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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逢桥遇水小烧春(一) 沉沉睡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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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睡去的人,做着不为人知的好梦。黄泉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崔紫陌自斟自饮喝品味着辛辛苦苦带回来的酒,“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就是不知道你们俩相对而卧,是同床异梦还是同心同德。”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跨坐在了她身旁,伸手毫不客气地抢过她手边的酒壶,扬手往嘴里倾泻着酒水。“哈!好酒。”
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小黑的装扮,方才还是黑色卫衣黑色长裤的服务生,此刻居然换上了黑色的长衫,头发用绸带绑着,活脱脱屏幕中走出来的公子哥装扮。崔紫陌不由开口嫌弃道:“你怎么穿成这德行了?咋?你要拍电影?”
小黑一副看白痴的眼神无语地瞟了一眼崔紫陌,干巴巴地说道:“你自己推门看看,这都什么年代了。”
崔紫陌半信半疑地放下酒杯,左手掐诀细指轻点,心中咯噔一声,惊叫道:“我去!怎么就万历年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黑没什么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你是老板,你问我我问谁?小白这次又不知道要被关在外面多长时间了。”
崔紫陌长叹了一口气,“唉!像我这样的人可怎么办呦,又好看又法力高,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个时空。”
没等崔紫陌“悲春伤秋”结束,一旁的小黑已经扒着桌沿吐了起来。
“呕!”
崔紫陌善良地伸出手,拍了拍小黑的后背,帮他顺气,“你说说你,明明不能喝酒,没事儿装的什么情圣,这下好了吧?才一口就吐了,真是浪费啊。”小黑正吐着,实在腾不出空反驳她的话,完全没办法驳斥她——我分明是被你恶心吐的啊亲!
好不容易才吐干净了,小黑刚直起身想要回击,就被崔紫陌拦住了话。
“是黄泉路引,那人来了。”崔紫陌忽的变了个神色,仿佛刚刚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人不是她一般。
“有人吗?店家?掌柜的?”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略显中气不足的声音。屋内两人对视一眼,崔紫陌施施然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只见她每迈出一步,衣服饰物就变化一点。短短几步的距离,原本随意休闲的板鞋变成了绣着淡淡云纹的翘头登云履,轻松属实的休闲装,转眼间变成了碧绿色的衣裙,看得人目眩神驰。小黑却是见怪不怪,熟练地将金不换两人一肩一个扛到了里屋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崔紫陌看清了屋外站着的黄谒。这人身材欣长,穿着云翔蝠纹的蓝色劲装,腰上系着犀牛带。肤色偏白,面容憔悴,第一眼,崔紫陌就确定了此人家境不俗。
第二眼,崔紫陌察觉出不对来。这人脚上的靴子满是泥泞,衣襟上沾着油污,袖口更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怕是哪家落难的公子哥儿吧?崔紫陌心中暗暗给出了判断。
却说黄谒见到崔紫陌的一瞬,只觉自己已经离开了人间。不对,也许,这才是走过地狱,回到了人间也说不定。眼前这女子身上的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实在是往日里寻常的料子,家中姊妹哪个不是这种装扮?黄谒摇了摇头,想让自己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崔紫陌没给他留太多自我怀疑的时间,上前两步柔声问道:“公子可是要喝酒?”
黄谒看着她墨玉般的青丝,怔怔出神,刚刚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流光溢彩,红唇轻启,声音婉转动听,由不得他不沉醉。“我,我这是,到了仙界了么?”
崔紫陌闻言一愣,抬头轻笑道:“公子怕不是糊涂了?怎的跟我开起这样的玩笑来?”
黄谒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自嘲道:“在下几日来只觉身处炼狱,如今见了姑娘,反倒不敢相信了。还望勿怪。”
崔紫陌咯咯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多礼,相遇即是有缘,不如歇歇脚,吃杯水酒再走吧。请!”
说着便邀请黄谒进屋,却不想,这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人,却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抬手递过一只酒葫芦,“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劳烦店家了。还请在这只葫芦里帮我装满酒水即可。”
不多时,黄谒便带着打满了酒的葫芦,继续上路了。
约莫走了五十多里山路,闷头看路的人这才想起抬头望了望天色,眼见着日头已经西沉,他才惊觉,得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将就一夜,这林子里睡一夜,怕是第二天连骨头都不剩下。
万幸天黑之前,黄谒寻到了个山洞,升起火堆,有了栖息之所。
黑夜中的火苗将山洞照得温暖明亮,黯然坐在火边的人,望着那燃烧得正旺盛的火焰,似乎想起了什么,回身将包袱抱在怀中,不住地摸索着。那神情,更似情郎爱怜地抚摸着心爱之人的面庞,专注而又深情。
“五岁那年,你说你要嫁给我。”可能是洞外的月色太过温柔,洞内的人抑制不住自己想要倾诉的情绪。“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开心地一整晚没睡着觉。”黄谒温柔地笑着,好像回忆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记忆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胖嘟嘟的小姑娘,还扬着笑脸跑到父母面前说着要嫁给谒哥哥的话,引得全家哄堂大笑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十岁那年,我父亲官拜一品,举家搬到京城。你偷偷塞给我一颗红豆,跟我说此物最相思。”脸上咧开的笑容更深了,“你是真不知道,红豆,和相思豆是两种东西么?你给我的那个,是煮粥的红豆啊,小笨蛋。”
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敏而好学的黄谒少年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对着一颗红豆相思,于是一板一眼地纠正着少女的错误,最后愣是气的人家哭红了眼睛,大吼着“再也不理你了!”跑回家。
黄谒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那颗没被他丢出去煮粥的红豆,笑的温柔,“不过我也是笨蛋,居然真的就留着它,留到了现在。”
“十五岁那年,父亲说,给我议了亲。”说到这里,黄谒忽然变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像极了即将成婚的愣头青,不知道该将手摆到哪里去。“我多希望那人是你,又多希望那人不是你。”
“十七岁,我迎你进门。那夜红烛长明,你一身鲜红的嫁衣,从盖头下半带羞怯半带喜悦地看向我……”饱读诗书的黄家公子,想了很久,没能从满腹经纶中找到一个贴切的词语来形容那一刻他看到的画面,只是吃吃的笑着说了一句,“你真是美极了。”
“可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偏偏就是你?”他噌得站起身,脸上浮起愤恨不平的神色,“母亲明明知道……她明明……”
“她明明知道,我是女人啊……”
黄谒说出来的话,是十足十的秘密,是二十年前内院争宠留下的最大的秘密。堂堂相府嫡子,是个女人。如今这四下寂静,悄无人烟的地方,没人会知道她的秘密。可黄谒的声音依然很小,小到荒山野岭,除了她自己再不会有任何一个活物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她又坐回原处,抱着那个包袱,呜咽着哭了起来。
从出生起便注定了不能由着自己,黄谒短短人生的前二十年里,没能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母亲说她是男子,便充作男子活了小半生。父亲说她要娶鄂州节度使的女儿,她便是再不舍得,也得娶回阿桃。
小黑惊异地看着崔紫陌,眼神示意她。你知道她是女人?
崔紫陌翻了个白眼,意思颇为明确。废话,老娘好歹也是个女的!
黑夜中一只白皙不亚于崔紫陌的手,悄然伸出,比了比大拇指。您是这个!
崔紫陌没好气地一掌将那点赞的手势拍了下去。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