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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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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必须找到某种稀有材料制作的武器,辅以极其特殊的方法,才有可能在自己也被诅咒的情况下杀死弗朗西斯这一脉的恶魔混血。这也是他们能从恶魔混血种脱颖而出成为王族的原因。
半封闭的恶魔之国不需要遵循本来就不存在的文明守则,弗朗西斯那一代,奴隶与贵族等级比外界人类的国度还要分明,强大的、混种的贵族可以随意占有卑弱的人类奴隶,在向我描述时,弗朗西斯肯定地使用了“野蛮的”这个词语。
“那个时代回到了极其野蛮的状态,我王,我在权力的秩序下出生、长大,我认同王庭的规则——如果我能够吸收所有的兄弟,我就能以父王的血浇灌我自己的王座,如果我做不到去除所有竞争者,那我就活该去死。人类的某些封建王朝里也有这种情况,可再原始的人类国度,也不会把同类拼杀的规则写在明面上。在我的生活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情,来自于我的人类母亲……”
恶魔之国的君王自然有很多妻妾,弗朗西斯的母亲是其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她曾经是王庭中再普通不过的奴隶,恶魔血统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生育弗朗西斯后,她成为了君王经常会宠幸一下的奴隶。恶魔之国中,善良自然是有限的。可在那时候,即使是偶尔的、带有利益的温情,也是足够罕见且奢侈的东西,正是因为这样,它才能在弗朗西斯心里留下深刻的影响。
在母亲的安排下,年幼弗朗西斯经常和他同母的兄长在一起玩耍。国王子嗣众多,没人注意到总有那个一个不听话的小奴隶和王子嬉戏,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两个受到的教育其实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太一样。
弗朗西斯年岁渐长,到可以拥有私人财富的年纪,没费多大力气,他就向父王把兄长讨要成了属于他的奴隶。弗朗西斯表现得就好像这个纯种人类真的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恶魔混种一样。
如果弗朗西斯是当权者,这种亲昵代表独一无二的荣宠和源源不断的利益,可惜弗朗西斯还没有在权力争夺中胜出,他的兄长并没有因为弟弟不同寻常的喜爱与依恋晕了头。
“那时候,他最常和我的说的话是这句话,我不是您的兄长,我是您的奴隶,我的小主人。”
我的小主人。我无法认同这种称呼,如果安娜这样称呼我,我会拽着她找遍全国最好的治疗师给她治脑子,如果她敢让我这么称呼她,我会召唤十几只高等恶魔日夜不停地给她上思想教育课。
我的小主人。正常人谁会这么说话?
弗朗西斯不觉得兄长是奴隶,弗朗西斯的兄长其实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奴隶——不然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克服无数困难达成了和芬里尔的交易。
没错,又是芬里尔。
芬里尔和弗朗西斯的兄长约定,芬里尔一方会提供能够杀死王室的武器,并且友情附赠使用方法,而弗朗西斯的兄长则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兑现对芬里尔的某个承诺。
单从力量上来看,弗朗西斯是他父族兄弟中的佼佼者,他是位合格的屠戮大师,宰杀竞争者的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的兄弟们消失得很快,他因此得到了父亲更多的关注和宠爱。问题在于,每每到深夜难眠的时候,弗朗西斯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他有时甚至会去问母族的兄长,我做的真的是对的事吗?
兄长回答他,我的小主人,你的兄弟都是这样做的。
尚带有少年懵懂的弗朗西斯错把兄长的话当做了一种肯定——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人都做就是对的。弗朗西斯开始把自己的愧疚加倍地映射到母亲和兄长身上,这种做法终于惹出了大祸。
弗朗西斯的过分的爱重让他的父王也把视线投向了这一对奴隶母子,保有年轻相貌的君主漫不经心地嘱咐他有望继任的儿子,弗朗西斯,你不能有这么明显的弱点。
讲到这里的时候,弗朗西斯向我感慨:“爱不是弱点。”
他当时也是这样说的。也许是出于优胜者的矜傲,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在父王面前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大错特错。
“你为什么会爱上奴隶呢?”父王不解地问弗朗西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他是我敬爱的兄长,您是我敬重的父亲,你们的身份有高低的差别,可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
君主不置可否地笑一笑,问他:“你这样说,是觉得贵族和奴隶没有差别吗?”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弗朗西斯忽视了其中的陷阱。
是的,他这样回答。
君主点点头,既然你觉得奴隶与贵族无异,那么你就去做奴隶吧。
这似乎是当权的君主对继任者的打磨,又似乎是一种被冠以正义之名的扭曲的慈父之爱。弗朗西斯不理解,他的母亲也不理解。
向你的主人道歉,弗朗西斯,她端正脊背,言辞恳切,向你的主人、你的父亲道歉,告诉他你的想法是荒谬的!女人严厉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比大部分人好一点点,但是不能正常到违背原本就不正常的规则的程度。
你出格了。她在这样告诉他。格局是不会错的,或者说,即使它错了,你也不能向任何人言明你发现了这一点。毕竟,单独的个体如何抗拒一个错误的时代呢?错的只能是你。
带着还没有结痂的烙印,弗朗西斯找到了他的兄长。当惯了王子的弗朗西斯带着类似天真的疑惑,他向兄长复述了君主的问题。他问他的想法,可他没有回答他。“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小主人了。”说着,弗朗西斯期盼地看着他的兄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弗兰科,”他的兄长亲昵地安抚他,“不要想那么多,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你会回到王子的位置的。”
成为奴隶的弗朗西斯开始分享兄长另一面的生活,苦役、侮辱、鞭打、嘲讽,它们绵延不绝,一点儿都不像回很快结束。
兄长没有教弗朗西斯怎么做奴隶,他分担了弗朗西斯的劳役。兄长开始和弗朗西斯分享隐藏得更深的秘密,他们一起看兄长从某种途径获得的“外面”的书籍,书里的世界和恶魔之国这一方小天地完全不一样。弗朗西斯再一次生出了自以为是的想法,他觉得,兄长会带着他和母亲离开。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是一定快了,就是兄长话里很快到来的“结束”。
有了这份憧憬,苦役不再那么难以接受,君主也不再针对弗朗西斯——他不缺儿子调教。从王子到奴隶的落差总归存在,但有兄长在身边,这种落差不再难以忍受。弗朗西斯不需要再屠戮他的兄弟,也不太担心有人会逮着失去继承权的他不放,奴隶弗兰科不用再战战兢兢地为夜间的暗杀劳神费力,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能在夜间安眠。
弗朗西斯并不是一个醉心权术的人,至少原本不是。直到政变那一天。弗朗西斯的母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没有向君主检举长子和朋党的谋逆,只是在他的兄长试图用长剑刺向君主的时候把自己的小儿子推了过去。
弗朗西斯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他的兄长到底住手了,于是他没有丢掉性命。
君王总是自大的。人类奴隶怎么可能杀死混种贵族呢?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君主下令处死弗朗西斯的兄长及其同盟,在听闻其中一人逃跑之后并没有过分追究,说到底,这些脆弱的蝼蚁不是什么真正的威胁。
君主没有为此给弗朗西斯或者他的母亲赐下奖赏,不过他给了弗朗西斯第二个机会。他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还觉得奴隶和贵族无异吗?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依旧说了真话。
君主展露了一点温和,他对他说,什么时候想清楚,你就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吧。
夜间,就着住所里昏黄的灯火,弗朗西斯走进母亲的寝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他的计划,为什么要害他?他问她。
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我的傻孩子,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杀死君主,即使他能杀死君主,代价也是他难以承受的。你、我、他,没有人能从中获利,最终捡便宜的只会是他的同谋或者你的某个兄弟。
你为什么为此生气呢?他们准备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你。哪怕现在他信任你,他们真的成功了,你不会以为他的同谋会放过你吧?我是在保护你。母亲对他说。
时间对她来说不容情面,她鬓角眉梢露出老态,昏黄的光线都遮掩不住。弗朗西斯的母亲没有说她为自己必须在两个儿子间做出选择而心痛这样的话。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弗朗西斯最初失去继承权时那样发火。
“弗兰科,”她一直都这样称呼他,“如果我只能有一个儿子,那一定是更可能握住权柄的那一个。”
弗朗西斯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想明白父亲的问题。或者说,哪怕想不明白,他也该尽快说出君主想听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弗朗西斯能够单手举起墨石铸金的王座,可他却无法让上下唇瓣在开合间说出应该说的话。
弗朗西斯不知道人类逆党中出逃的那一个人是不是他的兄长,但他知道母亲没有说谎。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弗朗西斯曾经以为自己是斗争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不是的。他的兄弟们在以更快的速度消失。直到那一天,看着最终的继承人走向君主的宫殿,轮值清扫的弗朗西斯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来。争夺即将结束,新的政权即将开始,他曾以为自己会是王位上的凶兽,可现在他伫立在殿门外,心里竟然生出宁和。
就在这个时候,一颗头颅顺着黑色的石砖滚到了,头颅主人的面孔对弗朗西斯来说有些陌生,是他的某位兄弟。他没有胜出,那么活下来的就是他的父亲。弗朗西斯想,自己也许是他唯一的儿子了,在新的王子诞生之前……
第二颗头颅打断了弗朗西斯的思绪,这次面孔不再陌生了。他的父亲,他的君主,似乎不可战胜的存在,到最后身首分离,只剩下一颗干朽的头。
过了很久,才有人从宫殿中出来,久到弗朗西斯以为那两颗头颅是厌倦了原本的肩颈,自己想跳到地上乘凉。与其说那人是提着剑,不如说他是拄着剑走出来的。他穿着宫中奴仆的制服,头发花白,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衰弱。
“弗兰科。”那沙哑的声音很陌生,他叫了他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再说。
直到老人衰朽到化为尘土,长剑“啷当”一声落在地上,弗朗西斯才醒悟。
这是他的兄长。
“他为最终能杀死国王谋划了很多年。他想杀死国王,我想成为国王,我并不清楚他是怎样看待我的,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当成兄弟,我也不知道他最后的牺牲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理想。不过他的确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王,奴隶和贵族都会哭,都会笑,都会爱,都会死。奴隶也可以拿起权力之剑,杀死国王。”
弗朗西斯看向我:“我王,你已经接过了权杖,它上面有这个国家数百年的欲望和期望,它承载着血肉白骨垒起来的交易。”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甚至觉得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是我。权力选择了我,我其实没有选择。权利的臣属为什么肯放弃君主的位置?芬里尔在纷争中到底许诺出了什么?弗朗西斯的故事并没有闭环,但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很清楚我需要做什么。
“我们要消灭教廷。”我对他说,“控制魔法塔,占领人类的国度,就像他们曾经对我们做的那样。”
我看着水晶里排列整齐的尸体:“所塞迪洛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我是为了复仇而存在的。”
埃里克是隐忍的法师,他的爱那么卑微,至死想的都是保护亚瑟,他死了以后都还想要保护亚瑟。
我不一样。
我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