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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旧时燕归来(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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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明,承王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轻舟跟在应暄身后,眼前的皇宫禁城巍峨雄伟,重重楼阁飞彻入云,高台叠幛,无数帘幕指引着二人去往辉煌且隐密的宫闱深处。
谨身殿是皇帝的休息之所,此时约见应暄于此处,许是皇帝要同他讲悄悄话。
轻舟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接引公公请到了内殿。轻舟见应暄跪了,也忙不迭跟在后边跪拜请安。
皇帝应祁章,虽早已逾五旬,但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
此刻的皇帝正由内官监们服侍着盥洗,见承王来了,皇帝丢下帕子,回眸道:“听说……普照寺那案子你已查出了眉目?”
听到皇帝问起普照寺之案,轻舟跪在应暄身后,怔怔看着对方的背影。
“儿臣正想写奏疏回禀父皇此事呢,刚巧父皇便召见了儿臣。儿臣现下已查清了,普照寺之案与太子殿下无关。”
“此事全由荆家班的荆山所策划,他事先在白檀大佛脸上涂了掺有夏乳根粉末的漆料,后来在谢主事点睛之时,他将涂抹了润手脂的手放在大佛脸上时,那些亮晶晶的夏乳根粉便会化成红色。”
说完,对方的影子微微一顿,“这就是普照寺白檀大佛莫名泣泪的始末”。
皇帝坐回到宝塌上,歪着身子叹息道:“既然此案与太子无关,那就解了他的禁足令吧!”
“对了,你刚刚提到夏乳根粉?这夏乳根出产自西南边陲,在燕京可不易得啊!这荆山是从何处得的这东西的?”
轻舟微微一愣,心下大惊。太子费劲心思布下白檀大佛泣泪案,果真会引得皇帝怀疑梁王。
轻舟鼻尖渗出丝丝凉意。应暄的回答仿佛从远处茂密的深林而来。
“荆山身为荆家班掌事,区区夏乳根粉,他是很容易买得的。”
皇帝呵呵一笑,自嘲道:“也对!”说罢,他似有深意笑道:
“我可听说老二帮了你不少啊!”
应暄道:“二哥精通书画之事,这次他助儿臣破了白檀大佛案,儿臣日后定然好好谢他。”
皇帝幽幽打了个哈欠,上前拍着应暄的肩膀笑道:“好!好啊!朕老了,你们兄弟几个定得同心协力,好好扶持太子才是啊!”
应暄微微拱手,“儿臣定然会如父皇所言,用心辅佐太子殿下。”
这时,皇帝重新歪回榻上,幽幽道:“荆山这个老木匠着实可恶,竟敢诬陷忠良,挑拨朕与太子的关系。朕看……择日就斩了荆家班那群刁民吧!”
轻舟刚想开口,便被应暄的眼神所制止。过了许久,应暄才开口道:“这腊月时节,儿臣听说南直隶就数净慈寺那里的寒梅开的娇艳,江南的许多名士们都争相前往净慈寺拜访呢!”
皇帝微微颔首,“哦?是吗?”
应暄马上笑道:“是啊,那些文人雅士们都说那些寒梅是受到了父皇的恩泽庇护,天下太平无事,所以才盛开得热闹呢。”
皇帝端起茶盏,许久都未开口,倏而幽幽道:“净慈寺当年还是荆山主持修建的呢,我记得当时太宗皇帝还赐他御笔匾额。可是如今他怎敢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啊!”
应暄趁势匍匐跪地道:“父皇,荆山蓄意挑拨您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昨夜已认罪自戕。不过荆家班那群匠人确实是不知情……父皇要杀了他们,他们属实无辜啊。”
皇帝缓缓放下茶茗,微眯双目,幽幽叹息道:“他虽死了,但荆家班那群匠人也不算无辜,就把剩下的人流放荆州吧。”
应暄见皇帝未提到谢仲,不由开口道:“父皇,当日给大佛点睛的营缮司主事谢仲还关在诏狱里头,他该如何处置?”
“他身为营缮司的主事,手底下的人随意对朕的贺礼动了手脚,他竟然都不知道,如此这般无用,就一块跟着去荆州吧。”
那一刻,轻舟突然明白,皇帝口中轻飘飘的一句,竟能让她家破人亡,让许多人流落异乡。
轻舟的心,一时凄冷坠地。她明白,荆州离燕城十万八千里,山遥路远,谢仲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更知道,她谢轻舟入了教坊司,此后教坊司贱籍的身份将至死打在她的身上。她无力逃脱,她不敢相信,之前的美好时光将永远离她远去。
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出谨身殿的,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即将踉跄而孤独地在尘世间游荡。
这时,承王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你放心,我会打点好一切,不会让你爹在路上受苦的。“
“多谢王爷。”轻舟紧攥五指,试图将手抽离。
“你怎么?是在怪我吗?”
轻舟低头道:“我不敢怪罪王爷,王爷救我,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您如今又救了我爹爹的命,您放心,我谢轻舟一定会报答您的。”
许久过后,对方都未言语。摇晃的马车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伴着车轱辘咿呀呀的声音,一路驶回承王府。
就这样,等他们跨进府门,才发现杨慎和黄敏政早就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王爷,承王爷!我有重要线索要禀报!”杨慎见到承王,远远便跳脚赶到承王身边喊道。
轻舟嗤鼻笑道:“杨大人,您好歹也是探花及第啊,怎么如此没个章程?”
杨慎挠头笑道:“还……还不是事急从权!我们昨夜在酸枝巷的大杂院里头搜出来了……二……二百金。”
“怎……怎么样!王爷要不要继续再……再查下去?”
应暄微微皱眉,轻舟忙道:“还查什么查啦!今晨圣上宣召王爷,已经结案了。”
这时,一言不发的黄敏政凑上前,笑道:“王爷既然禀名了案情,不知圣上如何说呢?”
应暄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已于今晨解了禁足令了!”
“谢大人同荆家班剩余匠人全部流放荆州。”
黄敏政听了,粲然笑道:“圣上果然处置英名啊!”
杨慎却垂头丧气低语质疑道:“怎么不继续查下去啦。荆山作案的动力我们还没弄清楚呢……”
轻舟轻扯了对方的衣袖,低声道:“皇上既然都说结案了,就算了。兴许那二百金是荆山这么多年攒下的呢!”
应暄微咳一声,向杨黄二人郑重道:“这几日,感谢刑部和大理寺的配合。今晚,我在什锦楼设宴,望二位大人定要赏光啊!”
轻舟抬眸定定看着晨光中的应暄,她早于他的光芒万丈之中,渐渐沉沦。
是夜,华灯初起。轻舟应暄曾强一行三人早就在什锦楼等候多时。
轻舟看天色已晚,还未见黄杨二人的身影,紧张道:“天色已晚,说不定黄大人和杨大人两人不会来了。”
曾强望着眼前反复被烧开了几次的火锅底汤,忧心道:“对呀!王爷!不如咱们先吃吧!”
应暄静静坐着,淡淡道:“别急。再等几刻,说不定他们马上就来了。”
正待轻舟和曾强二人垂头丧气之时,门外响起了杨慎的声音。
“我来晚了,各位久等了。”
轻舟皱眉道:“怎么只有你一人,黄大人呢?”
杨慎拱手致歉道:“还不是黄大人着了风寒,说是喝了汤药不宜饮酒,托我带信在路上耽搁了。”
这个借口,连曾强都能听出是现编的。他小声嘀咕道:“这个黄大人,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到了晚上就病倒了!我看他分明是不想赴王爷的饭局!”
而应暄的表情却是淡淡的,不为所动。他微笑着举杯,笑道:“黄大人既然病了,那这酒咱们就自己喝。”
杨慎不好意思地接过酒盅,“今日我来迟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杨慎一口气喝了三杯,平日里白皙的脸颊霎时满是红晕。
他红着脸解释道:“王爷……我跟你说啊,我……杨慎,在刑部从未办成过一次案子,这次……我竟能和王爷破了白檀大佛案,我啊……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应暄也饮下一杯,“杨大人过谦了,你可是前科探花,我佩服你佩服的紧呢!”
杨慎将一口烧肉丢进口中,边嚼边道:“王爷……太抬举我了……”
“你不知道……我刑部的那些同僚们……暗地里都笑话我,笑我迂腐无能,只会作纸上文章……”
这时,门外哈哈一声。轻舟抬头一看,只见梁王应旸携了两个小厮匆匆而来。
应旸径自坐到应暄身旁,笑道:“四弟,好啊,如此良辰,你等在此饮酒作乐,怎么不请我啊?”
应暄微微起身,“二哥府中有那么多文人骚客相陪,我还不是怕二哥不肯赏光啊!”
应旸听了,哈哈大笑道:“巧舌如簧!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不请我反倒狡辩起来,你呀,先自饮三杯,以做惩罚!”
轻舟悄悄起身,静静看着桌上的热闹。窗外的月光皎洁无暇,勾得她思念父亲的心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