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裔》海上夜莺

1、风暴眼 这确实是个

　　这确实是个好日子，没有雾，没有风，难得能见到太阳。

　　忍冬好脾气的深吸一口气，迎向了对面那道难缠的目光。

　　那人浑身上下都被黑色的刺青覆盖，一双灰到近乎透明的眼睛被松弛的眼皮遮住了大半。她就是跳蚤窝里鼎鼎大名的耳报神——老妈。

　　老妈拖着一条断腿，拄着拐杖绕到了忍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靠的近了，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直直钻到忍冬鼻子里，闻起来像因为久不见光而被闷坏的家具，让人很不舒服。

　　忍冬憋着气，眼观鼻鼻观心。直到老妈阴测测的笑声传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这段无声的审问。忍冬腹诽，这人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小心眼。

　　今天是风暴眼从跳蚤窝选拔新神的日子，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忍冬透过密不透风的盔甲扫了眼周围各色各样的“人”。有和她一样从头裹到脚的，还有披着斗篷看不清脸的，也有长得奇形怪状却大大咧咧不怕被看的。

　　其中有一个格外显眼，通体都是白色的骨骼，没有皮肤包裹，巨大的羊角和利爪让它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失衡。脸上没有眼睛，蛇一样的鼻子没什么存在感，整个面部都被蜘蛛脚一般的嘴占去了大半。

　　忍冬默默的想，这种外表即使在跳蚤窝也称得上一声怪物了。

　　像个刚学步的婴儿，那怪物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巨大的利爪被它端在胸前，看起来有些滑稽。随着行进中的动作，那双利爪不时划过它看似坚硬的身体，留下一道道白色伤痕，惹得怪物不断哀嚎。

　　人流依旧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没人关心受伤的怪物，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忍冬突然觉得悲凉。

　　老妈顺着忍冬的目光也发现了它，嫌弃的啐了一声：

　　“没良心的叛徒！连自己许下的誓言都能背叛，光中个诅咒真是太便宜了！”

　　说到兴头上，老妈激动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突然，她若有所思的看向忍冬，眼里的恶意闪动不止：

　　“但愿首光女神还在，我会向她祈求再次放出白色巨蛇，把叛徒们都拖到莽狄伊淹死！”

　　闻言，忍冬默默翻了个白眼。别人向神祷告都是祈求好运连连，美梦成真。这人怎么尽想着谋财害命？真是越老越疯狂。和这疯婆子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赶紧办完事走人吧。

　　想到这，忍冬毫不留情的伸手打断了这段恐怖演讲，所幸老妈只是黑着脸瞥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自己递上的篮子。

　　老妈掂了掂手里的篮子，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忍冬啊，那位怎么又没跟你一起来？我还记得小时候……看到你们总是形影不离，黏得跟双胞胎似的，就是长得一点都不像。哈哈！”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老妈的声音不低且吐字清晰，已经引得不少视线落在了忍冬身上。

　　忍冬往角落里靠了靠，又将包裹着盔甲的披风紧了紧，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布料，没想到原本闹哄哄的道路瞬间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篮子上。

　　花，新鲜的花，新鲜的带着露珠的花。

　　老妈也直勾勾盯着篮子里的花，双眼亮的几乎要发光。

　　忍冬直觉不妙，连忙重新盖上花篮。显然这个动作是多此一举，数不清的目光从花篮上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还是老妈最先回过神，一边把忍冬往自己身后拽，一边大吼着驱散街上停滞的人群。

　　直到周围重新响起嘈杂的声音，没人再死死盯着她们，老妈才松开被她护住的忍冬，压低了声音问：

　　“大地之灵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土地早就失去了生机，连食物都种不出来，你从哪儿弄来的鲜花？”

　　不知怎么的，老妈觉得自己似乎能透过那厚厚的铠甲看到忍冬茫然的表情和手足无措的蠢样子。

　　真是白白的瞎活了这么久，一点没长大。

　　见状，老妈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花篮，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用她那干枯的手掌摸出藏在胸口的东西。那是一个青铜制的药瓶，只比指甲盖大上那么一点，精致的像富有的女人常爱戴在胸前的香水瓶挂坠。

　　和永远保持着十四岁女孩外表的忍冬不同。老妈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下几乎毫无用处，松弛的皮肤上长满斑点，说话也不如以前干脆，还总爱重复的说一件事。

　　时光在忍冬身上停止了，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和自己有关的一切也都静止在十四岁那年，老妈也还是那个多灾多难的小妹妹。尽管爱呛人，但终归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她一直把她当妹妹的。

　　忍冬混入人群中，漫无目的的跟着他们走。脑子里却在回想刚刚老妈把药瓶交给自己的样子，她的手不正常的颤抖着。就是那一刻，忍冬才真的觉得她老了。她的妹妹，已经苍老到连一个小小的药瓶都拿不稳了。

　　人群走的很急，气氛也渐渐躁动起来。忍冬的余光扫到一抹白色，发现正是之前碰到的怪物，只是这次并不止它自己。一个蛙形的怪物陪在它身边，虽然披着光滑的蛙皮，却有直立的四肢，身材妙曼，很容易看出来是个女性，不像白色怪物那样畸形。

　　蛙女一手托着白色怪物的利爪，一手轻柔的安抚着它。忍冬看见它们紧紧挨着对方，小心地避开人群，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前方突然沸腾起来，兴奋的吼声和高亢的热情很快感染了忍冬所在的那片区域，看样子她离风暴眼已经很近了。

　　风暴眼，那是他们这群跳蚤所能够到的、离神最近的地方。

　　每隔七十年，风暴与雷霆之王悍灵就会在跳蚤窝开启一次风暴眼。但凡经历了风暴的洗礼，无论高低贵贱，都有资格进入首光女神的神殿，一步登天，成为新神。

　　忍冬在陷入狂热的人群中环顾了一圈，发现已经有不少人褪去了伪装。没有袍子的遮挡，那些过分鲜艳的肤色、湿答答的触手、尖锐的口器和巨大的犄角统统暴露在阳光下。

　　居然这么多？

　　忍冬还没来得及惊讶，一阵刀子般的狂风骤然袭向人群，把她刮得连连后退。比起四周岿然不动的奇异生物，忍冬就算套了一层看似炫酷的黑色铠甲，本质上也还是弱小的可怜，压根没人多看她一眼。就在忍冬认命般向后倒去时，一只手适时的扶住了她的背。

　　长长的喙几乎戳到了忍冬的脸，存在感在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显得异常强烈。它侧着脸，一只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盯着忍冬看，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森林之子啊，忍冬心虚的低下了头，她抓过不少呢！

　　这群鸟兽人身的家伙算得上是天选之子了，作为群鸟之母的乖宝宝，它们天然就受到了森林的庇护，完全是温室里的花朵，单纯的不像话。

　　毕竟是少见的雄性抱卵的族群，住的还离自己挺近，忍冬因此相当认真的观察过它们一阵。结论自然是毫无威胁，一天天的不是到处找果子吃，就是抱着蛋在森林里跑来跑去，还总爱扎堆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虽然挺烦人的，但是没什么坏心眼，总体来说忍冬对她的邻居还算满意。直到最近，家里的食物开始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石头。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谁干的！

　　忍冬蹲守了两天，果然一抓一个准。想到正被自己关在家里反省的那些森林之子，又看了看在发狂的人群中牢牢护住她的这个森林之子，忍冬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抱歉。

　　应该是真的很饿了吧？要不是今天这一趟，忍冬还不知道大地之灵已经消失了，泥土正在经历腐败。没有食物，跳蚤窝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难怪这次跳蚤窝几乎所有的族群都聚在了风暴眼。

　　风暴再次席卷而来，忍冬只感觉到自己双脚离地，飘在了半空中，好在森林之子及时拉住了她。它如同父亲般抱住忍冬，让她稳稳的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森林之子非常高大，这才让忍冬看清了现在的情况。风暴从天而降，落在了圆形的看台上，同时连接了天和地。风正在散去，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风暴的中央。

　　森林之子盯着风暴眼里的人，向忍冬解释道：

　　“他就是风暴的勇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