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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   Part 114

      一位精灵族的哲学家说过,人类是很矛盾的物种,他们会因为太快乐而不快乐。亚瑟的心态很好地与这个观点吻合了。不过,这也许并不能全怪他,他头上还悬着对抗魔王的预言,他本来就“不应当”快乐。
      在离开银月府的时候,亚瑟的生活就被割成了两半,和埃里克在一起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耶索城,他是一个普通的圣骑士,训练下属的教会骑士,还和其中一个保持着恋人关系。说实话,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教条显然没有规定圣骑士可以和他下属的预备役相爱,但至少它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以这样做。这种做法普遍到已经可以成为明面上的“特殊教导”,只是亚瑟不愿意把埃里克放到那个位置。在训练的时候,埃里克有不少瑕疵的,但亚瑟看得到他的努力,他不愿意埃里克只是个“特殊的被教导者”。
      当他跨越那个通往银月府的魔法阵,他就回到了另一半生活。他通常是为了任务回去,偶尔是为了应付奎格梅尔的嘱托。这一切都在提醒亚瑟,他生活中快乐的部分随时都可能崩塌。他在耶索城越轻松快乐,回到银月府的时候就越绝望。
      戈林罗德的约定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亚瑟本来以为劝说埃里克离开这里会是很困难的事情。埃里克不是世代居住在耶索城的本地人,但他似乎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至少秘密之外的埃里克是满足的,他从没有向上申请过去更繁华富饶的驻地。埃里克在这里有家人和朋友,亚瑟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和自己离开。
      “以后你会想去其他地方吗?耶索城很美,但这只是个小城。”
      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埃里克没有很激动。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时机选得不对,亚瑟看着身旁的人,埃里克正尽力压抑着喘息声。
      埃里克的动作很熟练,快速用单手打好结,咬断绷带。吐出半截带血的绷带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朝亚瑟确认道:“什么小城?”他从地上跳起来,轻轻扯了扯受伤的左肩,似乎是在嫌弃麻药起效太慢,“该死的,还是有点儿疼。”
      亚瑟再一次问出他的问题;“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去哪儿?”埃里克低着头调整了一下绷带的位置,呸出绷带后嘟起了嘴,看上去有些可爱。
      “哪儿都可以。如果我们离开,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不一定要在奈特格,我是说——”亚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服埃里克背井离乡,放弃稳定的生活和可见的未来。
      好在埃里克开口了。他救了他。“我觉得海德拉斯不错。你知道吗?海德拉斯是大陆上节日最多的国家。在我小的时候,我想过去当占星师,唔,可能也不算很小。在这里不行,和神秘术士有关的职业都吃不开,甚至白法师的建塔批准都很难发下来……总之,我是说,退一步讲,哪怕咱们转行去做黑巫师,都能在海德拉斯找到一席之地。”也许是这个假设太大胆,埃里克视线偏了一下,很自然地接回了话:“我是想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用什么身份、去哪里都可以。”
      他们选定了地方,海德拉斯的戈林罗德。亚瑟规划好了行程,准备好两个人新的身份。在手臂上的圣信烙印再一次升温的时候,他没有用魔法阵回到银月府,他甚至没有告诉埃里克——这时候带上他还太冒险——独自一人踏上了行程。
      亚瑟没有能走很远,他确认自己抹去了所有痕迹,但老师们还是找到了他。索菲亚老师带着惯有的同情的微笑,她甚至在这件事上提点了他,告诉亚瑟他有哪里没做好。他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和自己的母亲有些相像。教廷似乎偏爱这种长相的女人,温柔的、坚韧的、她的神情让日光有如圣光。
      亚瑟似乎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一时侥幸带上埃里克。在预言里他是杀死魔王的勇士,但在现实里他一事无成,连基本的训练都完成不好。他为什么有如此妄想,企图逃脱命运的重量?轰鸣的雪浪如影随形,在落后一步的位置嘲笑着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亚瑟的两重生活继续拉锯,希望回到透明的盒底,亚瑟只能在晦暗的时间看到他的鲜活。和埃里克在一起很快乐,这种虚假的快乐越醒目,亚瑟就越忍不住想要在某个时刻放下圣物,如常地走进训练的地点,被狞利的恶魔撕成碎片,想无数次本该发生的那样,他将不会徘徊于生死之境,而是彻底步入长眠。
      在耶索城,亚瑟有时候甚至会怨恨埃里克,为什么埃里克能享受单纯的快乐?这种时候他会努力拿训练官诺斯的眼光看他。埃里克没有抱怨过。亚瑟的心里是矛盾的。他在雪浪中煎熬的那一面希望年轻的情人能够更加依赖自己,深爱,沉沦,理智的那一面却知道不能这样去做,普通的情人关系就好了,他不能更爱自己,亚瑟·诺斯是终将被淹没的人,要是埃里克太过爱他,他怎么舍得呢。
      该来的总要来的。卸下圣徒之心这件事顺利过了头,他把它放到了索菲亚的祷告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因为没有人认为亚瑟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没有人认为亚瑟会这么软弱。亚瑟带上了埃里克送给他的戒指,经历过太多次濒死境地的亚瑟知道死亡前是没有闪回的走马灯的,可他忍不住期望,也许真实的死亡会有所不同,他会看到他。也许是焦急的,也许他会哭。
      恶魔的利爪落下,亚瑟的剑被震断,一截碎片倒插进他自己的胸口。终于结束了。他拿出了戒指,心里有些得意。他的老师们绝对无法在他死前带着圣物赶到,至少他能掌控自己的死亡了。
      模糊的意识里,埃里克真的出现了。想象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事情,亚瑟已经感受不到寒冷和颤抖,可他还能看到埃里克,不是破碎的画面,过分生动的埃里克,和他所有想象中都不一样。埃里克的幻影镇定过了头,他的手指就地取材,娴熟地蘸着渐冷的血在两个人裸露的肌肤上写写画画,就好像他真的是个黑巫师一样。
      亚瑟有些想笑,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埃里克在念咒语,这怎么可能。或许这一重幻影在用平板的歌声为他送葬?亚瑟的思绪渐渐缥缈。黑暗降临,死亡夺走一切。他最后只听清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扎进了他最后的神志里,那甚至不是埃里克的声音——
      “如你所愿,我的小知更鸟。”

      Part 115

      亚瑟很熟悉教廷对于地狱的描述,地狱是罪人死后的囚牢,民间的传说中经常会把极北之地的恶魔封印和地狱混为一谈,但它们不一样。悲悯天使的教义告诉你,地狱是你能承受的所有痛苦之后再加上的一点,你的善行和信仰能把这一点移去。
      总体来说,即使到了天堂你也不得安宁。
      濒死之境和真实的死亡终究是不一样的,死亡将亚瑟凝固在只属于自己的时间里,他无法与外界接触,无法旁观,无法思考。可他又一次醒来了。周围和他灵魂潜入地下之后别无二致。亚瑟想象过彼岸的模样,他总觉得自己不会真的下地狱。亚瑟怀有一丝侥幸——他并没有自杀,他只是没有复生,这是世间本来的规则,这不怪他。
      亚瑟看着周围。他还是漫游到了地狱深处,无力承担的苦痛,无法赎罪的所在。这就是亚瑟受不了的那一点——埃里克倒在他身上,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亚瑟仿佛能够还原刚刚没有得见的画面。埃里克胸背上残留的痕迹只有一道,是致命的伤口。他认得出来,这是忠诚骑士欧内斯特最常用的招数,亚瑟甚至可以还原出埃里克的身体如何被圣光湮没。长剑的尖端从埃里克的胸口破出,又猛地回到剑鞘之中,不会沾染一滴罪恶之血。
      是这样的,剑芒挥出的圣光全部消失后,被净化的血液才会流出来。
      直到他的手迟钝屈从于习惯,摸到腰带内侧圣物的位置,亚瑟才第一次从死亡的恍惚中挣脱出来。圣徒之心还在他身上,这怎么可能呢?大概是地狱赠予他的玩笑吧。他又一次看到埃里克的脸庞。他的神情很从容,死亡给他涂抹上了一点颜料,只有一点,它晕开来,成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死亡的阴影。
      欧内斯特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察觉到异端的身份,将他诱至此地。你做得很好,骑士。”
      “没错。”亚瑟的回答懒洋洋的。他只是在单纯地应和。那些字词缓慢的爬进他的耳朵。仅此而已。
      “我们原本想让你先适应非人形的异端。我们曾有一些担忧,我的孩子。他们很像人类,那些黑色异端,即使是最坚定最强大的虔信者,也有可能一时心软。也许我们可以提前一些计划……”
      亚瑟的目光茫然地落到圣徒之心上。它陪伴了他那么久。他对它再熟悉不过。那些棱角、线条、核心温柔跳动带来的触感。地狱栩栩如生。
      “我们会给你调节的时间。”索菲亚老师的声音响起。亚瑟的目光落到了埃里克——地狱用来折磨他的幻影——的手上。他记得那双手,茧子,戒指,纹路和细节和真实的埃里克没有任何差别。
      有些人会在地狱堕落。亚瑟不知道自己能否抵挡住黑暗的侵蚀,但在接下来的几天,乃至于几个月里,他都依旧遵循着旧日的习惯,他出现在训练场上,他出现在圣称试炼里,他出现在埃里克的处刑台前,步伐坚定,面带微笑。他依旧参加新派的会议,在会议结束之后,沃尔特·奎格梅尔问到了埃里克,似乎是很不经意的一提,沃尔特似乎对罗兰这个姓氏有些熟悉。但是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沃尔特请求他帮忙照顾一个人,克劳德·特里曼。亚瑟对他有印象。特里曼是真正的神术天才,他的名字甚至在亚瑟几位老师的口中出现过。这很难得。亚瑟对那件事也有所耳闻。昔日的天才现在躲在面包店的烤炉后,鬼鬼祟祟地拿黑巫师的尸体撒气。
      埃里克的尸体。
      只是过去了几天。埃里克已经没有双手了。亚瑟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想起它们原来的样子。他看着埃里克,死去的、残缺的尸体取代了微笑的、回望他的青年。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他再也触碰不到他。
      好在这是地狱,亚瑟想。
      当亚瑟发现身处地狱这个念头给他带以慰藉时,他更加惶惑了。如果我没有死去。如果圣器那一天一直在我身上。或者,也许我还处在恶魔的幻境里,无法挣脱,也无法死亡。如果埃里克真的死去……亚瑟发现自己能抓住的只有预言这一根稻草。我不会再有乌发的情人,预言中的人只有埃里克,只能是埃里克。我没有拿到他的发。预言会成立。他不是黑巫师吗?他施术的双手时那么灵巧。他一定会回来,他至少该回来报复我。
      我该做什么呢?亚瑟加速了焚毁尸体的过程。这是理智的做法。他毁掉了身边一切和埃里克有关的东西。表面上,他肆无忌惮地显示着他对“异端的憎恶”;而在心里,他战战兢兢地依赖着信仰,依赖缥缈的念想。在他身体里,让亚瑟成为如今这个人的那一部分,竭力地试图阻止亚瑟这么做。这个声音曾让他来到耶索城,让他不计后果地融化进爱意中。
      亚瑟压下了那个声音。他让另一个声音攻城掠池,它对他说,一切都是他不敬预言的惩罚。
      去信仰。亚瑟告诉自己,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付出,只需要信仰,虔诚地、全心全意地相信虚无的意志,祂就有可能反馈于你,赐下你渴望之物。大多数情况下,除了积极的心态,你什么东西都拿不到。但万一呢?
      亚瑟用力地信仰,启示终于降临。
      那一笺薄纸上,天使花体板正地交汇成一句话。“等你回家,我的小知更鸟。”
      于是亚瑟更用力地信仰。他没有鞭笞自己。苦修派认为鞭刑带来的恍惚感能让他们更加接近神圣的所在。亚瑟不一样。他要做的只是完成已有的任务。
      那一天终于来了。
      亚瑟最开始没有认出埃里克。亚瑟处在希望和绝望的交界,不确定门后会不会是陶德森的报复——他似乎是埃里克的朋友。亚瑟不会为此留手,他有一点私心,但他不会将异端放走。如果陶德森提供了埃里克的下落,他可以提供更有尊严的非公开处刑。
      斗篷中的人不是陶德森。亚瑟意识到这一点时,心跳悬停了一秒。这个人所说的话语很陌生,但他说话的方式亚瑟再熟悉不过。
      “回头见,亚瑟。”这个人说。
      亚瑟停在那里,心里有无数问题。你是魔王的拥趸吗?你恨我吗?想要杀死我吗?如果你想要我的性命,请把它拿走吧。只要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只要你证明你还活着。
      他消失了。
      失声叫出埃里克的名字后,亚瑟从怀里掏出镂空的挂坠球,它里面乘放着红宝石戒指的碎片。在没有人看他的时候,亚瑟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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