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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释怀 山不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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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煦安吃了药昏昏沉沉,隐约做了个梦。梦中心心念念的人正从楼梯高处落下,接着画面一转,那人倒在地板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额头有鲜血汩汩流出。
他瞬间惊醒,慌乱地去摸床头的时钟,一看才凌晨四点。
想到那人额边的一滩血,怎么都睡不着了,立刻翻身坐了起来,有些费劲地给自己换上衣服,又撑着身体,慢慢坐到一旁的轮椅上。
简单的生活起居林煦安已经没有问题,只是腰部的固定器,还有腿上的石膏一直没拆,短时间无法正常下地行走。
他拿了钱包,自己操作轮椅来到酒店一楼。大堂外面几辆出租车等着接活,三四司机正围着墙角抽烟,一看从大堂出来个“残疾”,没一个乐意接手,后来加了三百块小费,才有个年轻司机愿意开车载他。
司机也算热心,开车到了徐汇滨江之后,还将他一路推到了信建大厦的正门口。
“帅哥,人家公司八点半才上班,你大半夜过来,起码还要等三个小时,要不我送你去隔壁的便利店坐坐?现在还没到夏天呢,江风一吹够冷的。”
“没事,谢谢你。”林煦安又多塞了一百给司机,“麻烦你帮我走一圈,看看停车场入口在哪,我想在入口那边等。”
……
年轻司机说得很对,夜里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瑟瑟发抖,特别是黎明前的黑暗,体感格外寒冷。林煦安拢紧衣服,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这里四周都是写字楼,夜里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因为离江边很近,似乎能闻到水汽的味道,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货船汽笛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天际微微发亮,轮椅上的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做了一个取景的手势。
天边明暗交接,像是喷薄缭绕的水墨画,远处天幕由淡、到浓,由浅白、到墨蓝的色彩变幻,看得久了,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一种浓墨重彩的迷幻世界。
应该背个相机来的。
林煦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人,他也没法和外界联系,上车之后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常静那儿。他想了想,觉得即使今天等不到也没关系,能亲眼看看那人生活工作的地方,多少也能获得一点安慰。
以后的人生路该怎么走,他也不知道。
除了工作,生活上,他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下定决心地喜欢一个人。
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林煦安想。
那人是天边星,而我……只是普通人。
正在此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辆黑色高级轿车。车在离他两米的位置停下,车门打开,穿着灰色风衣的瘦高男人快步下车,几乎是飞奔着来到轮椅跟前。
“为什么一个人出门!手机呢?手机为什么没带!”
林煦安看了眼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紧张到忘了回答,过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说:“我忘了……”
曹先生来之前气得不行,可当看到死孩子无比可怜地蜷缩在角落,再大的火也没了,顾不得其他,脱下外套,披在林煦安的身上。
“冷吗?居然只穿了一件衣服就跑出来……你以为自己身体很好?你才刚出院,你现在还是个病人。”
“你怎么过来了?”林煦安吸了一下鼻子,不是感动,纯粹是被冷风吹的,“我晚上睡不着,想着出来转转……”
“你的经纪人和助理半夜找不到你,房间里的安眠药又撒了一地,董大成怕你想不开,一边哭一边给我打电话。”
林煦安试探着问,“你……很担心我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立刻接道:“我之前确实态度不好,可我去年就道过歉了,你一直不理我,后面我又给你发几千条消息,你居然只回我一次……”
曹先生正推着他往车辆方向走,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停下脚步。
“你让我回什么?你每天发一堆吃了没睡了没在干什么,你想让我怎么回?”
“怎么回……”不就谈恋爱呗,还能怎么回。
林煦安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眼看对方想让他上车,他伸手按住了男人的胳膊。
此时天际已然微亮,柔和的晨光照在曹先生白净的脸上,像个瓷白的玉雕人像,看得轮椅上的人心里痒痒的。
自打受伤之后,他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最近又被阴魂不散的李贤搅得心情不好,那方面的心思就淡了很多。此刻属于本我的小人夺回意识的控制权,几乎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围着心上人跳起某种欢快的舞蹈。
“难得来你这,你不带我到附近走走?”
面对邀约,曹仕建有点迟疑。
“干嘛,跟我还摆谱?”
“这附近我不熟……”
“你不是在楼里上班?”
“我一般在浦东办公。”
“霍,你们公司人真多,居然需要分成两个地方。”
如果换作其他人谈这种话题,曹先生要么懒得回答,要么客套地敷衍一句“为了公司发展”云云,可林煦安既然提了,他没做多想,坦诚地回道:“附近是规划的核心板块,现在地价低,公司先圈块地。”
“呵,资本家。”
李楠站在车边,听到二人对话,心里一阵好笑。
“老板,您可以去西岸走一圈,那里早上风景不错,现在正好没什么人。”
林煦安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他看看李楠,又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玩心大起,伸手拉了几下曹先生的领口,说:“走走,去看看!”
曹仕建略显拘谨地挥开某人的“爪子”。年轻人的落落大方,反倒衬得年长者心智不坚定,有种被人掀了底牌似的缺乏底气。
为老不尊大概说的就是他这种,明明说好要守住分寸、以长辈身份待人,结果还是忙不迭地亲自出来找人。
林煦安被心上人抗拒,也不着恼,眼中仍是笑意满满。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本来还打算守上三天三夜,结果这才几个小时,某人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仕建,走吧。”
“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曹先生。”
“好的,曹仕建。”
“……”
“Gogo!出发!”
算了,随便吧。曹先生是真拿林煦安没有办法。
别说这人此刻还坐在轮椅上,就是他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曹仕建也舍不得说半句狠话。所谓一物降一物,说的大概就是这种。
……
李楠开车送二人来到江边亲水平台。
曹先生推着林煦安在木桥上走了一段,年轻人对四周风光连连夸赞,弄得曹先生有些莫名其妙。
“你拍戏不是来过么?在你的微博上,你还拍过这一段的风景。”
“是吗……”林煦安都不记得了,这些年辗转的拍摄地成百上千,每个地方都是来去匆匆,完全没有深入的印象。
曹仕建弯下腰,给他指了一下方向,“上次你是从西北往东南拍的,所以能看到中国馆侧方的位置,我们现在在正西的方向,你看,左前方是陆家嘴,中国馆现在在我们对岸,在山坡的后方……”
林煦安忽然抓住了曹仕建的手。
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手心细腻柔软,只有指腹处留有一点薄茧……跟想象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曹仕建抽了一下发现没能挣脱,无奈地说:“我生你气干什么。”
“昨晚我助理哭着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很着急?”林煦安想象小助理涕泪横流的样子,又惭愧又好笑,“我不是故意的,药瓶大概是没拧紧,被我不小心弄翻了。”
他将心上人的手,无比珍重按在心口的位置,“看到你来找我……我真的很高兴……你看我现在,一身伤病,如果以后没有剧组肯要,最后只能慢慢被演员行业淘汰。我脑袋笨,学习又不好,除了拍戏什么都不会,以后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像我们有些过气同行,年轻时还能接些广告、商演糊口,一旦年纪大了,庸庸碌碌,过得比普通人都不如,搞不好,等到我年老色衰,也许我会……也会随便找个有钱人上岸……”
曹仕建起初还有些心疼,听到后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你恢复得很好,除了近半年腰部不建议受力,日后的工作生活没有任何影响。所有医生都说你恢复力惊人,你自己应该也能意识到,为什么会有消极的想法?”
“可是,你要赶我走啊!”林煦安的头垂了下来,语气变得无比卑微,“离开了主人的宠物,可能会生病,会绝食,会离家出走,也许哪天死在荒郊野外都没人知道……最凄惨的你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小狗的记性其实很好,它会对主人念念不忘,它会记在心里一辈子,用一生的时间,莽莽撞撞地到处去找。”
曹仕建勉强扶住林煦安的肩膀,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再说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主人呢?既然养了我,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
“只要你别丢下我,我想跟着你一辈子。”
林煦安抬起脸,晶莹泪珠顺着脸颊落下,砸在两人的手背上,也砸进了曹先生的心里。
控制眼泪是专业演员信手捏来的基本功。
从前的林煦安,觉得演员拿演技作秀是一件相当恶俗的事,但现在,他显然也成了一个低级趣味的人。
曹仕建的手指轻轻擦过,替他擦掉眼泪。
“不是我想丢下你,煦安,你长大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差着十来岁,我们当……不合适。”
林煦安拉了一下曹先生,示意对方靠过来,曹仕建不明所以,但又无法拒绝,于是弯下腰,稍微靠近了一些。林煦安掀起风衣遮住两人,在男人的嘴角轻轻一吻。
曹先生家里的佣人习惯使用某个品牌的除味剂,时间久了,他的衣服上、身上总带了点儿淡雅香氛的味道。两人此刻笼罩阴影中,林煦安鼻子里都是爱人的味道,只觉世间之大,再与他们无关。
片刻后,风衣落下,香味散去,眼前骤然明亮,开阔的水面波光粼粼,金色的阳光落在水上,映着蓝天白天,像是无数耀眼夺目的稀世珍宝,浮上水面,跃然而出。
但在林煦安眼中,珍宝只有一个。
“仕建,我在昏迷的时候,体悟出了一个道理,刹那即是永恒,短暂和长久,是相对的,但不是对立的,我们连片刻没有拥有,谈何长久?更何况,我们还有很多的片刻。消极悲观的人是你,并不是我,我想往前走一步,你愿意跟上来吗?”
……
李楠的车停在两人北边高处的位置,一方面是方便保护雇主,一方面也是让两人留点空间,说些私密的话。
曹先生对林煦安的心思,他很多年前就知道。
那一年老板从香港回来,收拾完公司里闹事的虫豸小人,第一件事,就是去北京参加林煦安的毕业典礼。但是老板的运气很不好,本来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在读书时一直没机会恋爱,可就是这么不巧,排练毕业大戏的时候,却和班上的校花有了往来。
俊男美女一拍即合,很快陷入热恋,还在毕业大戏的现场,被全校起哄拥吻。李楠本以为老板会非常伤心,可结果曹先生看到了,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也好”,然后便起身从前排的座位离开。
老板的脾气,李楠直到这些年才渐渐摸透,当年的他根本没看懂,天真地以为老板对林煦安从此失去兴趣,又会变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于是当曹先生让他先出去开车的时候,他很放心地放下老板,独自出了礼堂。
没想到,戏剧散场,大量的学生蜂拥而出,有几个没轻没重的年轻人,冒失地推倒了曹先生。曹先生当时魂不守舍,没有任何预料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脚踝,同时也把额头也磕伤了……结果又回香港疗养了半年。
自那之后,老板时常郁郁寡欢,有一天,忽然联系律师,给自己加了一条莫名其妙的遗嘱,说是如果林煦安一旦结婚,老板给那人留下的信托会即时生效,可如果林煦安一直不结婚,信托的继承权就会处于冻结状态,直到百年之后,全数捐给公益机构。
这不是和正常人的思路反着来吗?
李楠当时没搞懂这里头的意思,现在终于体会出来了……
李楠远远看到曹先生推着轮椅走来,没有上前搭手,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去了也没用。这可能是老板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即使是无比和气的曹先生,肯定也舍不得和其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