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禾尽起》TEN_TH

1、Chapter1:第三次遇见

　　夕阳慢慢爬下山坡，落日的余晖在操场上铺开，为快节奏的高中校园镀上一层浪漫的外壳。
　　六点钟的大课间，是紧绷的学习生活中，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平日里书不离眼的学霸们，也都抛开课本，到操场上透气散心。
　　当然，也会有人选择留在教室学习。
　　“宋瑾？”教室门外，有人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正在翻页的手停在半空中，从书中抬起一张白皙的小脸。
　　可能是过于白了，导致眉色浅淡，连带着唇色也只是薄薄的粉，整个人呈现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
　　唯有一双桃花眼像是被浓墨重彩写画的，透亮的眸中倒映出窗外落霞，璨然夺目，睫毛长而翘，在轻风下微微颤动。
　　可惜外表与本人性格货不对板。
　　循声望去，门外的短发女孩便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过去，撑着桌沿看她。
　　“我就说谁这么有毛病，非得在大课间学习，果然是你。”
　　刘茵茵嘴上滔滔不绝，眼睛却已锁定她身边的空座位，于是走到桌子一侧，挨着她坐下。
　　“真行啊，帅哥在楼下打篮球你都不去看吗？柳下惠？”
　　宋瑾没有回话，抬起的头又重新埋了下去，正打算继续做题，手上却突然一松，被人抽走了习题册。
　　刘茵茵把书反扣到课桌上，回身摁住宋瑾的肩膀，前后摇晃，尽情的耍着无赖，“大学霸，给我五分钟发言时间吧，听我说句话嘛。”
　　“停！”宋瑾用手格开她的胳膊，继而道:“给你五分钟时间发表演讲，请开始。”
　　“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新鲜出炉的大瓜！”
　　宋瑾配合着做出惊讶的表情，微微张开嘴，“什么啊？”
　　刘茵茵却不继续说，只怔怔的盯着宋瑾的脸，嘟嘟囔囔说了一句:“南波万，你好美啊。”
　　宋瑾白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算了算了，回归正题。你知道十六班的江怀言吧？”
　　“就是上次联考年级第三，贼拉帅那个，你肯定知道吧！”
　　说实话，像宋瑾这样除了必要生存需求，就是读书学习的人，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连隔壁班的人都认不全，更别提隔了五个班级，中间还有一个大楼梯的十六班。
　　可她偏偏知道江怀言，不为别的，只因此人出场频率过高。
　　学生代表发言是他，表彰颁奖的对象还是他，运动会、研学、联欢晚会、文化活动周……几乎处处有他，处处是他。
　　艺术节一张西装候场照片就轰炸了表白墙，平常在班里除了听到“这题好难”，就是江怀言的鼎鼎大名。
　　当然，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唯一的近距离接触，大概是张贴在光荣榜上年级前几名的照片，嗯，他们相邻。
　　于是，宋瑾点头。
　　“明文灏家，很有钱吧。”
　　宋瑾又点点头。
　　“和我们比起来是天花板，跟人家江怀言比起来就顶多算个土豪。”
　　这么夸张？
　　宋瑾正打算说话，就被刘茵茵挥手打断。
　　“你知道江怀言他爸是谁吗？”刘茵茵卖了个关子。
　　宋瑾知道她的德行，于是开始乱猜一气。
　　“谁啊？该不会是小刘主任吧？”
　　“小刘没明文灏家有钱。”
　　“那不会是校长儿子吧？”
　　“不是哦。”
　　“市长？”
　　“你别瞎猜。”
　　“……”
　　耐性尽失。
　　宋瑾开始耍无赖，“我猜不出来，别卖关子，快说。”
　　刘茵茵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把声音压低，故作神秘道:“你绝对想不到，是江启文！”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宋瑾的耳边炸响，震得她脑中一片嗡鸣声。
　　宋瑾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像一张单薄的纸，脆弱又敏感。
　　面前的人还在絮絮叨叨，她却已经听不真切。
　　“哈哈！你也惊到了吧，我刚知道的时候跟你一个表情。”刘茵茵笑着，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我是真没想到，江启文啊，超级大豪门啊，他儿子怎么可能来我们这里！”
　　“当然也不是说咱们学校不行，我们十二中可是省重点，绝对的南波万，就是说他们这种人不该去贵族学校吗？”
　　“我本来以为是太子爷想下凡体验生活，但听别人说是因为他和他前女友分手，受了点情伤，所以脑袋一昏来了十二中，很土吧，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刘茵茵探身去拉宋瑾的胳膊，却被不动声色的避开。
　　“我没事，你继续说，另外一种说法是什么？”
　　刘茵茵递出一个怀疑的眼神，却接着说:“很老套的剧情啦，什么渴望自由啊，摆脱家族桎梏啊——实在不行我送你去医务室吧？你看起来像快晕倒一样。”
　　宋瑾站起身，摆了摆手，“就是有点低血糖，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的没事吗？”
　　“没事。”宋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快一些，“我去楼下老师办公室取一下书，先走了。”
　　“好吧，拜拜。”
　　宋瑾转身，低头走出教室。
　　栏杆外，霞光已逝，黑夜席卷天地。
　　脚下踩着台阶，慢吞吞的向下挪，思绪还像一团乱麻，混杂在一起，反反复复的梳理，却难以抽取一条明晰的线。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他不会记得她的模样吧？
　　颁奖典礼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她，应该是没认出来吧？
　　又或许是……没有注意？
　　宋瑾摇摇头，似乎是想把坏想法扔出大脑。
　　可是，如果被认出来呢？会怎么样？
　　揭开尘封的回忆，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眼睛。
　　浓密的睫毛下是黑白分明的眸，只是年龄过小，还没有学会掩盖情绪。
　　于是那扇心灵的窗户，毫不避讳的涌出厌恶……
　　将思绪从记忆中拉回，眼神重新聚焦到台阶上。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鞋，宋瑾下意识的避让，却不料一脚踩空，身体便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适时托住她的胳膊，才免去她四仰八叉摔倒之苦。
　　同时，耳边传来纸张哗啦啦掉落的声音。
　　幸运的是没有滚下楼梯，不幸的是脚踝狠狠擦过台阶，痛得宋瑾牙齿发颤。
　　头顶传来声音，嗓音清润又意外的有些熟悉，“可以站起来吗？”
　　宋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正八爪鱼一样攀附在对方的胳膊上，于是连忙松开手，扒着扶手勉强站直，这才抬起头打量来人的模样。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已经到嘴边的“谢”字，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可又担心自己这样太过奇怪，只好结结巴巴的补了一句:“谢……谢。”
　　江怀言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淡淡的，像是出于礼貌的问:“需要帮忙吗？”
　　宋瑾正忙着满地找洞，蓦然发现地上散落了一堆书。
　　难怪声音那么大，原来自己把别人的书给撞翻了。
　　于是自动忽略了他的问话，懊恼的俯身捡书，“实在不好意思，出门没戴眼镜，看不清台阶。”
　　“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收拾。”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让人摸不清情绪，宋瑾只好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灯光打在头顶，江怀言低敛着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鼻梁挺直，薄唇抿的很紧，碎发随他的动作垂到额前，透出一种清冷的气质。
　　可在宋瑾的记忆里，他一直是温柔的代名词。
　　哪怕不苟言笑，哪怕神情严肃，也不会像现在一样，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宋瑾合理推测，江怀言对她很不耐烦，甚至不愿意在她面前立起人设。
　　“抱歉，抱歉。”如果不是脚踝受伤，宋瑾一定会把腰弯成直角以示歉意。
　　江怀言把书捡起来，立在宋瑾面前，目光落在她尚在冒血珠的脚踝，又问:“需要帮忙吗？”
　　“啊？”宋瑾顿了一下，连忙摆手，“你还拿着书呢，就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跳过去。”
　　“等一下。”
　　宋瑾的脑子又没转过来，“什么？”
　　“我让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带你去医务室。”
　　没等宋瑾拒绝，江怀言转身就走。
　　“……”
　　心脏在胸口砰砰的跳，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可刚走两步，脚踝擦伤处和鞋帮若有若无的摩擦，就让她疼的龇牙咧嘴。
　　所以她决定跳着走。
　　才跳下两级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疼的话就不要逞强了。”
　　好吧，逃不过的。
　　宋瑾把左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
　　或许是疼痛让触觉格外灵敏，宋瑾清晰的感受到江怀言手臂上的线条，和热量。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里，有些头皮发麻。
　　于是宋瑾全程僵硬着身子，被拉到医务室包扎。
　　直到江怀言离开，宋瑾才松了一口气。
　　混沌的心绪被打断，这个小意外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宋瑾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呐喊的冲动。
　　江怀言没有认出她！
　　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那平平淡淡的语气，那看陌生人的眼神，各种细节都在通知宋瑾——江怀言不记得她了！
　　就像劫后余生一般欣喜与雀跃，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要欢呼鼓掌。
　　浑身上下都是轻松的，于是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哦不对，是蹦跳着回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