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越之辜》宁殊a

38、第三十八章

　　最后长宁也没在承天殿吃到那顿饭，因为她被皇帝赶了出来。

　　“殿下……”玉人看着长宁有些欲言又止。

　　“姑姑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突然地告诉父皇吗？”长宁的语气平淡，仿佛这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肯定句。

　　玉人没有接话。

　　长宁轻叹一声。

　　“可我始终忘不掉母后和阿兄的笑容。”

　　玉人的规劝在长宁稀松平常的语气中溃散。

　　长宁的痛苦总是掩藏在她的笑容之下，是因为答应了皇后要好好活下去吗？还是要在敌人最放松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虽然她常常以坚韧的形象面对众人，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承受那些压力和痛苦，反而会使痛苦在压抑中更甚。

　　玉人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长宁还在襁褓之时那般天真可爱的懵懂。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殿下的眉间总是萦绕着一抹散不去的愁容呢？

　　“殿下心中有成算便是，奴婢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的。”最后，她只是说出了这句话。

　　她想，殿下已经苦了这么多年，难得任性一次，便随她开心去吧。

　　长宁闻言只是笑着，然后将步伐挪向了御花园。

　　梅园，正是长宁昨夜路过时摘了几支梅花的地方。关于梅园，倒是还有一个故事。

　　最初，宫中的梅园是先帝赏赐给宠妃的，自然是不在御花园中。只是后来那位宠妃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先帝打入冷宫，谁曾想那宠妃也是个烈性的，竟然带着满宫上下自焚，之后梅园便销声匿迹了。如今的这个梅园自然是比不上那个梅园风光的，但也值得一赏。

　　长宁在浮香亭落座，安置了九重鸣霄琴，便和着雪中红梅弹起了梅花引。

　　可惜的是，梅花引没有引来君子，反而引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曲毕，长宁被梅园外的声音吵的兴致全无。

　　长宁一边收琴，一边冷声问道：“何人在梅园外喧哗？”

　　“回殿下，是三公主。”回答问题的不是玉人，玉人早就回了启祥殿。

　　长宁将装着九重鸣霄的琴匣递给了一旁侯着的小太监，徐徐起身，说道：“那便出去看看吧。”

　　门口守候的宫人见到长宁出来行李道：“殿下。”

　　那边吵闹的人见到长宁也歇了声音，约摸四五岁的女童脸上满是倨傲的神色，可见是个受宠的。她颐指气使地冲着长宁说道：“你！就是你！你是哪个宫里的？见到本公主怎么不行礼？”

　　长宁眉头微挑，她好笑地说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敢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你就不怕我是哪位你惹不起的王公贵族家的小姐？”

　　“哼！我母妃说了，这宫里除了那个死了娘的倒霉公主没有人能比我大！所以，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姐，都得向我行礼！”

　　听到她的话，长宁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冷若冰霜，只听到她一字一句缓慢地陈述着：“不巧，本宫就是你口中那个倒霉的公主。”

　　听到长宁的话，本就预感不妙的长春宫宫人心中一个咯噔，比较机灵的宫女已经差遣脚程快的小太监去长春宫通风报信了。

　　只是，长宁会如她所愿吗？

　　长宁身边的太监早已机灵地把守在梅园周围，保证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虽然这个季节并没有苍蝇。

　　长宁缓步走到三公主身前，她一把捏住被吓得跌在地上的三公主那娇嫩的下颌，她将三公主一把提起来，在三公主眼里如同恶魔一般凑在她耳边低语：“怎么？皇家的公主就这么点胆子吗？”

　　“冬日寒凉，竟放任三公主在雪地攀爬，若是三公主的千金之躯有损，你们可担得起这个责任？”长宁眼神凉凉的扫过三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

　　战战兢兢的掌事宫女听到了来自恶魔的审判：“看顾公主不利，将这些人都压入掖庭吧。”

　　一时间，戚哀的气氛在长春宫的宫人之间蔓延，一个还看不清形势的宫女大声喊道：“不、我是丽妃娘娘的人！你不能处置我！”

　　长宁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人上前将那宫女的嘴堵上。

　　“处置完了宫人，那我们就来谈谈三公主的处置方法吧。”长宁松开了抓着三公主的手。

　　三公主跌坐回地上，大口呼吸。

　　“三公主对仁贤皇后不敬，不尊礼法，目无尊长，想来是丽妃娘娘管教无方。如今在本宫面前丢人事小，若是将来在外面丢人现眼就不好了，你说对吧？”长宁说着还征求了一下本人的意见。

　　可惜三公主此时看着长宁只是像看恶魔一般，提不起丝毫反驳的力气。

　　“既如此，三公主还是应该跟着教养嬷嬷好好的学一学规矩才是。为了防止丽妃娘娘爱子深切，三公主还是迁到西苑中去的好。”长宁也不在意三公主的反应，只是做出了对她未来命运的宣判。

　　“不！你不能这样！”或许是被长宁话中母女分离的未来吓到了，三公主竟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站起来想要推长宁一把。

　　只是，她推不动长宁，也无法改变长宁的宣判。

　　于是，这日午间消息灵通的宫里都听说了这件事。可若要说最受打击的，还是长春宫主宫——丽妃。

　　长宁自然没有忘记通知长春宫，与通报消息以及收拾三公主行李的小太监一起到达的还有长宁会亲自拜访丽妃的消息。

　　丽妃心中既怕又恨。怕的是这位长宁公主不知道要来拜访她做什么，恨的是她对自己的宝贝女儿如此狠下毒手。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好声好气地送启祥殿的宫人离开。

　　长宁除了通知长春宫，还派出一人将消息通报给了皇帝。

　　而在承天殿内心纠结着长宁先前的惊人话语的皇帝听到这个对比起来略显平淡的消息只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顺便让李德全起草了一份斥责丽妃和三公主的奏章让他去宣布。

　　于是，长宁回宫的第一幕戏暂时告一段落。

　　后宫众人时隔多年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位长宁公主的力量，无人再敢小觑。

　　“殿下，东宫下了帖子邀请殿下赴宴。”

　　长宁一回到启祥殿玉人便告诉她太子邀请她一起用午膳。

　　“何时送来的帖子？”长宁解下大氅的动作一顿。

　　“应是殿下回来前半个时辰。”玉人估摸了一下时间回答道。

　　“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消息也很灵通嘛。”长宁低声一笑，照旧是留下了玉人，反而带着绿绮去了东宫。

　　启祥殿离东宫很近，只走了半刻钟便走到了。

　　一脚踏入东宫，长宁恍若隔世。

　　东宫不再是从前那个东宫，人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长宁来的时间不算早，但正好是太子和伴读的授课时间。大概是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太子特意安排了他身边的总管周喜盛带长宁参观东宫。

　　东宫变了许多，比如宫门处的芭蕉变成了松柏，比如转角处的帘子上绣的是云珩喜欢的兰花纹，再比如廊间悬挂的鹦哥儿变成了宫灯，但也有没变的东西，比如那个明德太子最爱的竹苑。

　　“皇兄不是喜欢兰花吗？怎么是竹苑？”长宁指着竹苑向周喜盛问道。

　　“哦！这个呀。”周喜盛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殿下说是您最爱竹子，所以特意留了竹苑没有变动，希望您能常来呢！”

　　“东宫森严，岂是我能随便来的？皇兄未免有些太儿戏了。”

　　周喜盛笑着说道：“怎会如此？殿下心里可是最念着您了！您不知道殿下性子独，奴婢从未见过殿下对着其他人像对着您一般笑得开怀！”

　　长宁听得咯咯直笑，她嗔笑着说道：“周总管真真是好一张巧嘴！不过你这张嘴呀还是留着讨好未来东宫女主人吧，讨好我可没什么用！”

　　“您呀高兴就行！殿下这不是怕您一个人在这儿等的无聊才派奴婢来哄您开心的吗？”

　　“那你还是上些茶点来让我享用吧，这外面还是有些冷了。”长宁搓了搓手说道。

　　“哎！您请随我到侧殿来。”

　　长宁坐在温暖的东宫侧殿，吃着茶点，手里是在架子上随手拿的一本游记。

　　大约到了午时两刻，长宁听到侧殿外面传来动静，便猜测云珩下了学。

　　云珩走进来，看到长宁如同在自己家中一样懒散地坐在榻上，脸上立时漾开了笑容。

　　“阿若，在东宫可有人不长眼惹恼了你？”云珩温声问询。

　　“宫人们都挺好的，和皇兄一样温柔。”长宁放下手中的游记回答道。

　　“对了，怎么只有皇兄一人？表兄呢？”长宁疑惑地看向云珩空无一人的身后。

　　云珩故作失落地说道：“阿若眼里难道只有刚见面的表兄，竟丝毫不关心阿兄吗？”

　　“好啦！皇兄读书辛苦了！来，吃个点心。”说着长宁随手拿起碗中剩余的一个山药糕喂给云珩。

　　云珩顺从地张开嘴吃了下去，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看着他脸上的喜悦，不知怎么的，长宁也被感染地一齐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