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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工启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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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吊扇呼啦啦地在天花板上转圈,蝉声噪耳带来阵阵烦闷,陈旷交代了小工把停在店里的那台现代捷恩斯开出去跑一圈,顺便带个西瓜回来,便往墙边沙发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
昨晚收工后他和几个朋友去酒吧夜蒲,喝酒喝到凌晨两点,这一大早又要起来开店门做生意,毕竟还有车要交,这会儿真撑不住了,一秒睡死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陈旷被人拍着肩膀叫醒了。
“老板,你这里还招工吗?”
来人看起来像初中未毕业,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还背着一个黑色书包。
陈旷从沙发上坐起,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然后在低头捏鼻梁醒神的时候,看到这小孩儿布鞋上胶水裂开豁出的口子。
外面的招工纸早被晒褪了色,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贴上去的了,陈旷从茶几上摸了烟盒,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解困,才开口问:“你学过修车吗?”
林靖远局促地捏着手指,摇了摇头,“没学过。”
陈旷呼出一道白烟,靠到沙发上,问:“那你成年了吗?怎么不去上学?”
“我今年十九了。”
陈旷“哦”了一声,直言道:“我这里不招生手。”
“我可以学。”林靖远连忙说。
陈旷静静地看着对方纤细又雪白的脖子,说:“这修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学徒工资很低,而且干我们这一行,又累又脏,你确定你能吃得了这份苦吗?”
林靖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好,我首先跟你说清楚,学徒工资800块,包吃不包住,每天上九个小时,一个月休4天,社保我给你交7成。”
林靖远没有说话,好像在衡量着这份工作,陈旷也没有出声催他要个回答,而是站起来往洗手间去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燃烧过的烟灰从高空中飘下。
林靖远确实在衡量这份工作。
800块钱也太少了,而且还不包住宿,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只剩下100多块了,旅馆住一晚就要65块,再找不到工作,他恐怕就要流浪了。
陈旷甩掉手上的水从洗手间出来,原本以为人肯定被这些条件给吓跑了,没想到出来后看到这小孩儿还站在那里。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林靖远偏头看向陈旷,眼神里带着点怯意,问:“我想好了,我可以做学徒,但是你能不能让我住在店里?”
陈旷叼着烟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林靖远,并没有说话。
“我……没有钱租房子。”林靖远说着便低下了头,从碎发间露出的耳廓红了一片。
陈旷盯着那飞红的耳尖看了几秒,说:“住在店里也不是不行,但这里没有热水器,只有沙发。”
林靖远连忙抬头,高兴地说:“没关系!等发工资我就会搬出去的,只是临时住一段时间。”
陈旷点点头,往外面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带了吗?”
“我叫林靖远,身份证在包里,我这就拿出来。”林靖远说着就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放在沙发上,等他找出身份证,陈旷已经不在视线里。
还算宽敞的室内被划分成两个区域,前面是修车的地方,后面用磨砂玻璃隔出待客区和员工休息室。
林靖远攥着身份证往外走,看到陈旷正站在其中一个操作台前,同一个男人在说着话。
操作台上,一辆白色轿车被机器升起,高高挂在那里,陈旷偶尔会压低脑袋往车底瞅两眼。
“那个,老板,这是我的身份证。”林靖远走到陈旷身边,把身份证递了上去。
陈旷随手接过,看了两眼,只见证件上小孩儿还穿着校服,一脸稚气,脸蛋看起来比现在还嫩,遂翻过身份证背面一看,原来是三年前领的证。
怪不得。
陈旷把林靖远的身份证揣进短裤上的口袋里,说:“先放我这,等你什么时候从店里搬出去,再来问我要。”
林靖远点点头。
这时,埋头在汽车底盘下作业的郑柏全开口问:“大旷,又请了新人?”
陈旷“嗯”了一声,扭头对林靖远说:“叫全哥。”
林靖远和郑柏全对视了一眼,乖乖喊道:“全哥你好,我叫林靖远。”
“哈哈哈哈,看起来像是雇用童工。”
陈旷也笑了,说:“人19了。”
“啊?真的?”郑柏全转过头来又重新打量林靖远。
林靖远脸红红地站在那里,任两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打量着调侃着。
陈旷指着郑柏全说:“以后你就叫全师傅,让他教你修车。”
惹得郑柏全不满说:“喂喂喂,你自己收的徒弟自己教啊。”
陈旷站直了,伸了个懒腰,“我才是老板,我说了算。”
“说得好像我没投钱?”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起嘴来,林靖远站在那里一边听一边看郑柏全熟练地在底盘上装拆汽车零件。
过了一会儿,方才出去试车的孙义波拎着西瓜回来了,他径直往休息室里走去,边走边说:
“旷哥,来,切西瓜。”
陈旷朝林靖远看了一眼,招呼道:“走,去吃西瓜。”
林靖远便快走两步,跟在陈旷身后。
由于店门一直打开方便车辆进出,所以没有开空调,七月中旬的气温,那是光站着都能让人汗流浃背。
陈旷忙活了大半天,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工字背心是干了湿,湿了又干,靠近了能清楚地闻到汗味,并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有种血气方刚的男人味儿。
相对于林靖远这种纤细的少年感,陈旷这种长相体格,才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毕竟林靖远是典型的南方人身高,只有一米七二,站直了只到陈旷的下巴处。
“咦,来了新人啊?”孙义波洗了水果刀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林靖远走进来。
“你好。”林靖远对孙义波点点头。
“怎么不买黑美人?”陈旷大马金刀地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接过孙义波递来的水果刀。
林靖远内心却在想:老板好像还没洗手……
片刻功夫,陈旷已经把绿皮西瓜切成几大份,孙义波率先拿起一块咬了起来,狼吞虎咽期间,汁水源源不断流过他的手掌,然后掉到地上。
陈旷放下水果刀,也拿起一块正准备咬,发现林靖远还站着,于是把手上这块顺势递过去,说:“傻站着干嘛?坐下吃呀!”
林靖远连忙接过,然后小声地道谢。
“去,拿点给阿全。”陈旷用食指点点孙义波,后者连忙把嘴里的瓜籽吐在烟灰缸里,然后随手捞起一块西瓜就走了。
陈旷的吃相也就比孙义波好那么一点,林靖远看着他一口下去,长长的一块西瓜便咬去了将近四分之一。
林靖远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看着手上冰凉又新鲜的西瓜,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张开口咬下去,清甜的果肉爆发出西瓜独有的香味来,汁水流了满满一手。
就这点儿时间,陈旷已经吃完一块。
“你会不会做饭?”陈旷突然问。
“会一点……”林靖远说。
“那以后你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帮忙做饭。”
林靖远听话地点点头。
陈旷又说:“顺便给店里搞一下卫生。”
“好……”
陈旷吃完西瓜抹抹嘴就走了,林靖远把茶几上的瓜皮和烟灰缸处理干净,走到洗手间发现这里脏得要命。
烟味混合着机油,甚至还有尿骚味儿,林靖远紧起眉头盯着地上的烟头和污迹,强行把涌上喉咙的那阵恶心给压下去。
林靖远返回休息室,从自己行李中拿出一只口罩戴好,又从角落里找来工具便开始打扫。
首先把休息室整理了一遍,将乱放的杂志、移位的绿植和横七竖八的抱枕一一放回应该放的位置,然后找来抹布把所有桌椅茶几都抹了一遍。
柜台上的键盘也不知道多久没被拭擦过,缝隙里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林靖远拿着半湿的抹布一点一点把尘缴了,又洗了拖把来拖地。
瓷砖上的黑色污迹大部分是机油,林靖远换了四五遍清水,才算拖干净。
两个卫生间则更脏,林靖远甚至不敢站在那儿深呼吸,可比起搞卫生这种眼见功夫,他觉得修车更难。
他连火花塞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陈旷原本和郑柏全一道在前面改装跑车,西瓜吃多了的后果就是总想跑厕所。
他一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林靖远,纳闷地想着这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待陈旷走到休息室门口,略略地往里面扫了一眼,没见着人,可转身想要离开时,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陈旷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又倒退着走回来,探头往休息室里仔细一看。
靠,这谁做的?
太干净了。
“林靖远!”陈旷大声地呼喊。
只见林靖远快步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手上还握着一个马桶刷。
陈旷长这么大,头一回产生了一种叫“不好意思”的羞愧感,他虚咳了两声,想起干净整洁的休息室,看着林靖远口罩上露出的那双清澈的眼睛说:“做得不错,到时候给你加工资。”
林靖远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谢谢老板!”
陈旷却说:“别叫我老板,叫旷哥。”
林靖远从善如流地欢快道:“谢谢旷哥。”
……
接近傍晚六点,陈旷把手上的棘轮扳手丢进工具箱里,招呼孙义波过来收尾,然后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两步,高声叫道:“林靖远,出来,跟我去菜市场。”
“哦,来了。”林靖远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猛冲了一会儿,才拧干水挂起来。
走出去,发现陈旷已经不在店里。
孙义波向林靖远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门口走。
陈旷坐在门口一辆粉红色的电动车上,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憋屈地曲起,怀里还抱着一个黑色全盔,看到林靖远走出来,他一摆头,冷声道:“快点上来。”
林靖远连忙走过去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这时陈旷把头盔递了过来。
“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