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39、第三十九章

　　“我听周总管说你特意为我留下了竹苑？”长宁与云珩相携入后殿用膳，路上看着檐下摆放的一盆盆景松不经意问道。

　　“我想着你是喜欢竹的，便叫他们留下了。”云珩许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染上笑意。

　　“是吗？”长宁小声呢喃。

　　“什么？”云珩没听清她说的话，疑惑地望向她。

　　长宁嘴角带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什么，我很喜欢，谢谢皇兄。”

　　她真的喜欢竹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竹了呢？

　　“母后，我想养花！”小长宁不知道又听身边的宫女说了些什么，吵吵嚷嚷着要皇后给她一盆花养。

　　“怎么啦，阿娘的小阿若想养什么花呀？”皇后一把抱起长宁放到自己腿上，温柔地问道。

　　“我要养茉莉！紫色的茉莉！到母后生辰的时候就可以把盛开的花花送给母后了！”小长宁兴奋的握拳。

　　“这样吗？茉莉可是很娇养的花，小阿若可以照顾好它吗？”皇后听到小长宁的话虽然心里很高兴，但还是向她再三确认强调可能遇到的问题。

　　“放心吧！我一定会让母后闻到香香的花花的！”小长宁握拳给自己打气。

　　后来那盆紫茉莉怎么了来着？好像是放在窗边因为没有晒够太阳被水泡烂了根。

　　精心照料却枯萎的残枝，在花期到来之前便失去了应有的光泽，满心期待却又落空。

　　花儿临死之前也有努力挣扎过吗？努力挣扎后的结果依然不如人意，她后悔过吗？是后悔没有救到，还是后悔自己来了这一遭？

　　真是，虚伪的人啊。

　　长宁轻轻拂过额角的碎发，无人知晓，曾有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来到又被主人轻轻拭去。

　　“皇兄会嫉恨我吗？”走廊的转角处，长宁轻声问出这句话。

　　她看到云珩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云珩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说道：“你我自小亲密，我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嫉恨你呢？”

　　长宁微敛眉眼，歉声道：“对不起，可是我只有父皇了。”

　　云珩闻言有些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他柔声安慰：“阿若不必对我说对不起，父皇宠爱你是因为你值得，我也会像父皇一样疼爱你。”

　　长宁反手抱紧云珩，仿佛是从他的身上汲取温暖一样，只听到她闷闷地说道：“我只是有些害怕……我怕皇兄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阿若的！我保证，这样安心了吗？”

　　长宁抬起头用含泪的双眼盯着云珩，她像小孩子一样耍赖道：“那你要答应我，不许对其他的弟弟妹妹比我好，我必须在你心里永远排第一位！”

　　“好，我答应你！谁让你是我的娇娇阿若呢？”云珩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

　　“那我们快走吧，表哥还在等我们一起用膳呢！”得到云珩的保证长宁一扫之前的脆弱，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我看是你饿了吧！”云珩语气中全然宠溺，顺着长宁的力道快步前行。

　　“表兄。”长宁进了后殿无视了裴若明动作上的不自然，笑着打了个招呼。

　　“见过长宁公主。”裴若明慌慌张张行了个礼。

　　长宁笑意微敛却没有再说什么。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自然也无法亲近一个有心疏远的人。

　　恰好云珩进来，裴若明转而向太子见礼道：“殿下膳食已经备好了。”

　　云珩挥了挥手，说道：“那便入座吧。”

　　“怎么不见皇兄身边其他的伴读？难不成父皇连几个伴读都不曾给皇兄安排吗？”长宁坐在云珩的左手边看着只有他们三个人，疑惑问道。

　　“若明并非是我的伴读。”云珩只是向长宁解释了这一句，但剩下的意思却十分明了。

　　长宁一愣，玩笑般说道：“父皇真是的，他莫不是只顾着自己身边那些环肥燕瘦，也不看看东宫里皇兄孤身一人不成？”

　　“阿若别怪父皇，父皇应当是怕我有了同伴玩物丧志。”

　　长宁抬头看向云珩善解人意的眼神，仿佛是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太后娘娘没有训斥父皇吗？”长宁低头吃了一筷子青菜，眉头微蹙。

　　“是我禀告皇祖母不愿有伴读的。”云珩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骇，仍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将长宁面前的那盘青菜换成了她喜欢吃的烤鸭。

　　长宁口中发涩，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何苦呢？”

　　像是在问云珩，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呢？明明不该是自己承受的苦，为什么要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呢？

　　“阿若呢？阿若不也是和我一样吗？”云珩克制地反问。

　　长宁没有回答云珩的问题，她默默咽下口中的饭，向着云珩和裴若明歉声告退。

　　云珩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又细又凉。

　　“我是你的兄长，是可以托付信任的兄长，为何你总是不愿靠近我？”云珩的语气中满是委屈。

　　长宁眼神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庞，幻想着那个人长大后的样子，她小时候想过千遍万遍，但没有一次是云珩的样子。

　　长宁借用巧劲拂开云珩的手，她语气温和却疏离：“皇兄午后还有学业，我今日还要拜访丽妃娘娘，还是不便打扰皇兄了。”

　　云珩看着她毫不留情离去的身影，问道：“你还在讨厌我吗？”

　　讨厌我，占了太子的位置吗？

　　长宁停下脚步，只留下一句：“你很好。”

　　你很好，你做太子也很好，只是你不是他。

　　云珩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是二皇子，非嫡非长，是被太子的阴影完全笼罩的皇子，是被太后和皇帝一齐忽略的皇子。

　　已逝的明德太子是他头顶的山，他活着的时候是他怎么努力也跨不过去的大山，他死了也是众人会拿他相比的榜样。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阿珩，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云玺听着他流利地背诵《中庸》，温声安慰他。

　　可是他并不好，他想做的更优秀。如果他比云玺更优秀了，那么太后和皇帝是不是就能看到自己了？

　　后来他的确成为了被太后重视的皇子，却不是因为他超过了云玺，而是因为云玺死了。

　　云玺死了，他成为了太子。

　　云玺死了，他不用再翻来覆去地学习《中庸》，不用学习逍遥之道。

　　他应该高兴，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曾经努力想要跨越的那座山消失了，他却开始怀念那座山。

　　他努力地向曾经的太子靠拢，成为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一个仁爱的储君。

　　他努力地靠近阿若，他以为他可以代替云玺成为阿若的好兄长。

　　终究是徒劳。

　　虽然不够爱，但至少不讨厌是吗？

　　云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殿下……”

　　裴若明的声音将云珩从记忆中唤醒，他回头，又变成了那个温柔强大的太子殿下。

　　回了启祥殿的长宁将宫人关在门外，独自坐在窗户大开的锦榻上。

　　“殿下……”玉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空旷的殿内漾开回声。

　　“进来吧。”

　　开门声与关门声前后脚响起，玉人缓缓踱步至长宁身侧。

　　“殿下是为太子殿下烦忧？”玉人轻声询问。

　　“我与他无亲无故，为何烦忧？”长宁轻哼一声。

　　“奴婢斗胆说几句话，殿下就当是听听笑话，别往心里去。”

　　长宁没有说话。

　　玉人微微一笑说道：“奴婢知道殿下自幼聪慧，也知道殿下对先太子和先皇后的逝世耿耿于怀，可是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或许会有新的太子，也会有新的皇后，但公主殿下却只有您一个，只有殿下过的好，这逝去的亲人才会更放心，您说是也不是？”

　　长宁沉默了半晌，声音低沉：“可是姑姑明明知道的，我忘不了，母后兄长本不该死去的，是……害死了他们！”

　　“可是殿下现在还没有找到仇人不是吗？那为何不试着与后宫中人和睦相处呢？”

　　“我害怕，有朝一日兄弟间倒戈相向。若是到了那一日，我与云珩又该如何自处？”

　　“那便到了那一日再说吧，殿下，您何不试着顺着自己的心意呢？”

　　长宁低头，手不自觉抚上心口。

　　顺从我的心吗？

　　长宁闭眼定了定心神，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姑姑给东宫下帖吧，晚上请太子赴宴。”

　　“殿下想开了就好。”

　　“对了，让他们准备好轿辇，咱们去长春宫拜见丽妃娘娘。”

　　玉人领旨退下。

　　长宁望向窗外，仿佛是望着上一世的云珈若。

　　但愿，不要让我失望。

　　长宁关上了窗，将寒气隔绝在外。

　　去见宫妃啊，可是要好好挑选自己的衣饰呢。

　　长宁勾了勾唇，有些期待与丽妃的见面。

　　长宁选了一件雪青色忍冬纹金线勾勒凤鸟袄裙，头上还戴着嵌东珠立金凤钗，脚上是云锦珍珠鞋，外面披的大氅也换成了百鸟朝凤纹的玄色大氅。

　　早就听闻丽妃娘娘琴艺无双，正好本宫近日喜欢听琴，就让本宫好好欣赏欣赏吧。

　　长宁挥手示意宫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