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映无声》鱿鱼会飞

1、 及笄 落难小姐终

　　谢轻舟及笄那日，正是初一。这日整个谢府上下，喜乐融融。

　　谢轻舟早早就醒了，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窗外，晶莹冰雪下的红梅倔强地挺胸抬头，仆人老谢轻轻摇晃着红梅上的积雪，发出“噗达达”的响声。

　　腊月时节，只要将手稍稍伸出锦被，便能立刻感知外面的温度。此刻，轻舟轻轻翻了个身，索性又闭上了眼睛。她是宁愿被母亲唠叨几句，也不愿起身的。

　　丫鬟十五举着铜盆进了屋，腾腾热气后是十五那娇小的身子。“哎呦，我的乖小姐，太阳都晒屁股了，您怎么还在睡啊？”

　　轻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慢腾腾从被窝里钻出，不耐烦道：“十五！大雪天的，哪里来的太阳？”

　　十五重重放下铜盆，热气险些熏得轻舟睁不开眼。

　　“你这小蹄子，越发得没了规矩，怎么拿这么烫的水来给我擦脸？”

　　十五笑呵呵道：“还不是小姐起得慢，我预备着待会儿到您用时，这水也就正好使了。”

　　轻舟慢吞吞接过十五手中的新衣裳，等对方帮着穿好衣服，谢夫人也进了房。

　　“阿娘。”轻舟故意扯着嗓子，发出肉麻的语调扑进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故作严肃，躲开了谢轻舟的拥抱，揪住她的鼻子笑道：

　　“懒虫！这马上都辰时了，还这般蓬头垢面。待会儿你爹回来了，定要揍你！”

　　轻舟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钻到谢夫人怀里笑着撒娇：“求阿娘疼我，快快帮我梳妆。”

　　谢夫人无奈摇头，接过十五手中的木梳。谢夫人看着镜中的轻舟，不由默默叹息，幽幽道：“我的窈窈，命生的金贵，又是这般美貌，不作王妃娘娘当真是委屈了！”

　　轻舟听了，嘴角的笑意渐渐止住，“阿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爹爹早就把我许给了初谦哥哥。什么娘娘不娘娘的话，今后可不敢诨说了！”

　　谢夫人讪笑道：“阿娘不过也是听以前乡里的老人们说的，什么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你不爱听，以后阿娘不说了便是。”

　　说罢，她轻轻抱住轻舟，继续道：“阿娘只希望窈窈此生平安顺遂，喜乐无疾罢了。对了，不知那孙公子今日可来？”

　　谢轻舟一听提到了孙初谦，不由喜上眉梢，“初谦哥哥说了，等孙叔叔下了朝，要同爹爹来家里吃酒呢！”

　　谢夫人轻轻将谢轻舟的乌丝绾起，顺便从袖中掏出一枚珠花别在中间，笑道：

　　“好，好。给你梳了头，我马上下厨，整几个小菜，好让你爹爹他们下酒。”

　　谢轻舟下意识去摸那枚珠钗。谢夫人喃喃道：“别乱动。这是你爹爹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如今给了你，莫要弄丢了。”

　　轻舟知道，当年父亲谢仲虽和母亲是指腹为婚，可后来谢仲家道中落，外祖母家便要断了那门亲事。

　　谢夫人宁可和外祖母断绝关系，也要嫁给谢仲。后来幸亏谢仲高中，进了朝堂，谢家的日子这才渐渐有了起色。

　　多年来，谢仲在工部兢兢业业，官虽未至高位，但好在与谢夫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倒也温馨。

　　轻舟讪讪应了下来，在镜中她瞧得真切。那珠花古朴精致，是母亲喜欢的样子。

　　到了三刻，轻舟才吃毕了早饭。她围了披风，慢吞吞地来到门房下。

　　起初，雪花如细盐，刚刚打扫过的庭院中只结了薄薄一层。等轻舟来到门房时，雪花已然如五月飞絮，飘飘扬扬。

　　轻舟捧着手炉，静静蹲在地上。小厨房里，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那是阿娘和十五要食材的声音。

　　“窈窈，你爹回来了吗？”谢夫人从小厨房探出头，冲门房口喊道。

　　轻舟无奈地摇头，还未作答。谢夫人便一个转身，回了厨房。

　　门口的老歪脖子枣树伫立无声，渐渐，远处似乎有了动静。

　　轻舟笑着回头大喊道：“爹爹回来了！”说完，她便捧着手炉迎了上去。

　　可等轻舟迎过去时，她彻底慌了神。她跌落在地，手中的手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红彤彤的炭火浸在雪地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来的人，并不是谢仲，而是一群锦衣卫！
　　枣红色骏马上的赤色飞鱼服耀眼夺目。在轻舟的印象中，锦衣卫们不问是非，杀人如麻。

　　轻舟挣扎着站起身，咬紧牙关，只想让发出的声音显得正常一些，“你们干什么，这是谢仲大人府上，尔等岂敢造次！”

　　锦衣卫的声音冰凉彻骨，“呵！谢仲大人府上！找的就是这里。拿下！”

　　轻舟又跌一跤。

　　“罪人谢仲，目无圣上，今晨已被下了诏狱，我等奉命前来查抄谢府！”

　　轻舟跌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

　　身后，是锦衣卫抄家的摔打声，母亲的哭喊声，十五和门房老谢的咒骂声。

　　过了许久，远处，似乎来了一个人影。

　　轻舟看清了，大雪漫天中，原来来人是孙初谦，对方手执素伞，翩翩而至。

　　轻舟挣扎着起身，径自跑到来人身旁，问：“初谦哥哥，他们说爹爹被关进了诏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初谦朝锦衣卫们打了个招呼，慢慢伸手拂去了轻舟眼角的泪痕，蹙眉道：“我父亲说，谢伯父督造的大佛，出事了……”

　　“什么？”轻舟心下大惊，普照寺大佛，是太子为皇帝准备的千秋节贺礼。而谢仲，近日一直早出晚归，忙着督造佛像之事。

　　孙初谦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锦衣卫们，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毛大氅，轻声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今晨伯父给大佛点睛后，那尊佛竟莫名滴泪，皇上生了好大的气呢！”

　　“那怎么办？初谦哥哥，你帮我求求孙叔叔，这次一定要帮帮爹爹啊！”

　　听了这话，孙初谦竟轻轻放开轻舟的手，站起身，半天才犹豫道：“其实，我父亲叫我来，是让我来退婚的……”

　　轻舟打了个趔趄，瘫坐在地上，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我六岁就订了婚约，你说，等我及笄，你明年考高中，就来娶我的啊？”

　　这时，锦衣卫们押了谢夫人出来。

　　谢夫人显然听到了雪地二人的对话，她挣脱了众人的束缚，直直飞奔过去将轻舟紧紧护在怀中。

　　她轻轻擦去了轻舟脸上的泪珠，将女儿搂在怀里，“乖窈窈，不哭不哭……”

　　说罢，她幽幽抬眸，厉声向孙初谦喝道：“姓孙的，你滚吧！但是你回去同你爹讲，这婚约，是我们谢家要退的！”

　　那一刻，轻舟躲在母亲的一方小天地里，只觉耳膜隆隆作响，心中沟壑起伏，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