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无声》鱿鱼会飞

13、 旧时燕归来（四）

　　不多时，应暄便带轻舟来到了小酸枝巷。

　　大杂院里黑漆漆的，轻舟朝荆山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小北屋里静悄悄的，显然，荆山同荆小方已然睡下。

　　轻舟朝屋里吹完迷香，便要推门而入。这时，她发现脚底软绵绵的，小北屋的门口，似乎睡着一个人。

　　“啊，你是谁？”轻舟轻轻惊叫道。

　　地上的人被踩了一下，吃痛地“呀”了一声，而后腾空跳起。

　　借着月色，轻舟才勉强看清那人的模样，原来是杨慎。

　　“杨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杨慎拍打着衣物，连连道：“你们……你们果然是发现了要紧的线索，竟……竟然深夜偷偷来此。

　　应暄熄了火折子，轻轻笑道：“杨大人可真够勤勉的。”

　　轻舟见二人嗓门越来越大，怕弄出更大的动静来，她马上“嘘”了一声，小声道：“大家都是为了案子来的。还是不要惊动旁人才好。”

　　“这迷香不过两个时辰的药效，你们二人不如先在此处守着，我进去寻找证据就好了。”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杨慎结巴着：“万……万一……你拿到了证据……不交出来怎么办？”

　　应暄微微皱眉，冷笑道：“不可能！此案由本王主审，你们刑部不过是陪同而已，你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杨慎结巴着还想争辩。轻舟怕夜长梦多，为难道：“算了，王爷，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荆二被谋杀的证据……”

　　应暄的眉头拧成麻花状，半天才不情愿道：“好，那这次谢……王内官找出的证据就交由刑部吧！”

　　轻舟无奈推门而入。屋里陈设简单，除去靠门一侧的锅碗瓢盆之外，立在炕头的衣柜立刻引起了轻舟的注意。

　　见炕上爷孙睡得深沉，轻舟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敞开柜门。柜子上层荆氏爷仨的衣物摆的乱七八糟，下层三人的鞋子更是七零八落。

　　轻舟举起火折子，仔细查看，三人的鞋子多是草鞋和布鞋。

　　她轻轻从袖中抽出皮尺，三人的鞋中，除去死者七寸二的鞋子，剩下的便是荆小方和荆山的鞋子。

　　这时，床上的人轻轻翻了个身，轻舟慌得趴在地上。突然，床上有了一丝响动。

　　“出来吧！”

　　是荆山的声音！

　　轻舟屏气敛神，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口，鼻尖的汗水轻轻滴落在泥土地上。

　　这时，门外的应暄和杨慎破门而入。

　　门外的二人镇定地站在门口。杨慎颇为得意地笑道：“王内监，你的迷香看来是假的吧！”

　　而见此情形，匍匐在地上的轻舟渐渐松懈下来。

　　荆小方惊叫着从被窝中滚出，房间里的烛光也被荆山点亮。

　　“原来是王大人。”荆山披着破棉袄举着油灯笑道。

　　轻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径自站到应暄身旁，幽幽向对方附耳道：“王爷。凶手竟然是他。”

　　荆山满脸挂着笑意，缓缓朝他们三人走来，“承王爷，你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应暄嘴角洋溢起淡淡的微笑，缓缓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杀死荆二？”

　　荆老汉笑着将油灯放到破桌子上，拍着脑袋继续笑道：“我杀了荆二？他可是我儿子，王爷怕是糊涂了吧！”

　　轻舟微微蹙眉，她正色道：“荆二的脚只有七寸二，可是那日案发时，他脚上的鹿皮靴子竟有八寸。刚刚我已经丈量了，你荆老汉的脚，恰好就刚好八寸。”

　　荆山拖过破木凳，笑道：“那又如何？我荆家班的男子十余人，难道只有我有八寸的脚吗？”

　　轻舟道：“荆师傅，您怕是忘了，本朝等级律法严明，平民禁止穿靴！”

　　荆山捋着泛白的胡须哈哈大笑，“我儿荆二，再世鲁班的儿子，冬日穿双鹿皮靴子还是使得的。他就愿意穿大鞋，不行吗？”

　　轻舟微微蹙眉，眼神中却迸发出一股坚韧的光芒，她冷冷看着对方。

　　“我刚刚看了，荆二平日所穿鞋子皆为七寸二左右，另外他的鞋子后跟皆磨损严重，可见他平日走路是以脚后跟为着力点。而荆师傅，您看看你现在穿得鞋子，是不是同那装有夏乳根粉末的鹿皮靴子一样，都是脚前掌磨损严重啊？”

　　荆山笑着笑着，不免悲从心中来，他阴翳着眼睛，饱经风霜的眼中满含热泪。

　　“好，好啊！王内官果然慧眼如炬……哈哈！”

　　杨慎忙朝门外放出信号，原来，他看轻舟验尸之后神思恍惚，便一早带了一队人马驻扎埋伏在小酸枝巷口监视荆家班众人。

　　应暄开口，幽幽叹气道：“可是……你是再世鲁班，为什么要趟这浑水中来？”

　　轻舟知道应暄此话之意，她疑惑地看着荆山。皇子们的争权夺势，荆山顶着再世鲁班的英名，为何偏偏要自污其名呢？

　　荆山仰天大笑，“哈哈……为什么？哈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荆山缓缓抬起那布满是老茧的手。突然，他止住了长笑，厉声道：

　　“我荆山这辈子除了雕饰粉绘之外别的一窍不通。但是我就是要这双只会做木工的手，搅得这大盛的朝堂，混浊不堪……”

　　这时，应暄一个箭步冲到了轻舟前面。轻舟狠狠摔了个趔趄，等轻舟反应过来，只见刚刚还站在炕头前的荆山早已倒在地上。

　　众人还未冲到前面，荆小方凄厉的痛哭声已经响彻了整个酸枝巷。轻舟定睛一看，只见荆山的小腹上斜插着一把剪刀，热乎乎的新鲜血液汩汩淌了一地。

　　“爷爷！爷爷！您别丢下我一人呐……”

　　应暄上前探探对方的鼻息，冷冷道：“他死了。”

　　轻舟惊骇道：“那……王爷，我们该如何结案呢？”

　　应暄微微起身，将目光投向漆黑无边的暗夜。

　　许久过后，他才开口，“凶犯既然死了，此案就此结案吧！”

　　杨慎拍着脑袋凑到轻舟身旁，狐疑道：“王内官，怎么着……我……我还没搞明白呢。怎么……怎么这就要结案了？”

　　轻舟无奈摇头：“杨大人，王爷既然说要结案就是查清楚了，你们刑部就好好配合王爷接下来的工作吧！”

　　说罢，轻舟径自站到应暄身旁。“王爷，您看，还要不要再搜搜此处？毕竟荆山刚刚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杀人动机啊！”

　　应暄站了许久，都未作答。

　　“算了，不需要了。这个案子牵扯太大，再继续查下去，我怕会牵扯出太子殿下。”

　　轻舟红着脸，静静伫立在他身后。此刻，她只觉对方的背影越发庞大，轻易便可以护她这一生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