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近，那么远》万俟殇

6、第四章

　　十二月份的时候，是孟皓白十岁的生日，邀请了很多同学到家里来玩。都是些半大的小孩，在一起玩着玩着很容易就忘了时间。苏默很早就来了，虽是被孟皓白拉着的，但心底也并不愿待在那个空旷的屋子里。到孟家之后，和着孟皓白一起，忙紧忙出地布置着。玩的时候，苏默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只一个人待在孟皓白的房间里，翻看着相册。从还是很小很小的小白，到自幼儿园之后两个人在一起的合影。那么开朗的小白，有着最灿烂笑容的小白。旁边的自己，总是温温吞吞地笑着，又或是被小白搞怪动作逗得很无奈的表情，哪里有小白那般的明媚，只愈发显得黯然失色了。
　　“默默，怎么不去玩啊？”孟皓白的母亲，柳叶端着点心进来的时候，苏默正好翻完了最后一张相片。抬起头，略微一笑：“柳阿姨，不用忙着招待我，我都已经来过这么多次了。”柳叶放下了手术的盘子，也坐到了床边，用手抚了抚了苏默的头：“默默真乖，又懂事又听话！哪像我们家皓皓啊，从小就调皮，一直没个安宁。”
　　苏默没有答话，静静地享受着头顶那双温暖的手的抚摸，那么轻柔，就像······就像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曾经这样安抚着他入睡。想着想着，头却愈发得低了。
　　柳叶看着苏默低垂着的头颅，想起了自己好友苏庭芳的个性，心头泛起了浓浓的怜惜。把苏默轻轻地抱入怀中，感受自己怀中的小孩先是一僵，随后才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是紧紧地埋着头，却还能够察觉那微微地颤抖。柳叶轻拍着苏默的背，一下又一下，心里只更加心疼，暗想：庭芳，你这个母亲当得还真是······长叹之际把苏默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叶才轻轻地松开了手：“默默，以后，这里就跟你自己家一样，柳阿姨就是你干妈了。平时就和皓皓一起回来，吃住也和皓皓一起，我让你皓皓哥哥好好照顾你！”苏默一怔，那双略带红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柳叶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似乎是不小的激动，嘴唇张了好几下，嗫嚅着，终究只是带着颤抖地声音叫了一句：“柳阿姨——”然后在唇边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和着那红肿的眼睛，明明是如此不搭调的两种表情，却让人看着——有一种意外的欢欣。
　　孟皓白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见自己的母亲也在，有些疑惑。正打算开口询问，就听到外间传来的呼唤声，只来得及匆忙跟苏默招呼一声：“默默，出来吃蛋糕啊！再不吃的话就被那群馋猫给吃没啦！”尚没等到苏默的回答，外面又叫开了，于是对自己的母亲做了个鬼脸就拉着苏默急急忙忙地回客厅去了。
　　房门被带上，只余柳叶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安宁啊······
　　这日之后,苏默去孟皓白家里就勤了些。有那样一个温柔可亲的柳阿姨在，还有斯文、儒雅的孟叔叔（虽然不经常看见），外加柳阿姨一手的好厨艺，这下，没让孟皓白有过多的劝说，在放学之后苏默就和孟皓白一起回了他的家。有时候玩得晚了些，也就不回去了，直接和小白挤一张床。好在床够大，两个人又还都是小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是因为可以两个人一起玩得更久，晚上也有熟悉的人陪着而更加兴奋，经常是聊到很晚才睡，第二天洗漱之后又一起直接去学校。在这样的日子，苏默偶尔也能见到母亲苏庭芳，不过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来去匆匆的。有几次柳叶和苏庭芳长谈之后，苏庭芳也曾用很温暖的怀抱迎接过苏默，只不过，往往太过短暂，又立即被响个不停的电话所唤去。
　　即便是如此，苏默却似不那么伤心了。一日日下来，也不复以往的沉默，能够在孟皓白的关切之下露出很温温的笑容，还能吵吵嘴，闹一闹。虽然依旧是不太爱在课间时去外面走动，不过却有了不少的改变，也不再那么经常地发呆出神。
　　很多时候，苏默都觉得：幸好，幸好在这样一段黯然的时光里，身边还有那样一双能够紧握的双手。而当自己回头，也不至于只能看见自己的背影。

　　寒假来临的时候，两个人都格外依依不舍。孟皓白要回老家过年，那么就是整整的一个假期都不能看见对方。分别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红了，还是孟皓白大一点，稍微能够看得开一些，安慰道：“默默，不要紧，才三十多天，一个月，很快又会再见面的。”苏默点了点头，依然拉着孟皓白的衣袖不想放开。
　　“要不······默默，你跟我一起回去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像是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孟皓白原本微皱着的眉毛眼睛都活了。
　　一边的柳叶有些看着眼酸，却不得不无奈地笑着说道：“皓皓，默默也要回家过年的！”
　　孟皓白的眉眼立即黯淡了下来，小嘴微嘟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苏默轻轻地晃了晃孟皓白的手：“小白，三十天，会很快的吧！”又悄悄地附在他耳边说道：“我会留你最喜欢吃的东西的。”“我也是！”孟皓白也用小小的声音肯定地回答。仿佛，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秘密。

　　可三十多天的日子并不是那样好过。
　　孟皓白回了老家之后，原来一直想着、念着的很多零食游戏什么的，却突然发现像是少了很多的乐趣。那个城市的雪不太多，可是在老家，还能看得见飘扬的鹅毛大雪。堆雪人、打雪仗，总想着要磨身边的那个人一起去，一侧身，才明白这并不是在那个相距得有些遥远的城里。烤火的时候，可以顺带着烤很多东西，像地瓜、柑橘一类的都可以烤，习惯性地想为身边的那个人暖一暖手，因为记忆中默默地手一进入冬天之后总是凉凉的，加再多的衣服都起不了什么作用。可转过头菜记起，这是在寒假的老家里。孟皓白不禁有些恍惚了，默默，没有你，好像很多事，都没有了趣味，好无聊啊。
　　留在城里的苏默日子却更是难耐，好像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明亮的色彩，剩下的，只有淡淡的黑白两色在调节。无论干什么，都会想到那张绚烂的笑脸。大把大把的日子，却是什么都不想干，也什么都干不成。苏默不是太清楚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以前没有小白的岁月里，是在很小的时候了，不也一样过的吗？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呢？只在隐隐之中似乎有那样一种很迷糊的感觉：这个人的存在，已经超越了他幼小生命之中的很多东西，无可取代，甚至连他的母亲也不能。这种感觉并非毫无由来，因为在这段时间里，苏默的妈妈总算是回来了。虽然依旧是很忙，可是大多数时间都还呆在家里，连工作都是搬了回来做，整天都被各式各样的文件电话包围着。于苏默而言，也许能够看得见，总还是好的。不过，苏默自己奇怪的是，高兴虽然是高兴，却远远没有了那样一种很安宁、很温暖的感觉。可这种感觉，他在孟家和小白一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共用一张写字台做作业，然后在一张床上躺着睡觉的时候，他却感受到过。甚至到现在再看见妈妈的离开，都不是那般强烈得如同要窒息般的感觉，只是，依然还是会有失落。
　　这些天里，苏默干得最多的，就是发呆了。也不纯粹是发呆，脑子里划过的都是和小白在一起的日子。温馨的，搞笑的，运动时候的，还有一起生活的······像是在这短短的几十天里，把两个人经历过的日子再重新走过一遍。
　　苏庭芳不是没有发现儿子的改变。事实上，从苏默开始变得沉默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也不是完全不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只不过，她放不开，放不开那个已经初成雏形的心血。那也是她的梦想，她的舞台。她只能拜托好友柳叶都照顾一些。面对柳叶的责问，她的确无言以对。
　　就像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是把工作带回家来。在这些个旧日将尽，新年即至的有限日子里，尽可能地多在家待一会儿。

　　寒假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终于又见面了。从心底的，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愉悦仿佛那水里的小气泡一般，一个个都抑制不住地浮出来，连笑容也不自觉地爬上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