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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勾陈一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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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生来坐拥万物,有些人生来命中受苦。
大抵要靠一个“缘”字才说得清,但是祁枋钺一直认为他和小狐狸不是一个“缘”字概括得完的。
桃花镇南隅今日办起了一个比武招亲的擂台,招亲的姑娘是南边来的,美极了,连镇里大户宋老爷的女儿在“她”面前也要失了颜色。北边的游天街也没人去看了,滑稽的丑角愁的在高桩上皱眉。
李云蔓拍了拍正在忙着收银钱的采薇。
藕色布衫,生绢长袴的秀气姑娘不情愿着放下算盘。“老板娘,我好多活计呢,您要帮夫子挑媳妇去问问别人不行吗?”
李云蔓拂了拂袖子,挥舞着轻罗玉边小扇打了她一下:“怎么?瞧不起我们家小星儿?”
采薇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蔓姐,夫子若是去了,只会被送进医馆,别说亲事了,你但凡去瞧了那姑娘穿着谈吐和身手 都是决然问不出口的。”
李云蔓暧昧地笑了笑:“你这小丫头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像我家小星儿这样俊俏书生气的夫子,都不必比武,那姑娘就得心甘情愿的进我李家的门 。”
采薇没再说话,她昨天去见过那比武的姑娘,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睛明两颗痣,含笑双浅窝,那气势要说是当今皇妃,她怕也是信的。至于李星颛倒不是不好 ,可那高门大户的姑娘,想必家中是有做将军的,哪瞧得上这小镇的文夫子 。
采薇不想再同蔓姐讲这些,便扯了句别的 。
“蔓姐,早些时候‘菡萏间’的几位贵客你记得吧。”
软香楼处在南街,生意一直不咸不淡,而北街常来往进出皇城的客商,所以总比南边热闹不少。但就是因为这比武招亲,让软香楼近几天连日爆满 。
“记得,那公子着实俊俏,连里衣也是丝的,我看不像是客商,倒像是……去招亲的。”采薇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手动的飞快,状似无意的动了动嘴唇:“他们说这几天有‘摘星阁’的人来往。”
李云蔓顿了一下,扫了采薇一眼,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 。
“怎么你要问问人家收不收你这泼女子 ?”
她俩正聊着,忽然一个人影跑进来 ——正是小镇的年轻夫子李星颛。
“娘,你快来,我有事同你讲!”李云蔓回头,看见自家儿子背着书箱慌慌张张跑进来 。
“小星儿,做什么这么急,有话慢慢说。”
李星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偷笑的店小二。
“娘,我都多大了,还叫乳名!”
“多大不也是娘的儿子吗 。”
李星颛放下书箱,凑到她耳边:“我们学堂从墙上掉下来个男人,好像伤得不轻。”
他没遇见过这种事,也不敢声张,就先将那人放在了学堂的草房子里。
男人有几处剑伤,虽算不得在要害处,但的确情况不好,且人又起了高热,不看大夫肯定挺不过去 。
李云蔓把酒楼的生意暂时交给跑堂丁沐照看后,立即随李星颛去了草房子,她会点儿医,利索的剪开了伤口附近的衣裳,有块蓝黑色的东西从里襟滑出来掉在草垛上 。
是一块令牌,精密而复杂的机械内核,星子乱坠的繁美花纹,一看便知道造价不菲 。
李云蔓翻来倒去,没看出来什么所以然,又塞回了他内襟里。
她忽然不动了,李星颛在一旁急而无法,只能干看着 。“娘,你怎么了?人还有救吗 ?”
李云蔓支吾着说:“有救是有救的,只是,这是个姑娘 。”
李星颛闻言涨红了脸,立即转过身去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慌不择路的往外跑。“娘,我在藏书室,”他着急得舌头直打结 ,“千万别记得来找我 !”
李云蔓轻轻关上了门,身后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
“小子!打哪儿来的 ?”李云蔓拉来张椅子,坐在草铺前 。
那男人打量了她几眼,又仔细看了自己的伤势后,问:“没有金疮药吗 ?”
李云蔓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瓷白小瓶,晃了晃 。“当然有,可惜没打算给你用 。”
“我出钱买还不行吗?价钱你开 。”他肩上的伤若再不处理,恐怕会留下隐疾。
“我不需要钱,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告诉我,我肯定会救你 。”
“第一个问题,那块令牌哪来的 ?”她眼中还带着讳莫如深的笑,宋钰看不出来她是随口问问,还是另有图谋 。
若是谋财便好说,但很明显她不是图财,莫非是……图色?!宋钰忽然觉得这青天白日一阵阴风吹来 。
“是我捡的 。”
“不要跟我说谎……就坦白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摇光还是李尧诚 ?”
她并没想到宋钰会对这两个人反应这么大,居然不顾自己受的伤,和她打起来。本身就是实力悬殊,更何况宋钰多处刀剑伤并没处理,不出三招,就又被李云蔓送回铺上。
这次反倒换了他提问:“你是什么人 ?”李云蔓皱眉,找了条结实的草绳把他绑住 。
“你当真不是李尧诚派来的?”
宋钰本来是并不想说的,但李云蔓看着的确不像摘星阁的人,并且已经开始给他上药了 。
“我是随朝廷命官暗访此处的侍卫,那令牌是我们追摘星阁的几个人时抢来的——嘶,大姐你手也太重了——我同大人走散了,撞见他们中的两个,我实力不济,这才逃到此处 。”
李云蔓上好药后给他松了绑。“这样吧,全当我卖你个人情,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
宋钰披上外衣 。“怎么交易?我连你身份都不清楚,更何况你又和摘星阁有联系,我现在把你带回去审才最合理呢 。”
“……”
李云蔓撇了撇嘴,指着宋钰说:“小子,就凭你?再来三个也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你的把柄还在我手上呢,我若说你才是摘星阁的,你猜凭我软香楼开了这么多年的名声,衙门信你还是信我 ?”
李云蔓拿出令牌给他看了一眼,宋钰大惊,忙从内襟里找令牌,但只摸出一把软香楼的梳子 。
“都说朝廷的人猪狗不如,可我看朝廷的猪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被骂成猪的宋钰憋屈得心酸,可打又打不过,令牌还被抢走了,只好换了口气 。“大姐,你还我吧,不就是交易吗,我答应。以身相许我都答应 。”
“要是个姑娘,那可妥了 。”李云蔓盯着宋钰的脸,想到。
“这男人昨个就来了,居然和胡家小姐打个平手 !”
“你昨天也来了,胡家小姐怎么说?这算成了 ?”
“你笨死了,这要是成了,擂不就撤了 ?”
擂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
祁枋钺向“她”行了个礼。“姑娘先请 。”
心宿朝祁枋钺眨了眨眼 。“那便承让了。”
红白两道身影快得像秋天夜里的小虫,抓又抓不住,不抓又心痒痒。
心宿看得出来这位大人藏着力呢,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等自己来化解拆招 。
祁枋钺单手接下心宿带着旋身力道的斜劈,很聪明的向后撤去,让心宿失去借力点 。
心宿嘴角一提,柔软异常的翻过整个身子,用手撑地,借祁枋钺的力做了个前桥 。
祁枋钺被踹出两个漂亮的鞋印后,立即下沉扫腿 。
怎么也应该躲不过了,但心宿竟假摔,直接扑在祁枋钺怀里 。
底下有叫好的也有吹嘘自己比这小白脸厉害的多的。
心宿窝在面如菜色的祁大人怀里掩面 。“公子赢了人家,可得娶我 。”祁枋钺推了推“她”:“少装,府库账本呢 ?”
心宿眨着水灵灵的狐狸眼看他:“公子不是来招亲的,何必上台羞辱我 ?”
若不是祁枋钺现在一脑门子债,只怕要被“她”唬住 。“你的‘落星令’又不要了是吗 ?”
心宿扑腾扑腾,起身不再和他耳语 。“公子赢了,不知公子何日来迎娶小女子?”
祁枋钺笑着眯起了眼 :“择日必去姑娘家提亲。”
擂台两侧此时也站了人。靠近绣柱那侧是摘星阁与朝廷卫国三少将齐名的弧矢星,身边作媒婆打扮的是虚宿。靠近台阶这侧则是小皇帝安排来“照顾”祁枋钺的周家两兄弟。
虚宿矫揉造作地扭了几下到祁枋钺面前。“公子这便随老身来吧。”祁枋钺没让那两兄弟跟着,只是自己骑马跟他们到了深郊一处破败的茶楼。
心宿坐在次位,弧矢星坐在主位。
“祁大人,‘落星令’呢?”
祁枋钺拿出一块令牌晃了晃,转瞬就又收了回去。
“摘星阁若要做交易,得让人看到诚意吧。诸位设这擂台不就是引我过来吗,想必这牌子是极重要的物什。一手交账本,一手交令牌。”
祁枋钺也摸不太准这块所谓的“摘星令”算是什么级别的物件,但这个假令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
弧矢星点头,示意虚宿送去账本:“没问题,摘星阁自然也不愿同朝廷作对,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祁枋钺换来账本都没敢检查,转身就跑了。
虚宿把令牌送到心宿手里这才知道被骗了。
心宿刚拿到手里轻轻一摸便清楚是假的,而且仿的很劣质,想必也是临时打造的。
“落星令”位于摘星阁四大令牌之次,是开启玄武门的钥匙,如今弄丢了,他爹非要打他个半死。
一旁虚宿冒出了冷汗。
“怎么办,去追吗?井,阁主那边可不好交代。”
弧矢星却好似没想这些:“小少主,可曾深探过祁枋钺此人虚实?”
井宿思忖片刻,回忆起他的留手。“不太清楚,但武功恐在我之上。”
弧矢星摇头:“小少主对朝中事听闻尚浅,祁枋钺虽不怎么低调,但他浪荡不堪也是朝廷一大秘辛,故而即使得了他舅父的荫官拜兵部侍郎,看似年少有为,实则只会倚仗有贤下士,”弧矢星摇摇头,“但今日瞧来,可不像只会功夫的酒囊饭袋。”
虚宿一拍脑门:“不是,那还不追啊?”
弧矢星抬手制止:“不必了,就算追上了,我猜真令牌也不在他手上。”
“他自会奉还的。”
周家两兄弟在软香楼中一直等了两个时辰,椅子都要坐塌了才看到祁枋钺灰头土脸的回来。
“祁大人,您这是?”两兄弟面面相觑。
祁大人手一挥,倒在软榻上。“别提了,那小娘们想做正室便也罢了,竟又开口要聘礼五十万两。真是疯了,本官若迎娶这新妇,便是要亏死了。”
周家老大和弟弟对视一眼,问道:“大人,府库账本才是最要紧的,这牵系到以韩家为首的一干股肱忠臣舞弊贪墨的实证。”
“是啊大人,若是取不回账本,只怕皇上也不会轻易作罢。这种风流债,大人还是少惹为妙。”
祁枋钺一蹦三尺高指着两人:“尔等竟敢揣测圣意!是何居心!做好你们分内的事,照顾好本官就够了,本官堂堂兵部侍郎要你们指点!快滚快滚!”
周氏二兄弟被赶回自己房里后,开始谋划哥俩的前途。
“兄长,你说皇上是希望他本就胸无点墨、不成大器呢,还是希望我们抓住他装疯卖傻的把柄呢?”
周大哥放低了声音:“依我看,他确实没什么城府,新帝登基才两年,忌惮一些新锐官家子也无可厚非,更何况祁枋钺背后是曾经骁炀骑的旧部,拉到战场上可都是神兵,皇上怕是被疑心昏了头 。”
另一房中,“没什么城府”的祁大人揉了揉太阳穴,执笔写下一封悬赏令,泛着磷光的银针带着悬赏令插入对面的梁木,在夜色中被人取走。
祁枋钺向窗外招了招手。
一身夜行衣的男人翻了进来,不声不响的落地 。“殿下,怎么样?账本拿到了吗? ”
祁枋钺起身拍了拍满是尘泥的前襟:“拿到了还没看,为了糊弄那两个蠢货,在泥里滚了一圈,耽搁了会儿 ……找到宋钰了吗?”
高高瘦瘦的男人接过了白草纸封皮的账本,翻开仔细的看了看 。“是真的,不过这个数我确实是没想到 ……”
祁枋钺拿账本也不过是为了不给皇帝把控兵部的机会,至于韩家那几个滑头,贪了多少,报了多少,他心里大概都有数 。
祁枋钺啧了一声 :“别盘算了,问你找没找到宋钰!”
对金钱从小抱有莫名热爱的何子缺一行一行地核对,闻言才抬头看他。“没找到啊,估计在哪户人家呢,镇内外能容人的地方都找了,况且他被弧矢星伤了,殿下也知道那弧矢星承得是八卦疾风剑,十分了得。倘若他一个人猫着,我现在定是已经找到尸体了 。”
祁枋钺被噎了一口,心想: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毒呢 !
“宋钰虽说是门阀推来监视我的,可毕竟小时候也有些交情,若皇帝肯作罢,我还是希望能把他平安送回去 。”
何子缺拿起纸笔把重要的几处誊了下来 。“殿下,他又不可能认得你,你这交情可真是生拉硬扯,这么多年了,他长成什么样尚未可知呢——咦,这是?”
祁枋钺凑了过去,发现何子缺正盯着去年两流漕运的补批款看。忽然,他算明白了,为什么韩家这么怕查府库账本,甚至扯上了摘星阁 。
何子缺从账本封皮的夹层中扯出一张纸。
纸上赫然写着:勾陈一,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