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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执念.执念.执念 ...

  •   人们总是赞颂豪情壮志。

      我亦是如此。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那你告诉我,力量从何而来?这身诅咒般的血脉,又该如何自处?”

      我缓缓收拢手指,那赤红的咒力随之凝聚,不再逸散,却更加凝练、危险,如同即将出鞘的凶刃。

      “至于下地狱……”

      我抬眼,目光越过他,投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阴影,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更深邃的污秽,“这里,难道不是地狱本身?”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他蓝色的眼眸捕捉着我身上每一丝咒力的波动、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诅咒的微弱悲鸣。

      “你的‘家事’,真是有够热闹的。”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份沉重的审视感收敛了几分。“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的视线转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被我们之前动静惊动的人影正在晃动,压抑的议论和惊恐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该走了。”

      他言简意赅,不再看我,而是转身面向离开的方向,无形的咒力屏障瞬间在他周身张开,将一切窥探和可能的阻拦隔绝在外,形成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这不是邀请,而是不容置疑的通告。

      我最后看了一眼院落的深处,那里只剩下冰冷的仪器运作声和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再看一眼地上那具属于“罪人”的尸体,以及那滩刺目的红。心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厌烦。

      没有言语,我抬步,跟上了他。

      我们沉默地穿过混乱初显的走廊。惊慌失措的族人、战战兢兢的家仆,在看到五条悟那标志性的白发和周身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强大威压时,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退避,连目光都不敢与之接触。那个想要衣服的家仆早已不知去向。

      我当着这么多人面伤了人,也不知道以后他们怎么看我,但是。

      那又如何呢。

      渡边家这座巨大、古老、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堡垒,在我们身后迅速退去。昏黄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浓重的黑暗似乎也淡了几分。直到走出那扇沉重压抑的大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肺腑,我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名为“外界”的气息。

      五条悟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辆黑色轿车。他拉开车门,示意我进去。

      引擎启动,车身平稳地滑入夜色。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渡边家那座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宅邸,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污秽、诅咒和不堪回首的过往,都被迅速抛离。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带来紧绷的触感。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咒力凝聚时的灼热和终结生命时的短暂触感。

      我的这群家人,自我记事起就不怎么出现,就算是我惹了事,也只是委托人出面解决,年少的我不懂事,还曾期待过他们出现,唯一对我倾斜温情的姑母早已弃我于不顾,他们貌似都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苦衷,眉目悲怜,满目疮痍,他们在可怜谁,警告谁,让我逃离,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执念。多么锋利的双刃剑。它能赋予凡人超越极限的力量,也能将他们拖入深渊,碾碎成齑粉。它是灵魂的锚点,亦是命运的锁链。那些历史长河中璀璨或黯淡的名字,那焚烧不尽的、名为“不甘”或“遗憾”的灰烬,正是世间最深沉诅咒的温床。人类的执念本身,便是无数诅咒诞生的母体。

      那么我呢。

      我的执念是什么?

      不是复仇的快意,那太浅薄。不是力量的炫耀,那太愚蠢。

      成为这身诅咒血脉最终的、最清晰的注解。成为那个看清了泥潭污秽,却选择站在泥潭中央,而非逃离岸边的人。这血脉赋予我力量,也赋予我枷锁;它带来诅咒,也带来责任,终结这循环的责任。不是逃离,而是面对。不是抱怨命运不公,而是抓住它,哪怕它荆棘遍布,注定将我刺得鲜血淋漓。

      我的命运,只由来于这污秽的血脉,这挥之不去的阴霾。它不会消散,正如历史不会重写。我无法选择它的开端,但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的终局。

      抓住它。不是拥抱,而是握紧。如同握住一把注定会割伤自己的刀。

      殉道者的箴言,并非高亢的呐喊,而是沉入深渊前,那一声了然于胸的叹息。

      车窗外的流光飞速倒退,映着我脸上干涸的血迹,和眼中一片沉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包裹着无声的绝望,冰冷而坚实。

      这是认命,也是宣战。向这诅咒的命运,也向注定成为这命运一部分的自己。

      车身最终停在高专门口。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试图冲刷掉我身上渡边家那腐朽的血腥味,却徒劳无功。

      五条悟没说话,径直往前走。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寂静的庭院,走上通往宿舍楼的回廊。

      然后,我看到了他。

      夏油杰。

      他就斜倚在我们宿舍门外的廊柱上,身形隐在屋檐投下的半片阴影里。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宽大T恤轮廓和垂落的几缕黑发。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温和疏离的笑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久到和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五条悟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轻微,然后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刷开了他宿舍的门,侧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夏油杰。

      空气凝滞得如同冷却的沥青。我脸上的血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褐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针,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我的脸,我的脖颈,我沾着尘土和凝固血点的手指,最终落进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没有疑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了然。

      他站直了身体,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不是邀请,而是等待。掌心里躺着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的棉质手帕。

      “擦擦。”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

      我看着那方手帕,白的刺眼。它那么干净,和我身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沾满污秽的手,怎么配去碰它?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收回手。时间在沉默中拉长、凝固。廊下虫鸣微弱,远处传来隐约的咒力训练场的嗡鸣。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碾碎我最后一丝神志时,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血腥、尘埃、冰冷绝望和巨大空洞的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更灼烫的东西,一种近乎毁灭的渴求。

      我需要抓住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抓住一点真实的、滚烫的、能证明我还活着、还没彻底沉入那污秽血脉深渊的东西。

      视线猛地聚焦在夏油杰伸出的手上,却越过了那方碍眼的白手帕,像锁定猎物的猛兽般,死死攫住了他近在咫尺的身影。

      什么血脉,什么诅咒,什么终结的宿命,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一步跨前,动作快得近乎凶狠。我撞开他拿着手帕的手臂,冰冷的指尖带着未散的咒力余烬和凝固的血腥气,猛地攀上了他的后颈,用力向下压去的同时,我踮起脚,将自己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唇,狠狠撞上了他的。

      这不是吻。

      是撕咬,是掠夺,是溺水者抓住唯一浮木的绝望。

      唇齿间尝到的是我自己干涸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这唯一不属于渡边家腐朽地狱的味道。这味道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我体内压抑到极点的狂躁。

      我几乎是发狠地啃咬着他的下唇,舌尖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凶狠去汲取、去占有、去确认这具身体的存在和温度。我的手紧紧攥着他后颈的衣料,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要将自己和他钉死在一起。

      他起初的身体是僵硬的,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反客为主。他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像钢铁般箍住了我的腰,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肋骨勒断。另一只手扣住了我攀在他颈后的手腕,不是推开,而是更用力地将我按向他。他低下头,更深地回应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滚烫的舌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粗暴地扫过我的口腔,纠缠、吮吸,仿佛要将我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灵魂里最后一点冰冷都挤压出来,彻底点燃。唇齿间的碰撞带着细微的疼痛,血腥味似乎更浓了,分不清是谁的。衣服的布料摩擦着我脸颊干涸的血痂,带来一阵阵刺痛,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慰。

      我们像两头在绝境中互相撕咬的困兽,在宿舍门外冰冷的月光下,在弥漫着血腥和尘埃气息的空气中,疯狂地纠缠、索取。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濒死前的确认和发泄。用疼痛确认存在,用窒息对抗虚无。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我们剧烈的动作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将我们纠缠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地狱里挣扎的鬼影。

      最终,是夏油杰猛地推开了自己宿舍那扇虚掩的门。巨大的惯性让我们踉跄着跌入暖黄的光晕之中。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像合上了棺材盖,将外面冰冷的月光和渡边家所有的污秽诅咒都隔绝在外。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依旧紧紧箍着我,后背抵在关上的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我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同样喘得厉害。唇瓣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和唾液混合的味道,腰被他勒得生疼。

      没有言语。只有喘息,和彼此身体传递过来的、滚烫而真实的震颤。

      过了很久,久到狂跳的心脏似乎要冲破胸腔,久到喘息渐渐平复。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洇湿了他深色的肩头。

      不是血。

      是我眼中那片沉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的滚烫岩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执念.执念.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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