的通行单么!我就不信那些个小小使吏敢查你的官房!” 秦四晃着长腿,边吃着案上的葡萄,口气肆意地回着他。

      可裴予安像是没听见一般,径自转身走到立屏后换起袍衣,冷声道:“我今日没有看见任何人!这事我不会管,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秦四一听裴予安这是要把他撇下,顿时坐不住了。

      他憋着气,走到屏风前来回踱着步子,冲里面喊:“好你个裴子陌!当初我和文潜救你出来的时候,你还好言相待,假模假样给我敬茶!眼下就这点小忙你都不肯帮!你还是不是兄弟了!”

      片晌后,屏风内突然安静下来。

      裴予安冷着一张脸走出来,那双凤眸漆黑如深渊,紧紧抓住秦四的视线,开口问到:“你和文潜救我出来?”几秒的停顿后,“怎么救?”

      秦四被他的眼神牵制住,嘴角动了下,“没有。你看我这一着急就开始瞎说。” 说着便往外厅退去。

      “秦季常!”

      裴予安神色孤傲,可那张俊脸却因最近饮酒过量泛着一股青灰,原本极为注重仪表的人眼下却颓废到连胡须都不刮了。

      秦四终于止住脚步,瞧着他欲言又止。

      其实,这事只要任裴予安仔细想来并不难。

      只是当初新任刚下他先是被喜悦冲昏了头,之后又被落烟的无情伤到,自此一醉方休。

      眼下只要他稍微花点心思,想想谁才是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再顺着蔡确落党,韩缜上位这条线捋下去。

      那双凤目突而抬起,盯着秦四说道:“你们去找过她了!”

      裴予安这才感觉到那晚女孩态度反常。

      而今想来,她的每一句都像是为了故意激怒他才说的。

      他闭了下眼,低吼道:“到底怎么回事?我需要知道真相!”

      张末和秦四也清楚这事瞒不过他,可他俩谁也没想过子陌竟能这么早就联想到落烟那。

      眼下,秦季常也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他索性坐下,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交代出来。

      裴予安听完后,却比秦四设想的要镇定许多,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知道韩行知提的什么要求吗?”

      “这具体如何,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了。” 秦四规矩地坐在凳上,继续说道 :“只是汴京发水那几日,他便火急火燎的去秦凤上任了!也不知道赶个什么劲!”

      对面的男人肤色苍白,眼底是藏不住的悲痛。

      “那之后,你还听过落烟的消息吗?”

      秦四忽然动作一停,仔细回想了下近日汴京之中的酒宴,“你这么一说,到是真没再听过哪场官宴能请得出谣女了!”

      片刻后,才听他惊讶地道出一句:“你是说落烟和他一起去了边疆!”

      裴予安沉默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冲外望去。

      水波发出冲击的节奏,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开:

      “那你能娶我吗?”

      “你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和你走?”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争到汴京之冠,你知我一曲多少钱?”

      “子陌,我今晚可以留下陪你...”

      裴予安心痛地闭了下眼。

      而今想来,那晚她的动作语气全都破绽百出。

      如果当时他再仔细一点,只要再仔细一点便能看出。

      可他却做了什么!

      男人笔直地站在窗前,腰身挺拔没有一丝晃动,可那颤动的睫毛、紧抿的薄唇无一不透露出他的懊悔。

      只因他一时疏忽,却造成两人再次分离。

      裴予安握紧拳头,一拳打到窗牖上。终于忍不住低声唤出一句:“烟儿!”

      眼下二人一南一北,关山阻绝,似隔天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追悔当初,绣阁话别太容易。

      日许时,对千里寒光,愁绪终难整。(3)

      年底的关外,一片苍凉。

      自小长在繁华都城的梅落烟,在亲眼看到关中地区的满目残破,村落萧条后,说不恐惧是不可能的。

      等韩家的车队进了边境的童家堡安顿好后,已是11月底了。

      梅落烟这才从当地人口中得知现状。

      原来近日西夏新立的太子李元德奉表圣上,要官家 ‘许他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 ’。

      官家怎能忍受他的公开背叛,当即下令断绝双方互市,在边城揭榜,以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于是西夏便开始入寇陕西的边境地带。

      一开始幅员六七百里,沿路烧杀抢掠,几成赤地,直到韩琦大将军率军镇压,这一带才得到改善。

      而眼下这童家堡是对抗西夏边防军的兵站基地,要负责集运粮米,供给军需。

      韩行知刚一到达便忙于政务,给她安排了住处后就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梅落烟在童家堡的日子差不多能保持平日起居,除了吃不到新鲜蔬菜肉类的日子里,她和阿僮就靠腌菜与酱油下饭。

      只是每日领米的过程并不好过。

      “你瞧,她们又来了。”

      边境不比汴京,这里因物资短缺,统一发放外,童家堡的百姓也只认能供给他们稳定生活的堡主和将士们。

      白日里,寨堡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女人与孩子,可就算是这些女人也要负担官物的供给以换取食物。

      相比之下,什么都不用做的二人便显得异类了。

      梅落烟头带围帽一手牵着阿僮,对前后的议论声置之不理。

      二人站在队伍里,任风沙吹打,慢慢随着队伍向前移动。

      她俩比任何人都清楚食物的重要性,汴京三年并没有抹掉二人曾在颍州流离失所的那段记忆。

      相反,周遭的声音越大,她们对活着的渴望就越深。

      那是对食物的本能反应。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一天天游手好闲,还能吃得下去!”

      梅落烟在厨娘的冷嘲热讽里,伸手接过今日的官米。

      她拉着阿僮刚一转身,只见一条皮鞭迎面打来。

      梅落烟躲避不及,顿时跌落倒地,手里的陶碗跟着四分五裂,刚打的官米也撒了满身。

      这时不远处一个圆脸女孩收起鞭子,冲她们走来。

      周围的声音瞬间变小了。

      再之后,梅落烟的围帽被一把掀起,她的脸也跟着被人用力抬起。

      目光所及,是陌生女子鄙视的眼神,只听她启口嘲讽道:“你就是用这张脸换取粮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春梦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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