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者无心》金禾一

30、谈心

　　当天，她回了一趟许家老宅。
　　在书房，许珂烟面对许鸿的打量，最终说出自己的念头。
　　她想帮乐队所有人都付违约金，这笔钱从许家给她的财产中是完全可以承担的，但对许珂烟来说，到底是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再怎么样，这些钱都不是她自己挣的。

　　许鸿躺在后院藤椅上，听完她的意图，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半眯着眼睛道：“你想用就用，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财产，你可以自由支配，不用跟我报备。”
　　“这笔钱之后我赚回来会填补上的。”许珂烟正色声明，“我不会白用你们这一大笔钱。”

　　进入深秋后，院里落满枯黄的树叶，花丛中只有菊科花和四季花开放，挂着的鸟笼空空如也，之前那只漂亮的金丝鸟已不知所踪。
　　安静片刻后，许鸿睁开眼望向她，眼眶虽因年龄而稍稍凹陷，眸光却仍旧坚韧有力，他问她：“珂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许珂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老爷子第一次用这种神态跟她说话，叫她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何意义。

　　许鸿说：“如果你不是许家人，这会能好好解决你此刻遇到的难题吗？”
　　不能。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许珂烟沉默下来。

　　按照往常，许鸿会笑她装清高见外，可今日他却没有多言，突然转口关心起她和霍盛淞的事来，“你和盛淞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没进展的地步。
　　心里这么想，许珂烟嘴上却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就跟之前差不多。”

　　其实差远了。
　　那次和霍盛淞从黎家回来后，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了。

　　两个月前的18日原本是霍盛淞的生日。
　　许珂烟提前选好礼物，准备当天送给他，结果等霍盛淞生日她才知道，他往年生日都会飞去国外和父母过，并且在那边待上三个月。

　　最终她的礼物没能送出去，就连那句“生日快乐”也直到第二天才得到回复。

　　去到国外的霍盛淞，由于时差和各种原因，许珂烟和他的聊天便总不同步。加上这段时间，她为大炫娱乐的事正烦心，到最近，她连消息都没时间给他发了。
　　当然，这些许珂烟自然不可能跟许鸿道出。

　　许鸿问：“那你是不是离结婚的目标不远了？”
　　许珂烟没有回答。

　　许鸿便接着问：“所以拿到录音后，你还是想要脱离许家吗？”
　　他一直就知道她的打算。
　　许珂烟望着藤椅上气定神闲的老人，依旧沉默。

　　“你身上流着许家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许鸿用手比划了个高度，神色竟然流露出些许慈爱来，“小时候我也抱过你的，那时你就这么点大，嘴甜得很，追着我喊爷爷。”
　　这是许鸿在她回来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首次有要跟她追忆往昔的情感流露，许珂烟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许鸿似乎也不用她回应，只是自顾自陷入回忆，“你走丢那天，整个许家上下都乱成一锅粥，你奶奶就是那天情绪过大脑溢血进了医院，没多久就走了，临走前还在念叨着有没有你的消息。
　　“后来查出带走你的是之前在家里工作过的保姆，于是我们以为对方是想求财勒索，这对我们来说是已经是好消息了。
　　“可找到她后，她说把你交给人贩子了，挣的是买卖钱，压根没想勒索！
　　“之后就再也没能找到你的下落！你父母那段时间一蹶不振！那也是我们许家度过最低迷昏暗的日子。”

　　触及回忆中的伤心事，许鸿眼中微微闪烁着泪光。
　　而后似乎意识到有些失态，他微微敛色，收住话题，告诉她：“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许家的人，不用想着欠了多少该还多少。”

　　许珂烟这才明白许鸿的心思。
　　他从霍盛淞问到录音再到回忆过去，都是因为她那句生分的“我不会白用你们这一大笔钱”。
　　老爷子没了过往的冷漠疏离，许珂烟却莫名心有触动，有种怪异的感觉流淌过心间，叫她有些不大适应。
　　她沉默低头，许久后轻道：“我知道了。”

　　“嗯，”许鸿轻点头，又问，“可以跟我说说你之后的打算吗？”
　　他仿佛看透了她。
　　许珂烟顿了片刻，最终松口道：“我想做独立乐队工作室。”

　　对此，许鸿并没有对她的发展持反对意见，“可以，有规划就成，你更喜欢音乐是吗？”
　　“是的。”
　　“大学呢？你怎么想的？”

　　提及这个，许珂烟稍作思量，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维新大学了。
　　“如果您需要我有这个学历，那便听您的，但我个人并不太愿意接受这样一个虚□□，我不是靠真才实学考上的，这对其他人不够公平。”

　　“我查过你的高考成绩，如果没有你养父母家的变故，你应该也会是在维新大学读壁画专业。”

　　许鸿的话让许珂烟微愣，她没料到他会去查这个。
　　养母秦霜柔年轻时学的就是壁画，许珂烟想让她开心满意，所以一切都按照她规划好的路线走，即便是后来认识包雨恬，课余玩起音乐，但她依旧将养母的路线视为首要目标。
　　如果养父母家没有那场变故，许珂烟会如秦霜柔所愿，进入维新大学壁画专业，安心学壁画，至于乐队，只会成为她闲暇放松时的个人爱好。

　　“为自己活吧，过你想过的生活，挺好的。”许鸿长叹口气。

　　老爷子好像变了。
　　或许是许珂烟眼里的惊疑太过显然，许鸿哼笑：“当然，你结婚后才给录音这件事我不退步的。”
　　许珂烟想想后，还是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然怎么就突然对她关心起来了。
　　许鸿只是笑笑，目光眺望远方，眼底流露出些许落寞来。
　　“就是最近，常梦见你爸妈和你奶奶，个个埋怨我，说以后我下去都不想见我。”

　　那一刻，许珂烟心里突然一软，才发现面前的老头似乎比半年前初见时多了不少白发。
　　爷孙俩都不是煽情的性子，没等许珂烟说什么安慰话来，许鸿先挥手赶人：“行了行了，你做你自己的事去。”

　　许珂烟失笑，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回头喊他：“爷爷，今后有时间我会常回来吃饭的。”
　　“随你！”话虽这么说，许鸿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珂烟歪头笑：“那结婚的事……”
　　“这事没商量！”
　　“行吧，我也就问问。”
　　……

　　*
　　一周的时间，许珂烟速战速决，和大炫解决了乐队的合约问题。
　　见她豪掷千金付清违约金，领着他们走出大炫办公楼，紧接着便注册独立乐队工作室，租好练习场地。包雨恬和楚寻星姐弟似乎才真正相信许珂烟的身份。

　　“阿烟，以后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魂！”包雨恬泪眼汪汪抱着她，“那么大一笔违约金，你替我们所有人说付就付，还花钱给办工作室，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眼见着她还要输入一大箩筐的话，许珂烟及时捂住她的嘴，“够了够了，反正这些钱以后咱们乐队得挣回来的！”
　　“好！”
　　包雨恬哭得更大声了，惹得楚寻星也跟着抱上来。

　　许珂烟哭笑不得地搂着两个人。
　　直到她让她们去好好想想下工作室的装修问题，她们这才平息下来，开始认真去打量工作室的每个角落。

　　许珂烟坐在地板上，含笑看着她们兴致勃勃的规划。
　　没过一会儿，姜景辰给她递来一个地垫：“地上凉。”
　　“谢谢。”许珂烟接过。

　　姜景辰在她身边坐下，神情有些过意不去：“其实我的违约金你可以不用帮我的。”
　　“不帮你我怎么做你老板？”许珂烟故意扬起下巴。

　　逗笑了姜景辰，他垂着眼皮，望向她的目光里透着感激，“我能给你赚回来的。”
　　“那肯定，你可是我们乐队的原创主力。”许珂烟接话。
　　姜景辰笑起来，“不管怎样，谢谢你。”
　　“不客气。”
　　许珂烟回之一笑。

　　自从得知姜景辰是沈呈煦的弟弟后，她在许家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加之从前也得知姜景辰的一些情况，许珂烟不难猜到，沈家是完全不支持他做音乐的。
　　沈家是医学世家，就像他哥哥成为医生一样，他们希望姜景辰也能从事医学行业，实在不想踏入医学，也可以向霍盛淞学习，有稳定严肃的工作。

　　可偏偏姜景辰玩音乐，还是上一辈人最不爱听的摇滚。
　　所以他独自离家时放话不会在音乐上用沈家一分钱。
　　如果姜景辰要从沈家拿这笔违约金，就相当于告诉沈家，他走错了路。

　　许珂烟对姜景辰的才华是最为信任的，她知道他值得发光发亮，让他做出的音乐传遍大街小巷。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
　　“你真的不考虑放弃霍盛淞吗？”
　　姜景辰第记不起多少次问她。

　　对于在她面前说霍盛淞坏话这件事，姜景辰锲而不舍。
　　许珂烟看他：“小辰，他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我都说了，他品行不端，表里不一！”姜景辰露出以往的不屑神情来，再度重复同一件事，“他又打架又喝酒，还每天换女朋友。”
　　每每提起来，姜景辰都要说上这么一段，言辞间充满了对霍盛淞的不满。

　　第一次听到时，许珂烟还有过那么一刻的惊诧，后来想到霍盛淞那段机车视频，试探性给姜景辰看了。
　　姜景辰当即点头：“看！我就说他跟表面不一样吧！这哪儿像长辈口中的好孩子？”

　　从他这个态度中，许珂烟好像明白了什么。
　　后来经过从许宁远的口中和对沈呈煦的试探，许珂烟知道沈家两兄弟对霍盛淞都没啥好印象。
　　这要追溯于沈家长辈在他们幼时的教育方式。

　　可以说沈呈煦和姜景辰都是在“你看看人家霍盛淞”的好孩子阴影下长大的，因此谁都看不惯霍盛淞。
　　基于这个背景下，许珂烟对于姜景辰一系列的行为也有了解释。
　　之后姜景辰再对她说这些，她也就左耳进右耳出，敷衍了事。

　　毕竟霍盛淞玩玩机车都能被他说成是缺点，其他的事件真实性也就有待考究了。
　　不过说霍盛淞会打架这件事，许珂烟倒是信个七八分。
　　毕竟，她见识过。
　　至于每天换女朋友……
　　许珂烟想想霍盛淞经常逗逗就耳红的模样，觉得这点可信度为零。

　　“好了，我的感情你就别多管，我自己有打算，安心做音乐！”
　　许珂烟打断他的坏话输出，笑笑并不当回事。

　　身旁的手机叮咚一声，传入新消息。
　　来自【霍盛淞】：我明天回国
　　附带一张机票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