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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天色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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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夜幕落得残星几颗,透过狭小的窗户看过去,也只觅见寒鸦掠过枯枝。薛瑛瑛神智有些恍惚,身上的酸痛令她支撑不住瘫坐了回去。
这里是哪儿?
三面石墙,一面冰冷的铁栏,巴掌大的狱室只放得下一角草席铺的床,席边有一份尚未动筷的饭菜。
墙壁上是近百条触目惊心的带血划痕,不知曾有多少人被关在这里,将手指都抠得伤痕累累。
她认得这儿,这个地方是蔚桎关押犯人的私牢,深建于跖王府邸后院的几百米开外,周围是荒木环绕,从未有人影经过,哪怕是撕裂了嗓子喊,也不会有人应答。
但五年前这个私牢被蔚桎派人摧毁,按理来说这个地方已然不复存在,她也不应该出现在这!
忽觉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枚绣功粗糙的香囊,却能辩出面上两只飞鹤翱翔自得,无拘无束。这枚香囊是她的夫君蔚桎所送,然而自从她心如死灰,这枚香囊也伴随她的心扔入火盆,燃烧殆尽。
这一切不寻常的细节令她有些诧异。
淡淡的栀子花香传入薛瑛瑛的鼻中,她逐渐想起最后一次见蔚桎的那面。
那年应是秋天,空气中有些凉意,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愈下愈急。本来躺在床塌的她得知家父被参了一奏,惹得皇帝龙颜大怒,翻开被褥只着一身单衣就去找蔚桎,伞也没来得及打。
可没曾想蔚桎在书房怎么也不愿出来,将她拒之门外。
秋雨是那样冷,打在身上冰寒刺骨,须臾之后就把单衣浸得湿透。她跪在门前青石砖铺成的路面,纵然膝盖疼痛难忍,也只觉得心里比这寒雨还要冷。
她嘴里念念有词,百般央求,只希望蔚桎能救家父于水火,虽然她心底知道此事难过登天,她也要尽力一试。
直至这阵雨接近尾声,她才依稀听见房里传出女子娇甜的嬉笑声。这个声音她大概能猜到是谁的,是宋怜儿。蔚桎娶了自己没几个月,就大摆宴席纳了宋怜儿为妾,而她,竟连恨也恨不起来。
笑声断断续续,夹着细雨,居然也不觉得有多么刺耳。她闭上双眸,浑身打着冷颤。现在唯一所求的,是蔚桎能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还能对家父伸出援手。
所有的杂音都消散在于雨中,她能听见书房的门好像被推开。
她猛然睁眼,只见宋怜儿打了伞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来人身着藕色回纹缎裙,发鬓上的珍珠步摇犹然摇曳生姿,一对金镶珠翠耳坠更显楚楚动人。
宋怜儿小她几岁,父亲是朝中重臣,从小被捧在心尖上宠着,虽同是庶女,却与她这个生母早逝的庶女性格截然不同。
面前女子慢步走上前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姐姐,雨里冷,还是早点回屋歇着吧。”
薛瑛瑛收了声,紧闭牙关,不想与宋怜儿有任何交谈。
她不能,她不可能就这么回去,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她无法再承受……
“王爷不会见你的,姐姐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宋怜儿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而又掩了嘴装作惊讶的神情,“姐姐该不会还不知道……”
“……你父亲的事和王爷有关吧。”
一字一句敲进薛瑛瑛心头,她瞳孔骤然急缩。她何尝没有怀疑过,毕竟蔚桎现在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能掐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蝼蚁,却又舍不得她的这张脸。
可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蔚桎不会对她赶尽杀绝的,哪怕这个谎言,她自己都不能信得几分。
“他做了什么,他对我父亲……做了什么!”她想要质问,不敌身上发抖得失去力气,仿佛这雨声都能将她的声音掩埋。
“这妹妹就不清楚了,王爷的事我又怎敢过问,还是姐姐亲自去问吧。”宋怜儿乖巧低眉,宛若纯真无害的孩童。
“你!”
薛瑛瑛抬头,眼含怒意,止不住身子剧烈颤动,连续咳了好几声。雨水顺着发梢流入眼中,模糊了她的视线。
宋怜儿轻笑出口,接着言语里又有些不屑:“姐姐应该感谢你自己这张脸,若不是和王爷的梦中人长相有几分相似,恐怕现在未必还能跪在这里。”
“你长得不如我,凭什么王爷更喜欢你?”
“你性子也不比我温婉,为什么更得府里人的欢心?”
“你的家族如今也岌岌可危,你拿什么和我争?”
字字珠玑扎入薛瑛瑛的脑海,她何时想要争过,甚至每每看到宋怜儿和蔚桎并肩而行,她都转身躲开。
雨里是片刻沉寂,宋怜儿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心知面前这个跪着的人早已不是她的对手,随即开始觉得无趣,丢下一句话便走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薛瑛瑛怔住,当初……如果当初不是她非要嫁给蔚桎,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因当年随父亲进宫探亲,瞥见意气风发的蔚桎一眼,她便钟情于他。
他站在大殿前的青石砖地,虽不受其他大臣的待见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即便只是匆匆一眼,他却住进了她的心里。
于是她向父亲言明,此生非蔚桎不嫁,哪怕本可以和姐姐一样上战场为国家鞠躬尽瘁,她也放弃了她将门之女的身段,要和那不受宠的世子在一起。
父亲痛心疾首百般阻拦,但念在她那早早过世的生母份上最终也应允。姐姐也来劝她,就算要嫁也能嫁个更好的人,何苦与那蔚桎一起承受被人挤兑的日子。
可惜她的心里已容不下任何人,只能是蔚桎。
幸而蔚桎听闻了此事和她约见了一面,竟然十分欢喜,择了最近的良辰吉日,派了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进门。
本以为这是命中注定,她与蔚桎也是天作之合,然而她无意中翻开了一幅蔚桎珍藏的女子画像。在她逼问之下,到头来发现自己只是和蔚桎的梦中人容貌相似,所以才被当做替身留在身边罢了。
而她竟也心甘情愿当这个替身,蔚桎对她是那么温柔,每次用手撩起她耳边的碎发,眼里好似有万般柔情。她不愿清醒,她只想沉溺在这似水的眼神里。
可好景不长,成婚后的几个月,蔚桎就娶了宋怜儿入门。
她好想去恨啊,可她凭什么恨,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不就是理所当然吗。她痛问自己,决定嫁给蔚桎的那天,难道没有想清楚想明白吗。
宋怜儿进门的那日,跖王府里灯火通明,红帐高挂,她躲在房里哭了一天一夜,蔚桎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对蔚桎而言无足轻重,蔚桎和她也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话虽难听但宋怜儿说的也没错,是她当初非要嫁给蔚桎,哪怕蔚桎不是真心爱她也仍然留在他的身边。
是她自愿当他的替身,做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磨平了所有棱角,甘于和别的女人分享她的丈夫。
直到秋雨渐止,才听见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入了她的耳,一对男人的鞋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挥了衣袖便准备转身离开,薛瑛瑛抓住他的衣摆,这是她仅存的希望。
可她的手被冷冷地甩开,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
她知道,这一世,蔚桎不可能再见她了。
湿冷的单衣也不曾换下,回到房里只听到小厮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报来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心底万念俱灰,她望向了一旁的三尺白绫。
这是早就备好的,如若她不在了,或许蔚桎,会放她家父一条生路吧。
若是她能早些踏出这一步,可能所有人都不会受到牵连。
她将白绫悬于房梁之上,如同当初得知要嫁给蔚桎,在自己房里提前悄悄悬了红帐演练一般。
白绫粗糙,贴着脖子那寸纤薄的肌肤更觉窒息,她已没有精力去管房门之外为何闹闹哄哄。
朦胧中好像瞥见了窗纸之外的蓝色身影,仿若第一次遇见蔚桎的那抹背影。
视线愈渐迷离,神志消散,她心里最后只默念了一句话。
蔚桎,若能重来,定不再与你相绊……
若能重来……
狱室内薛瑛瑛猛地攥紧了手,仿佛明白了什么,可能是老天眷顾,给了她一次再生的机会。
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好像在与人交谈。这个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是眉儿。
“看守大哥,你就让我进去吧,夫人几天都没进食,我得进去劝劝她。”
“王爷说了,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能进去,我也是照吩咐办事。”
“万一夫人饿死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对话到这便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她的陪嫁丫鬟眉儿走了进来。
眉儿看着地上未动分毫的饭食,只觉心里好些酸楚,从小跟着的小姐何时吃过这种苦,原以为小姐嫁了心上人是美事一桩,不知等来的却是牢狱之灾。
“小姐你就软一些吧,只要你肯服软,你知道王爷他肯定就不舍得你受苦了。也别为了怄气伤了自己身子,我给小姐再做些爱吃的来。”
薛瑛瑛盯了眉儿好一会儿,眼里氤氲雾气,心头涌起万千思绪。
眉儿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铁栏之外的眉儿见了她的表情,只以为是牢狱之苦令小姐难熬,更觉心中疼惜。
待恢复了平静,薛瑛瑛才淡淡开口:“不用了,眉儿。”
她拾起地上的冷羹硬饭,几下筷子送入口中,硬实的米饭硌得喉咙发痛,但即使味如嚼蜡,她也狼吞虎咽进去。
上辈子就是因为这番倔强落下了胃病,这辈子她要好好活着。
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片刻过后碗至见底,薛瑛瑛抬了眉眼,一字一顿地对眉儿说:
“告诉他,我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