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盛夏》兎幼

1、第一章

　　盛夏七月的教室里，正值午后，太阳盛得晃眼，空气都被晒干了似的，窗外茂盛盘虬的枝叶纹丝不动，只有掩在叶缝阴影下的知了们叫得欢实，衬得午后的夏日校园更加安静。

　　午休时的高三（六）班，除了头顶的吊扇吱吱呀呀转悠的声音外，一片静谧。

　　代表午休结束的铃声突然响起，像是投入深水潭里闷响的一颗小石子，过了片刻才迟钝地晃起几圈涟漪，教室缓慢地醒了过来。

　　纪知柿在课铃声孜孜不倦地第三次重复时终于抬起了头，甩甩睡得发麻的手臂，大脑还在和睡意的尾巴缠绵告别，周围起身拿书拖椅子挪课桌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同桌兼室友的虞宁宁拿手肘拐了纪知柿一下，小声道：“老李来了。“纪知柿拿手撑着脸抬头去看，眼皮还在努力撑开，就听到了班主任老李那每日必备的午后唤醒服务，相当中气十足。

　　“都醒醒啊！醒醒！准备上课了！提起精神来！今天来了个新同学，以后加入咱们高三（六）班，跟大家一起学习，大家欢迎一下！”

　　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纪知柿拿另一只手去够自己撑着脸的手，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老李说了啥。

　　努力撑开的眼皮这回终于不粘上了，纪知柿撑着转了下脑袋，这才发现门边上站了个男生。刚醒的视力宛如近视800度，纪知柿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个高挺颀长的身型。

　　“看起来是个帅哥啊。”纪知柿扭头和虞宁宁讲小话，不待虞宁宁回答，讲台上老李不满地敲两下讲桌，“邦邦”两声，听起来跟他讲话一样中气十足。

　　“还没睡醒吗？一个个的，这么没精神！赶紧清醒一下！”老李嗓门又大了两分，接着转头对着那个新来的男生道：“你给同学们做下自我介绍吧。”

　　那男生走上讲台，站在边上淡声道：“我叫姜理，生姜的姜，讲理的理。”

　　声音还挺好听，纪知柿撑着脸有点散漫地想，像是往加了冰块的玻璃杯里倒清水，沁凉凉的。这么一想，突然好想喝冰水……

　　又热又困的夏日午后来一口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再拿瓶子贴着脸滚一圈，绝对提神醒脑。学校怎么午休和下午课之间只留10分钟呢？太不合理了。算了，能这个天在学校里补课，准高三生没人权谈合不合理。

　　刚清醒的大脑不太听话，纪知柿撑着头任由思绪发散，由新同学想到冰矿泉水，再想到这刚刚开始的苦逼高三生活，过了许久，直到新同学已经拎着书包坐到了教室最后面的空位上，才猛的想起来——

　　姜理，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

　　因为转校生的到来，原本夏日午后沉闷而困顿的教室变得躁动了不少。像是临界滚开的水，表面上看着安分，却能感受到似乎要在下一秒翻滚出沸腾的水花。

　　下课铃一响，班上就热闹了起来，比起前几天因为在暑假补课而半死不活的课后氛围，此时明显喧哗了几分。

　　纪知柿还是懒洋洋的样子，手撑着头靠在墙上，没啥躁动的心思，还在纠结这个姜理是不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

　　纪知柿小时候跟爸妈一起和爷爷住，爷爷家院子隔壁的小孩也叫姜理，只比她大几个月，他俩上一所幼儿园，从同一个小班读到同一个大班，然后念同一所小学，两个小屁孩建立了在当时来说相当深刻的革命友谊。

　　只是后来小学还没念完，姜理就突然转学走了，爷爷家隔壁也搬空了，纪知柿就完全失去了幼时玩伴的消息。只后来听父母提过一嘴，说是姜家夫妇俩带着姜理搬到隔壁省定居了。

　　爷爷家隔壁的那个院子还留着，但人却没再回来过。后来纪父分了房，搬到了离爷爷小院半公里的教职工居民楼。

　　再后来爷爷去世，除了逢年过节打扫卫生之外也不再去那边院子。于是儿时的玩伴和场所，被时光一层层覆上薄沙，渐渐深埋于回忆里。

　　虞宁宁扭头扫了最角落里沉静看书的转学生一眼，回头戳戳纪知柿，小声八卦道：“没想到这时候会有转学生来，怎么有人临高三转学啊？”不等纪知柿反应，又继续道：“不过长得是真高真帅啊，不知道成绩怎么样？”

　　纪知柿心不在焉的应了两声，脑子里还在倒腾儿时的记忆，跟着好友的话回头看了转学生一眼，心里想的是，眼睛还是不够好，要是能近距离看一看，还能把十八变前后的两张脸对一下，说不定就对上号了呢。

　　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反应就有延迟，显得盯着角落的时间长了一点，于是肩膀被虞宁宁促狭地挨着撞了一下，纪知柿回过神来，看见虞宁宁起哄似的笑看着自己：“纪知柿你不是吧，这就看上啦？”

　　纪知柿一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收回视线：“别乱说，人家刚来。”

　　虞宁宁笑得更灿烂了，拍拍她胳膊一副“我懂”的意思，转头就去问斜后座的班长：“唐慕，转学生的信息你知道多少？咱们有人已经关心上了？”说着不嫌事大地向纪知柿那递了个眼神，意有所指得特别明显。

　　唐慕跟着虞宁宁的视线看了纪知柿一下，又转回来，对上虞宁宁兴奋的目光，神色一顿，还没开口，旁边的邬子盛先长吁短叹上了——

　　“这么快？我说你们现在的女生啊，就是看脸！要我说，比起脸，内涵不是更重要吗？内~~涵！懂吗？看内涵！”

　　虞宁宁笑着和他拌嘴：“你想想清楚，要是看内涵，就你那可怜兮兮的成绩，指不定还不如看脸呢。是吧柿子？”

　　纪知柿被定向牵连，搁平时就搭嘴玩笑两句，今天却因为突然重逢儿时玩伴的可能性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只敷衍地点头以示对好友的支持。

　　邬子盛哀嚎一声，逗得虞宁宁咯咯笑起来。唐慕扫了眼反常的纪知柿，又看向虞宁宁，回答她刚刚的提问：“只知道成绩特别好，可以直接空降实验A班的水平，但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咱们普通班。”

　　又补充道：“这个时候转学过来，好像是因为高考，他之前在益城上学，但是户籍还在咱们云夏县，跨了省没法高考，所以临时回来了。”

　　纪知柿抬起头，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还补充问道：“那他是云夏人咯？小时候在云夏长大吗？”

　　纪知柿问得太仔细，惹得唐慕侧目，一直调侃她的虞宁宁也觉得有点不对，搭着她肩膀凑过去试探道：“你真看上人家了？”

　　纪知柿沉默片刻，坦白道：“……他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人，但我有点不确定。”

　　邬子盛很感兴趣：“多久以前？青梅竹马？哦～～”那意味深长拐三道弯的拖长音欠不兮兮的，纪知柿白了他一眼。

　　虞宁宁趁机给了唐慕一个眼神，接着唐慕一反往常专心读书不掺和八卦的性子，主动道：“等会儿我去老李那打听一下，你等我消息。”

　　虞宁宁在一旁不住点头，纪知柿没再接话，转回身坐正。不用眼看都能感受到旁边好友开心飞扬的情绪，不由抿抿唇。

　　就这么希望她和别人凑在一起吗？纪知柿垂眸，心里生出点不上不下的别扭。

　　虽然宁宁从没明说，但纪知柿很清楚，她也喜欢唐慕。
　　跟自己一样。

　　*

　　放学前唐慕带来了更完整的消息，转学生在云夏一小念到四年级，然后离开云夏去了平嘉省省会益城。听到这里，纪知柿已经能确定，此姜理就是彼姜理。

　　唐慕还在继续倒腾听来的小道消息：“听老李说，这次转校回来的手续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办的，好像父母都没回来，一些必须要跟家长确认的信息，都是教导主任打电话找他爸爸办好的，妈妈全程没有露过面……”

　　说到这已经涉及到了很私人的问题，唐慕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而问纪知柿：“柿子，他是你认识的姜理吗？”

　　纪知柿点点头，心思却在他刚刚说的关于姜理爸妈的事上。
　　小时候她虽然跟姜理一块玩，但见到姜家父母的机会却不多。或者说，连姜理自己见到爸妈的时候都没多少，很多时候都是拿着两份的生活费自己解决三餐，着实让那时候的纪知柿羡慕了很久。

　　而少有的几次印象，大都离不开隔着院子传过来的激烈争吵。

　　所以现在是离婚分开了？还是两个人都只顾着自己忘了给姜理转户籍，他才不得不现在转学回来？

　　凭她对姜理爸妈浅薄的认知，觉得这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纪知柿有点替姜理难受，又想起他当时走得那么突然，连个招呼都不打，她那会儿气得单方面绝交的事。

　　不过后来长大了，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估计姜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走，不然以他的性子，总会跟她说一声。

　　*

　　他们就读的云夏一中，是南禄省重点，全省排得上前十，虽然云夏只是省会云城下的一个县城，但教育资源上却不差，身在高考大省，各个高中的教学强度也相当可观。

　　为了保证更多学习时间和统一管理，云夏一中是实行的全寄宿制度，只有极少数的特殊情况才能申请走读。

　　现在才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一星期假，然后云夏一中的准高三生便要回到学校补课，这也是南禄省各高中的常态。

　　此时结束晚自习的准高三生们鱼贯而出，下了自习不到一个小时就要熄灯停水，所以这会儿才下课，班上差不多已经走空了。

　　纪知柿还在收拾东西，虞宁宁正回头跟唐慕讨论一道物理题，结束后唐慕收好桌子要回宿舍了，虞宁宁跟他打过招呼小声说了句拜拜，看唐慕也对她点点头，才笑着转回来喊纪知柿一起回去。

　　出教室时虞宁宁看了眼教室后面角落，发现那个姜理已经回去了，有点可惜的回过头，挽上纪知柿胳膊：“你还没跟姜理说吗？”

　　纪知柿顿了一下，摇摇头：“不说了，都不认识了。”

　　一直到下午课结束，纪知柿才纠结清楚，不打算去找姜理“再续前缘”。虽然他们小时候的革命友谊很坚固，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见面都不认识对方，说不定人家早就忘记了。

　　更何况她现在变得这么平庸糟糕，但人家看起来依旧优秀不凡，就算还记得，也很难像以前一样了。

　　她要是跑去跟人家忆往昔，可能没什么“旧友重逢”的惊喜，反而只剩相顾无言的尴尬。

　　光是想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造反。

　　纪知柿很害怕尴尬，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害怕被拒绝，即使她给出的零食被对方摇头拒绝说不吃，她都会在那一瞬间生出可能只有自己在意的尴尬。

　　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种由本身性格和思维逻辑而自发形成的情绪反馈，想改的话，大概是要推翻她的逻辑结构和自我认知，难度有点大。

　　虞宁宁还在可惜：“可你们小时候不是关系很好吗？而且姜理成绩好长得帅，妥妥的小说男主啊。加上你们这个渊源，这不就是言情小说开场？”

　　说着虞宁宁又兴奋起来，拿胳膊去撞纪知柿，和下午一样，一脸打趣的模样。

　　纪知柿却突然顿住脚步，侧过头看着虞宁宁，认真的道：“我们去后面走走吧。”

　　虞宁宁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