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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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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24
银月府的贵族们对私人宴会有着特殊的迷恋,这也许是因为,除了私宴场合,在婚恋方面,奈特格帝国并没有海德拉斯那么开放,情人的身份到底摆不上台面。亚瑟遵守了他对我许下的承诺,只要有机会,他会带着我出席各种私宴,即使是有公主在场的场合,他也会微笑地挽着我的手臂,在视线与她擦过之后,只看着我。
我并没有开心起来,我觉得过去的自己也不会为这种事情开心。亚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宴会结束之后,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里,他开始用近乎虔诚的爱抚和亲吻补偿我,动作卑微讨好,在发现我在他怀里颤抖时,亚瑟会停下来,他会拾起衣服,冲我微笑,躺在我身边,和我说那些分别期间散碎又似乎有趣的经历。
他说的事情埃里克·罗兰会感兴趣,却无法让我分神。毕竟,我的颤抖并不是出于人类的恐惧感。我必须极力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直接把他碾碎,那种近在咫尺的兴奋感才是我眼角带泪的根本原因。
我清楚地知道我对亚瑟没有了喜爱之情,或者说,如今“喜爱”这种东西对我来讲太过微不足道,有或者没有并不是那么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是做回埃里克,如果埃里克一次次舍生忘死地想要牺牲自己成全这个人的未来,他必然是爱这个人的……我必然是爱这个人的,否则,这种事情该怎么解释呢?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埃里克·罗兰有多么想要活下去。
我想过曾经的我对亚瑟的纠缠可能来源于诅咒的影响。如今我回顾过去,我能判断出卡斯特城堡里那个预言家老头没有撒谎,我曾经的血脉中的确有诅咒的痕迹。
如果我不是黑巫师,也许此时我能够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埃里克对亚瑟的情感不过是诅咒之下的迷幻剂。不是的。没有任何一种法术可以无中生有。
如果把我对亚瑟的爱比喻成跳崖,爱他就是管不住踏空的脚。诅咒无法影响到我跳下去这个动作,它能影响的是我纵身一跃后想哭还是想笑,它让本来应该痛苦的事情变得快乐,于是我忘记了真正坠落下去的后果,忘记了自己其实可以停止坠落。
埃里克·罗兰是个标准的黑巫师,他不会怜悯过路时遇到的快要饿死冻死的孤儿,他会在战斗里毫不犹豫地杀死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父兄,他冷漠、自私、审时度势、毫不宽容。
除了对亚瑟。
所以,哪怕过程像在吃恶魔屎,我也必须爱这个人,才能做好埃里克·罗兰。
亚瑟·诺斯毕竟是背负使命的骑士,他并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亚瑟去履职时,事情会变得很新奇。诺斯府邸的仆役会当着我的面窃窃私语,在旁人眼中,我是个失去了法力的异端,是攀附公主未婚夫的“下贱玩意儿”,哪怕是一直恭顺如蝼蚁的人,也可以明目张胆地看不起我,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为公主打抱不平,是出于对黑巫师身份的仇视,还是单纯地想为他们无用又无趣的人生增添调剂。
埃里克父母对这个冒出来的儿子的反应比庸庸碌碌的仆役们更有趣。明面上,芙蕾雅对我采用了漠视的态度,私底下安排了不少人或非人来要我小命。她的做法并不算出人意料,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要搞死自己的儿子,一切倒也正常。
真正令人惊讶的是沃尔特的反应,这个绝对和我没有任何感情的男人竟然不管在明里还是暗里都对我多有回护,虽然他庇护我的力度能让“无力反抗”的埃里克每天死三回,但哪怕他只是做个态度,都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最好笑的是,明珠公主是所有人中和我接触最多的那一个,她对我的态度也是最正常的,她会邀请我参与各种正规又宏大的场合,致使她手下的大臣和侍女给我使些要不了命的小把戏,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亚瑟必然会被其他事情绊住,当他终于出现后,看到的永远是公主在“宽怀大量”地扶助我。
和所有正常的贵族未婚夫一样,他会替我向公主道歉,感谢她的温柔善意,再回头来指斥我的“不懂事”,以此平衡三个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他安排在我身边照顾我的仆役会在领我去饭厅的路上告诉我,“亚瑟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这位长满了雀斑的仆役在第二天被我拉到身前挡了一次芙蕾雅的刺杀,他中毒箭后并没有死掉,我托斯蒂尔找了一只恶魔在他濒死之际一点一点吃掉了他。哪怕没有亲眼得到他的感谢,我还是笃信他会认同我的做法,毕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充分发挥他的价值,让他死得其所。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得比想象之中快得多,在我们约定结束关系的那一天,我起了个大早,先向沃尔特宅递了拜帖。芙蕾雅仍然“不在府上”,而我的生父和之前一样亲切地招待了我。
他对我用了不少拉近关系的话术,关心我的身体,甚至,在询问我是否开心的时候,他的眼底有流露出来的真切的好奇。矛盾的是,在我表明生活“有些不如意之后”,他会对我说,“埃里克,我的孩子,你现在不是很好吗?”
因为一个月以来都在压制黑暗能量,我显露在外的神色从来没有和“容光焕发”沾过边。更何况,亚瑟到底没有吝啬到连一面镜子都不肯给我,我知道自己现在的鬼样子绝对不算很好。
我装出苦笑的样子,问他:“父亲,我现在有什么地方能算得上好呢?”
男人扯出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我听得有些瞌睡,无聊到在心里数着秒数等着斯蒂尔回来复命。老沃尔特终于停下了他对亲情爱情与未来的演讲,他话语中的花团锦簇和我感受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可他的表情那么真诚,我一时分辨不出他没有没说谎。
我告诉他:“我会在今天和亚瑟分手。”
沃尔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受到黑暗能量的影响,我无法很好地判断人类琐碎细微的情绪,但只要拥有大脑和眼睛,大概都能明白沃尔特的这个月里那么矛盾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追问道:“父亲是因为我和亚瑟的关系才会承认我的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埃里克,你要想清楚,亚瑟是能够改变局势的人。”他补充道,“有些事情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你这样子有些任性了,埃里克。”
这一瞬间里我想到了克劳德·特里曼,他生前一直在追求这个男人的认同,甚至愿意放弃死亡中永恒的安逸,把未来压到对老沃尔特的报复上。
他的一切努力和悲伤有什么用呢?说到底,他该做的是染个黑发勾引亚瑟,然后在沃尔特为两家利益的勾连洋洋得意时和亚瑟分手。看看呀,现在沃尔特眼神里的紧张与谋算可做不得假。
克劳德·特里曼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效果甚至不如我一句“有些任性”的话管用。
离开沃尔特府的时候,我又一次看了看道路转角,它和我记忆中雪天的碎片并不完全相同,但我仿佛能看到跪在某个点上的芙蕾雅的虚影。我催动曾经看过的一重禁术,冲着那个位置念动咒语。
芙蕾雅穿着黑色长裙的虚影出现在那里,她亲吻着怀中的童尸,直到芬里尔脱下外袍搭到她肩上,她才终于颤抖了一下,同时感受到了寒冷和陌生人的寒暄。
芬里尔朝她递过咒语纸,我看过去,是复活的禁术,我手指点了点,让倒影停在这一瞬,拨开芬里尔仔细地看着纸页上的禁术——它和我使用的那个不尽相同,作为牺牲的原料并不是灵魂和生命之类的东西。
纸页上写着:“……以最深的渴望,换取所爱之人的性命。”
看清这些字之后,我倒退一步,让芬里尔的虚影回到原位。
他对她说;“我可以提供一场交易,你需要付出的只有一点点东西。我要交换的不是咒语,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不会为此痛失独子的母亲收费。鉴于我们的处境,我猜测你没有时间去搜集禁术需要的原料,遗憾的是,我也没有,不过……”
“不要废话。”芙蕾雅抬起头,“你想要什么就拿去。”
“禁术的本质是开启与黑暗之神的交易,你最深的欲望是给祂的供奉,我可以直接打开交易的通道,我所需要的好处很简单——我要的是你一半的情绪。”
“我要你的快乐与悲伤。”
听完芬里尔的要求,芙蕾雅抱着我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笑了。这种笑容熟悉得让我心惊。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东西,就拿去。”她说,“没有什么是母亲不能为她的孩子付出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从芬里尔开始,转角处的人影一点一点消失,雪地的苍白也一同变淡,在最后一点虚影散尽后,斯蒂尔精准地出现在我身边,他跪在地上,把一支深色金纹的匕首捧到了我面前。
“大人,这是您向芙蕾雅·罗兰导师订购的匕首。”我下达命令的时候斯蒂尔向我保证过,这把匕首绝对和芙蕾雅在结集军时候用来捅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啊。”我口中发出单个的音节,瞬息之前,我看到年幼的自己胸膛开始有了微微的起伏,就在他跪下的地方。
我接过了匕首,把它笼进了袖子里。
“今年很暖和。”边往诺斯府邸走,我边和斯蒂尔聊天。
“是的,大人。”
“不过我觉得会下雪。”
“您想的没错,大人。”
这之后我们没有再交谈,直到我在诺斯府邸的门口站定,我才对斯蒂尔开口:“我想看一场红色的雪。”
我走进诺斯的府邸,走向亚瑟的屋子,一路上紧紧地攥着匕首,终于要实施计划的兴奋感笼罩着我,我的脚步都因此轻盈了起来。只差一点点,我的计划就可以按部就班地运行下去了。
只差一点点。
“一点点”正坐在亚瑟的桌子前,熟稔地把玩着他最喜欢的茶杯,她的眼眸明丽,和她裙边镶嵌的珠宝交相辉映,铺陈着最昂贵的美丽。
“埃里克,我等了你很久。”明珠公主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