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港纪实》卅年海天秋

4、固安堂（二）

　　挂了电话，桑意绾下楼，沿着新港到霍博肯这段的哈德逊河跑了两趟，中间跟爸妈通话两分钟，完成了她的起床运动。
　　当下的桑意绾也没有想过，就在六个月后，那个平常的四月份，她会决定毕业就回国，还花了大价钱找了票代去抢商务舱的票，甚至于想着不行就包机。
　　她更加没有想过，这所有一切的导火线，竟然就是这个三年一次的、平平无奇的拍卖会。
　　至于跟桑逢年的那段对话，就更加不在她的计划中了。
　　后来她想，命运之所以被称为命运，大概就是它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当做了棋子，而那些人却都浑然不觉，甚至信心爆棚到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对命运的力量尚且没有了解的桑意绾，那时只忙着教导段昭礼仪。
　　教段昭礼仪这事儿，是白经南要求的。
　　白经南的原话是：“你让我带他去，首先别让他丢人。”
　　桑意绾满头问号：“他现在是你儿子，你不教他？”
　　白经南直接弹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大有一副要吵架的架势：“他现在是我儿子没错，我都供他吃供他住供他穿还供他读书了，你竟然还让我教他这种酸腐礼节？你别忘了，他可是你带回来的。并且，你可是他的灯塔，他只听你指挥。”
　　桑意绾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叹了口气接下来这个艰巨任务。
　　桑意绾答应的时候，段昭就在白经南旁边看书，以他的耳力，这一切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经南并不觉得难堪，虽然他跟段昭是半路父子，但他十分相信段昭这孩子心思纯净，不至于会错他的意思。
　　果然，看着段昭得偿所愿后渐渐亮起来的眼睛以及微微抿起来的嘴角，白经南松了口气。
　　段昭这孩子，总让她想起幼年时的桑意绾，隐忍、坚强、乖巧的不成样子，但骨子里总有股反叛的劲头，不屈不挠的在他们的灵魂里扎根发芽，不一定哪一天就会冒出头来，吓人一跳。
　　除去个性，他们之间最像的其实是他们看向彼此的灯塔时的那种崇敬又依赖的眼神。
　　可是桑意绾的灯塔，却在多年前熄灭了，留她一个人被汹涌的潮水包围，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转眼，也快要十二年了。
　　他大概知道桑意绾的软肋，不过是“灯塔”这两个字。
　　其实白经南本是不屑于耍这点小心思的，只是看着段昭的眼神，他就觉得，如果耍点小心思能让段昭开心，也未尝不可。
　　毕竟是当了人家的爹，虽然这孩子不跟自己姓，但好歹落在自己的户口本上，他总算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等白经南感慨完，效率至上的桑意绾已经开始跟段昭的视频通话。
　　“阿昭，你们到时肯定是两人一张桌子，一般我的位置都在二楼，你记得，到时候站在白叔跟别人的稍微中间一点的位置，不要站在白叔正后方，不管空间多大，离他最多两步。”
　　“好，我记下了。”
　　“白叔跟人握手，你鞠躬就行了。白叔跟人点头，你替他握手，握手的时候左手扶着右手手腕，你看就像这样。”桑意绾在视频里比比划划跟段昭演示，一会儿九十度鞠躬，一会儿握手，十分卖力。
　　“如果白叔跟人鞠躬，你跟他一起鞠躬，但是他鞠躬之后可以起来，你不要起来，一直保持鞠躬姿势等着那个人走掉你再起来。”
　　桑意绾说完后略略沉吟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掰着指头数了数，又补充道：“不过需要他鞠躬的人一般不会抛头露面的，但就是以防万一。”
　　“好，我记下了。”
　　“到时候不管是西装还是什么其他的，都让白叔比照最贵的给你做，咱家的孩子不能落了下风，你不要推辞。”
　　“好，我记下了。”
　　“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要突出自己的姓氏，尽量不要自我介绍，等白叔介绍你就行。所有人都知道白叔是孤零零一个人，突然多了个便宜儿子，有点可疑，但他这年纪也该养一个了，不要突出你的姓氏，还不会有那么多人爱管闲事。主要是不能说你姓段，免得那些人把不该打的主意打到你身上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我不说。”
　　“背好我给你的地图，到时候万一有人打架，你就赶紧跑，边跑边报警，记得把自己摘出去，然后报清楚地名，能帮一把你皓哥就帮一把你皓哥，他打架不是很行，不用管你爸，他没事。”
　　“绾姐，有我在，他们都没事，你放心。”
　　说起别的来段昭都是一副很乖巧听话的样子，只有说起打架这事儿，段昭忽然就来了精神。
　　桑意绾暗叫不妙，段昭这是纯把自己当保镖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卿明山那帮老家伙给养魔怔了，总觉得自己要对桑意绾有点用才行。
　　其实他把桑意绾从卿明山上背下来，该还的早已经还完了。
　　他的身世如此可怜，桑意绾心疼还来不及，哪会还想让他还什么恩情呢？
　　但这孩子还是轴，大概硬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吧。
　　其实有用或者无用桑意绾真的不在意，在她心里，并不是只有有用的人才配被好好对待的。
　　“阿昭，这场拍卖会是让你去见世面的，不是让你去保护谁的。”太温情的话桑意绾说不出来，但她却十分想开解段昭。
　　“你姐姐的意思是，要你学好礼仪，别给她丢人。”白经南漫不经心地接话。
　　“好，我一定记得。”段昭重重点头。
　　桑意绾也收到了白经南的信号，这孩子在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大，要有安全感实在太难。现在先顺着他的思路来，慢慢再让他认识到亲情这种东西也不晚。
　　反正，少年永远鲜活，来日始终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