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伶仃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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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他离开了好久。
久到你快忘记这件事了。
「貳」
山上的树多了好多年轮，菜地里的菜割了好多茬，小黄狗长成老狗，莺飞草长，又是一年。
直到昨晚你久违地梦到他，你才惊觉，他离开了你们好多年。
梦里你急切地拉住他，告诉他你和娭毑都过的好，现在生活安宁，让他多待一会儿吧。
他笑笑，好像放心了，他得快走了，你看着他渐渐消失，没能留住他。
梦醒，泪水打湿了面颊。
这年初春，你在院子里栽下新柳，娭毑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趴着懒洋洋的小黄，望着从门前跑跳过的小孩，祥和笑着。
你搬凳子坐在娭毑边上给她梳头发，她满头银发在阳光下显得透亮，你像小孩一样撒娇，说要给娭毑梳很久很久的头发，娭毑要长命百岁。娭毑和你都笑。
「叁」
清明到了，这两天小雨不断，有时淅淅沥沥地下，有时就像今天，只有细细的雨丝飘下来，罩得整个世界雾蒙蒙的。
你去看他，捎了些水果和纸钱，在坟前唠唠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也是这样的雨天，你想，他回来的那天，也是下着雨的。
你推开雕花楼的窗，看见沅江起雾，一片茫茫。
「肆」
那天你点燃了沉香，只因怕他漏看，找不到回家的路。
娭毑腿脚不好，没让她来，你和族里的几个长辈，立在萧索冷风里，细密的雨浇透全身，你却浑然不觉。
不知等了多久，再看到熟悉的他，那么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而已，等你喊一声就能醒来，可你知道，不是的，战争害惨了他，他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能牵你的手，对你笑。
骗子……你凄笑，觉得寒冷至极，心里像被活活挖掉一块，多出来个洞，空的，疼。
明明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你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完成，明明约定了在一起一辈子……
那样的等啊等，等到的却是他和许多同乡人的死讯……
你小心翼翼抚上他已经僵化的身体，终于泣不成声，“汌哥，你回家了……”
「伍」
早已经不打仗。这么多年，生活早已祥和安静。
暮色沉沉，村子里升起炊烟，你刚把饭做好，说笑声就从门前传来，想来是阿姐带着侄儿上坟回来了，你招呼她们赶快吃饭。
侄儿今年14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吃饭也叽叽喳喳个不停，说他今天去看了嘎公，婆婆，太太，姨公公……
阿姐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侄儿才嘟嘟囔囔住了嘴。
你笑侄儿是个哈崽，又突然想起你的14岁。
「陆」
当你还是侄儿这个年纪，汌哥教你抓鱼，你没抓到，还弄了一身沙子，回家挨了骂，换身衣裳，第二天笑嘻嘻又去。
成天上山下河疯玩，乡人开玩笑说你这么野的女伢子以后嫁不出去，你瞪回去，在心里讨厌那人，汌哥却认真地对那人说，你以后能嫁的出去，而且是极好的人家。
你悄悄羞红了脸。
那婶子看你们这么认真也不说什么，你拉着汌哥走了，走了好远，心却因为身边这人咚咚跳不停。
你想了许久还是问他：“汌哥这么肯定……以后是要娶我么？”
汌哥愣了一下，他极其别扭地瞅你一眼，显然没想到你这么大胆，你看他，他眨巴眨巴眼，然后大声说，“娶你！”
这是你印象深刻的十四岁，那年他说要娶你。两年后他真的做到了，父母疼爱，竹马相护，你是好几年来最受羡慕的新嫁娘。
「柒」
然后，就是战争来了。
军队来村子里征兵，每家每户的适龄青年都得去一个，不得违抗。汌哥不出意外在征兵队伍里。
打仗……汌哥得去……
你的心颤了颤。
你见过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几年前你还小，一队湘军逃到你们这个村子，伤的伤残的残，印象深刻的是，有一个人四肢血肉模糊，长时间没得到医治身上都烂了，腐肉黏糊在身上令人作呕。
每个人满脸麻木，死灰破败的神色到现在都让你不能忘怀。
你怎敢让汌哥冒这个险？
当天夜里，你收拾好包袱后看向汌哥，“我们离开这儿吧！去哪儿都行，去峒城去桃源县，只要你我平平安安在一起，现在就走！”
汌哥握紧你的手，他垂下眼，只是说：“村子里的壮年必须去，隔壁的婶子只有冼星一个儿子，我不能逃，我得去。”
你快急哭了，试图让他留下“那我呢？我会很担心的！我不想你去好不好？我们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行么？汌哥……”
你的眼泪将落未落，在眼眶里打转，他轻柔地抬手抹去，“我一定会回来的，别哭了。”
他语气坚定却没来由地叫你心慌。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我答应你。”
他温柔地抱住你，宁静缱绻，你回抱住他的腰，紧绷的情绪逐渐放松。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下你二人，这个漫长的，仿佛一生一次的相拥。
「捌」
一念永别。
「尾声」
“后来，青年死在了战场上，身体，或许还有灵魂，被赶尸归故里。那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点灯的姑娘还在等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伶仃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