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枕黄粱(上) ...

  •   一、
      如果与汤姆的点滴仅是黛玉一场梦,那就永远不要让她醒过来。
      凤冠霞帔、金玉满头的现在,她希望掀开盖头的一双手并非纤柔如女子,而是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既能握得住笔,也能楼得住腰——她的腰。
      那是一双执魔杖的手。只要随着咒语声灵巧颤动,就能指挥若定,从杖端绽出奇迹。
      此刻掀她盖头的少年,脸上带着欣喜的红晕,而黛玉用一向细腻的心思和敏感的精神去读,竟读得心灰意冷——宝玉的喜悦,有多少是因为愧怍,又有多少是因为失而复得的新鲜?黛玉不想,不愿,也不敢知道。
      他固然是她曾经向往过的一切,可惜她早已过了深信不疑的天真时候。
      黛玉也曾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过。
      宝玉曾说“什么金玉良缘,我看是木石姻缘”,她就傻乎乎地信,傻乎乎地等。然而她等到最后,等血都咳尽才终于明白,他曾经愿意为她砸了的“劳什子”终究不是块凡石,而是老太太都要捧在手心里的通灵玉,合该用雍容华贵的金器去配。
      至于她,不过是三生石旁的绛珠草。得了天地雨露方生,离了水土自由则死。
      前世雨露之恩,今生已用眼泪偿尽。她早已不欠他什么,应该可以舍弃前尘,去寻今生的奇缘了。
      黛玉啊,已经在别处,找到了今生的雨露阳光。
      现在她从宝玉的喜服上看到的其实是另一种期待,从他弯弯眉眼中看到的更是另一张面孔——那个人也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只不过从来不会这样规矩地束到颅顶。那个男孩喜欢披散着剪到半长的头发。所以每当他向黛玉撒娇,将头埋进她的项窝,黛玉都会被他蓬松的头发瘙到痒痒肉,笑得握住胸口,好一会儿直不起身。
      她在期待霍格沃兹城堡里的黑发少年迎娶她呢,就像他们不久前,刚刚憧憬过的那样。
      她真的变了,已经被住进心里的那团名为汤姆的甜蜜烦恼改变了。以至于现在,甚至连宝玉唤她“林妹妹”时的声调和叫法,都不是她所习惯的了。然而曾经啊,回不去的曾经,彼时黛玉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宝玉,便觉得他一切都很好,怎样都是她想要。
      已经动过凡情、明过心迹、尝过情滋味的黛玉,如今想从良人口中听到的却是;
      “黛,再给我抱抱,就一会儿。我害怕这只是欢欣剂带来的美妙幻觉。”

      二、
      “黛,怎么不理人?”
      汤姆最近喜欢把她搂在怀里,边给她揉腰边看魔药配方。
      最初她还会抱怨:“看书便看书吧,做什么把手箍在人家腰上,好不要脸。若是心里头真存着念书上进的打算,就该正襟危坐,摆出读书人的样子来。你这不正经的登徒子模样,要是叫先生或是同窗瞧见,还不耻笑?耻笑事小,坏了名声叫人侧目,被学堂劝回了家,可没人为你可惜……”
      汤姆反而笑得畅快:“可做的不要脸的事情多着呢。能比我们昨晚还疯狂,你要不要试试?”
      他用了“疯狂”这个词,黛玉眼尾都羞红。不等汤姆把“Wanna have a try?”说全,她就双手并用,蒙住了他的嘴巴。汤姆不死心,愣是坚持把话说完,坦然地在她纤纤玉手之下翕动着嘴唇,末了还坏心眼地抿一小下。
      黛玉被烫到一般赶忙缩手,汤姆继续揶揄:“梅林的胡子,这样纤细柔软的手指归属于哪位淑女?又是哪个幸运儿得到了美人的芳心,竟能被美人这样轻柔地抚摸。”
      后来,多次抗议无果,黛玉也就随他去了。特别是在见识了汤姆将捂嘴歪曲成抚摸、将拧耳朵视为调情、将被踹当作常态之后,黛玉早已没有力气羞愤了。
      她现在能够面不改色地坐在汤姆怀里,默不作声地翻辞典学语言。虽然说汤姆可以借助魔法,使得两人明明说着不一样的话,听在彼此耳朵里却都是自己熟悉的语言。但黛玉还是想要学会汤姆说的话。
      周围人都用这种语言交流,她已经决定长留在这个世界,就要努力与人沟通无碍。
      还有一点私心,黛玉没有告诉汤姆。她是那样喜欢汤姆说“love you”时吟咏般的语调,还有那短促却温柔的尾音。她也想对他说这个词,还要说更多、更好听的情话。
      人就是这样奇怪,用自己母语表达出来倍感羞赧的话语,换一种语言来说,竟然不觉得肉麻了。或许因为话在心里经历一个翻译转换的过程,脑子也就迟钝地屏蔽了耻感罢。
      汤姆的魔药书自己翻了一页,正巧黛玉也记完今天最后一个单词,合上了辞典。
      她侧头看着男孩的轮廓,冲着脸孔发呆,忽然想,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变得这样亲密?
      见面时他俩刺猬似的互戳痛处,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一样呢。

      三、
      斯莱特林的地窖有一处秘密的所在。
      它位于地窖最接近城堡地基的部位,入口是一块形状正常无甚特殊的地砖。但你只要翻开地砖看看,就会在右下角的窄面见识到它的不同寻常——“萨拉查·斯莱特林”的署名似乎暗示了这块砖曾经经由哪个伟大存在的手而放置在这里。
      砖下有一个六英尺深、可供五人转身的空间,摆设成房间的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南面砖墙上甚至有一扇通向黑湖的小窗,窗外湖底的柔波拍打着玻璃的细声。房间里桌椅陈设很旧,只有站在台前微微躬身的青年带给这“墓穴”一点活人气。
      他身形修长,在逼仄的空间里蜷缩着,显得委委屈屈。
      没有人能用“委屈”来形容汤姆·里德尔,更何况他手里拿着的羊皮纸和眼里闪动的光,提示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汤姆手上的羊皮纸看起来是某种残卷,残存的部分彼此牵连着,上面布满了犹如蜘蛛网一般的细纹。已经泛黄的纸页上有点点霉斑,似乎凑近了就能闻到一股霉味。羊皮纸边缘微微上翘,被他无血色的修长手指捏着,竟有一种离奇的美感。
      斯莱特林对有关灵魂魔法的造诣来自于梅林的传承。没错,就是那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巫师,把高深的灵魂魔法带来世间,又被黑魔法始祖斯莱特林纳入了他的咒语版图。
      汤姆仅凭掌握的残卷想要复原的正是完整的灵魂魔法。而他现在正在尝试第一步——依靠咒语唤醒沉睡的亡灵。
      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的紫衫木魔杖,拥有一根凤凰尾羽作为杖芯。魔杖选择主人,高傲的涅槃凤凰自然会选择最纯正的斯莱特林。像汤姆这样的野心家,懂得审时度势的精明人,最适合使用精巧的器物,最适合遇见傲慢娇俏的人。
      挥动魔杖的节奏精准地契合他吟咏而出的咒语,古语生涩,他连一个字母也不容许自己发错。
      杖尖银光闪动,在咒语结成的一瞬,银亮色的光芒充满了密室的空间。光中有浮动的微尘,似水盈室,波纹舒展。
      渐渐地,水幕自上而下消褪,及至地面崩碎成一地的暗银花瓣。那叫不出名字的花幕似乎覆盖着一个有形的躯体,半透明的,纤弱的,捏一把就能碎了。
      东方面孔的娇小姐,执手绢,掖一掖被泪水泡得泛红的双眼,扶着汤姆裂开口的破桌子边缘,站了起来。
      汤姆拧住眉。

      四、
      “你是谁?”林小姐朱唇轻启,吐出顿挫的音节。
      汤姆没有听懂,显然也并不打算听懂,他的注意力完全被不寻常的幽灵小姐的身体吸引了。
      嗯,不要多想,就是字面的意思。
      “……刚才擦掉的是眼泪?和血人巴罗的鲜血是一个道理吧。嘶,不太对劲,那泪水好像不是凝固在灵魂之外的痕迹,居然可以被擦去。难道和差点没头的尼克一样——幽灵不可触摸,但是可以移动自己身体的部分……”
      一向寡言而矜贵的斯莱特林被初次尝试所得的果实惊到,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踱步向她靠近,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
      幸好娇小姐听不懂他的鸟语,不然一定会被他的类比气疯。什么腌臜货也好意思拿来比她?无冤无仇的,便就是作践人,也不能用这样的轻薄言语,作践到她的头上。
      说是踱步,这么小的空间根本用不了汤姆长腿一迈。
      黛玉尚未缓过神,就被突然挨近的高大男人把住了肩头。她吓得浑身僵硬,喉咙里更是一点声儿也发不出。
      养在深闺高门里的娇娇小姐,哪里这么近地被陌生男人制住过。她只觉得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有千钧的力气,轻轻一捻,就能把她像提小雀一样提溜起来,叫她不敢动弹了。密室昏暗,只有小桌上一盏火焰摇曳的风灯燃着,男人墨发在脸孔上遮出一片阴影,她只能隐约看见他不同于常人的深邃眼瞳。
      略显阴郁的男人身上有服朱之人才能展露的贵气,她在舅舅那里都很难看见如他的气质。可是无端地,他高大的身躯也好,注视她时上位者的姿态也好,都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最不像匪徒的人,竟让她有了被匪徒擒获的自觉,心里不指望得活。
      这么一想,她投身为人一生未免太苦,今朝命丧于此,还要得个不体面的声名。
      死?黛玉恍惚愣怔,忽然想起,她似乎……她似乎已经经历过一次彻底的死亡,便已魂归离恨天了。
      当日贾府迎亲的吹打声犹在耳畔,视野渐渐昏暗、身子寸寸凉透的感觉也被她重新记得。对哦,她哪里还有什么如果呢,那一世的苦已经捱到尽头,绝望的死亡已经来临。她早已经死在了团圆外、冷榻上、废稿前。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五、
      “实体。”汤姆落下右手的时候,手掌就触到了一把温润的美人骨。
      小姑娘太瘦了,薄薄的肩头他一只手就能笼下。他的指尖恰巧落在娇小姐从未被旁人捏过的精致锁骨上,除了能感觉到皮肤的柔腻,竟然还能触到温度。
      薄唇微微勾起:“有趣,你究竟是什么呢,我唤醒的亡灵小姐?”
      好笑,他还没有回答最开始的问题,就自顾自地审视起她来。
      问了有什么用,谁也明白不了谁,说得再多也是鸡同鸭讲,且不如两相凝噎、未有只言片语却心意相通的好。

      六、
      敏锐的斯莱特林并没有花多久就找到了克服语言障碍的办法。但是试验的过程令人沮丧。
      我们可以说亲爱的林小姐听懂了汤姆的话,也可以说她完全没有。
      她整个人的态度介于一种微妙的“礼貌”和“不配合”之间。既会礼貌地回答一些基础性问题,又会毫不配合地忽略掉所有关于私人经历的话题。
      她把自己保护起来,很好地保护起来,像一只不愿意破茧的蛹。
      汤姆·里德尔已经是斯莱特林六年级的级长,拥有着近于青年的高挑修长的身形,和在学院之中无与伦比的号召力。可他在面对自己召唤来的这个异域灵魂,常常伴随有强烈的无力感。
      现在他所知道的仅仅是亡灵小姐那并不好念的名字——当然,善于变通的斯莱特林灵活地将其简化为了单音节“黛”——以及从衣饰、习惯、做派中,推断出这个东方娇小姐生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吃过什么苦。
      黛身为幽灵却拥有实体,说着东方语言且一身谜团。这些对于汤姆来说原本极其有趣,极具挑战性。作为一心追求力量的斯莱特林,伟大的纯血巫师的后人,他不介意继续在亡灵小姐身上探索灵魂魔法的奥秘。
      要知道,弄清谜团甚至掌控谜团,是最强大的巫师才能拥有的能力。
      然而,黛的存在直接限制了魔杖威力的发挥。
      当他发现这个亡灵需要长时间寄宿在自己的魔杖之中,并且她寄居其中会影响魔杖正常使用的时候,汤姆的第一反应便是抛弃掉,另寻通达灵魂魔法领域的坦途。
      他一开始没有发现这个漏洞,只知道娇小姐需要定时回到他的魔杖中酣眠,不然现实当中的身躯就会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弱。直到那天变形课上讲解活体变形,汤姆练习将雪貂变为火烈鸟的咒语时,魔杖一再失灵,他才觉出不对。
      他像往常一样胸有成竹地念出咒语,魔杖按照教授演示的节奏有规律地在空中挥动,杖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
      身边的拥趸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了赞叹,哦,真不愧是斯莱特林学院的天子骄子,级长的法术一向精准优雅,极具风格。一个天生的斯莱特林……
      嗯?
      咒语念完,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围一小片,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汤姆·里德尔是心灵强大的求索者,他从来不畏惧失败,只会寻求解决的办法。追随者对于他而言,是仆人而非朋友,他们的奉承可有可无,他们的情绪更加无关紧要。
      所以尴尬的是他们,不是他。
      他仔细回想一番,并没有发现刚刚施咒的动作中有什么失误,甚至是值得调整的地方。于是讪讪然改变了一下魔杖的握法,重新施放咒语。
      依旧毫无动静。
      那只雪貂眨巴着黑溜溜的小眼睛,后脚支撑,直立起来,像是在挑衅。
      汤姆承认失败终究是尴尬的,尤其是一个简单的咒语也能失败这么多次。他收回刚刚云淡风轻的想法,不出所料地怒了。
      哦,斯莱特林嘛,都是一群重视荣誉的贵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小可爱。
      当他紧握魔杖,不遗余力地催动它的时候,杖尖骤然银光闪烁,一闪而逝。众人都没有看清是什么,只有汤姆脸色忽然一白,飞快地将魔杖收回袖中,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哦,里德尔先生,怎么了?”动静太大吸引来了正在四处巡查指导的教授。
      汤姆反应很快,他一向善于伪装,善于在教授面前表现得像个绅士。
      立即镇定地回答道:“没什么,邓布利多教授,我只是嗯……不太舒服,今天的课堂作业恐怕无法完成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打算提前离开教室回寝室休息。”
      “当然可以,”邓布利多点头,一双眼睛从镜片上面看他,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呢,我们年轻的先生?也许你需要到庞弗雷夫人那里去看看。”
      “谢谢您的建议,我如果睡一觉还不见好转,一定去咨询庞弗雷夫人。”汤姆一边说,一边大步离开教室。
      邓布利多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七、
      斯莱特林地窖的密室里,汤姆用手指粗鲁地箍着黛玉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黛玉不很丰满的脸庞,此刻竟被他捏得鼓起,像是大观园秋日宴席上清汤的河豚,玉白色的丰盈。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汤姆眼睛危险地眯起,“在我的魔杖里,做了什么手脚?”
      她一向娇养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泪水立马盈满了整个眼眶。眼帘子一拉,鸦羽一扫,簌簌地掉了好大的水珠。
      汤姆·里德尔忽然觉得她很像当年自己在孤儿院吊死的那只兔子,那么无助,那么可怜。他心里嗤笑,不管从前养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爱着,又养得有多娇贵,现在还不是可怜得像只濒死的小兽。
      不因他喜爱凌弱,正相反,汤姆有严重的慕强倾向。他只是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怜悯,从来想的只有,怎样做才能获得快-感。
      因为从来没有被爱过,汤姆喜欢从毁灭中获得满足。他曾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把两个孩子诱拐进海边山洞……几乎每一次都是怀抱着最恶毒的用心,期待着最淋漓的破坏。
      也许黛玉初见他时的直觉是准确的,这个人是匪徒而不是王侯,哪怕他一身贵气。
      无论他黑玉般的头发看起来多么柔软美丽,他的心都是冷硬的。即便他颀长削瘦的身材,优雅从容的举止,使得他近于一个绅士,一个真正的贵族,那偶尔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冷酷,都会叫你看清现实——汤姆·里德尔胸膛里鼓动着的,并非贵族在世袭罔替的安稳生活中培养出来的雍容之气,而是全世界向他臣服的野心。。
      他忽然在她长久的沉默里笑出了声,笑得那么张扬那么高亢。
      “你又能知道些什么?不过是麻瓜血统的死灵,脑袋里空空如也。”他冷漠的言语听来简直可以算得上恶毒了,“我不打算知道你和梅林的羊皮卷之间的联系了,大不了下回再试一遍那个复原出来的召唤咒,召唤出别的什么。现在,黛,我要把你扔在这里了。你离开了我的魔杖,离开了力量,大概不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太久。”
      果然黛玉不在魔杖中,一切魔法又恢复到易于使用的状态。他施放出瞬移咒离开房间的时候想,养尊处优的小兔子,人的运气不可能一辈子都像刚出生时那般好。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冷酷手段,究竟有几分为了解决魔杖不能使用的麻烦,又有几分为内心深处对始终安然躲在茧中的黛玉的嫉妒。
      可是他怎么不深想一下,若黛玉果真养尊处优、一生顺遂,怎落得个年纪轻轻亡故的结局?

      八、
      渐趋衰弱的灵体是很好的实验模板,汤姆·里德尔过了最生气的时候,开始怀着观赏的心情,将目光转向了地窖里隐秘的小小“囚室”。
      他看过去已经是第二天课后的事情,小兔子过了一夜,哭红了眼,缩在墙角,抱膝蹲着。
      风灯已经燃灭,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黛玉自己的魂灵。魂灵的颜色黯淡些许,边缘轮廓已经有模糊的迹象。她不声不响地蹲着,蹙眉深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汤姆并不意外。
      越是未经风雨的娇花,越容易被一次偶然的寒潮摧毁。顺风顺水的一生固然值得歆羡,可是顺遂也意味着乘势而动,意味着少有自主意识占上风的时候——环境已经省去了个体权衡抉择的麻烦。
      顺遂的人往往不能接受命途的陡转,更不会反抗命运的戏弄。躺下来闭目休憩,听凭命运扬起风帆,把人生的小船投向广阔无涯的海面。这样“放任的奔赴”本身,其实也是一种止步不前。
      他突然没了兴致,好几天没有理会“囚室”里的人。
      再次回到那间小室,汤姆是去研究存放其中的羊皮卷。他几乎已经忘记房间里还有别人,即便记起,也会以为失去力量的魂灵业已消散,了无痕迹。
      然而昏暗的小室里显然不止窗棂上一点黑湖底漏进的绿光,那道漂亮的银白依旧存在。
      还没有消失?她是找到了什么方法吗?
      堆放在桌腿旁的书籍被动过,不再是汤姆习惯摆放的模样。书桌上摊开的那卷有关灵魂魔法的残卷,更是昭示着小亡灵刚刚正在翻看的事实。
      黛玉坐在汤姆常坐的那把陈旧的哥特式丝绒椅上,谁也说不上来这把椅子是不是在维多利亚时期就已经摆放在这里。
      她睡着了,脸上有浓浓的倦意。初到时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开,发丝斜斜地披散下来,覆盖着薄薄的背脊。趴伏在桌前的姿势,使得腰自然地塌下去,显现出一种柔韧的弧度。
      似乎太细了,汤姆忍不住想。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穿这种连襟的百褶裙,明明松松垮垮显不出身形,藏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腰肢却给人一种不盈一握的感觉。如果是他,一只手就可以掐住。
      霍格沃兹的女巫们喜欢在舞会时穿上袒胸束腰的艳丽裙子。繁复精巧的蕾丝点缀,光滑的塔夫绸作衬,设计者用最妙的方法,显露出穿着者的雪肤与身材。每个人都用紧身衣勒出一道纤细的腰线,用最直白的方式展露美丽,期望成为舞池中目光的焦点。
      此时他开始疑惑,是不是有一种美丽根本无需言说。哪怕含蓄着、遮掩着,也能在不经意间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兴许是他撑手跃入的动静太大,又或许因为黛玉原就睡得很浅。在汤姆想要挨近的时候,黛玉已经清醒过来。
      她看到来人,警觉地按住羊皮纸,睡着时放松的嘴角此时撇下来。忧郁愁容无比自然地攀上面孔,含嗔含怒的眉眼即便在这样的时刻,看起来依旧没什么攻击性。她真不爱笑,汤姆不合时宜地想,可是这样灵秀的面容,如果笑着该有多好看啊。
      他没有再靠近,就在落地处挥动魔杖,将地窖入口的砖块严丝合缝地盖上,然后抱臂看着亡灵小姐,好整以暇。
      从她对羊皮卷的保护态度里,汤姆发现了端倪。他有理由怀疑,这份残卷不仅仅如他所想记录了残存咒语,还是某种魔力的载体。亡灵小姐找到了一种从中获得力量的方法。
      “黛,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汤姆微微笑,好像先前将人关在密室里的冷血魔王不是他,“过来,把羊皮卷,递给我。”

      九、
      小兔子睁大了眼睛,拿帕子的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则攥紧羊皮卷背到身后。她哭红了的眼睛,银亮的魂体,都使她愈加贴合汤姆关于幼兽的联想。
      汤姆一点都不着急。在绝对力量压制之下,他完全有把握拿回属于他的卷轴。小室方寸间,黑湖底下潮湿阴暗的砖头缝隙里,猎物逃不出猎人的掌心。
      但是巨变就发生在瞬息间。
      黛玉右手背在身后,汤姆尚未看清她的动作,忽然在小室的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烧焦羽毛的气味。紧接着,照耀着魂灵微弱银光的小窗忽然亮堂起来。窗外湖水的暗色和室内暴起的亮光结合在一起,使得窗玻璃有如镜面,反射出羊皮卷在黛玉身后燃烧殆尽的景象。
      汤姆只消一步便到黛玉跟前,却来不及触到卷轴,眼见着它化为灰烬,瞠目欲裂。
      那个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的反抗者,此刻自己的境遇竟也好不到哪去。她猛然脱力,直直摔倒下来,被汤姆接住时还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她半透明的身躯进一步虚化,其中流转的银光好像要满溢出来。魂魄终于从她的胸口开始寸寸崩碎,速度缓慢却又无法停止。
      在碎裂处,有胶卷般的画面一帧帧滚动,不容拒绝地挤进汤姆·里德尔的识海。那是从绛珠仙子时期起就未曾间断的记忆,属于眼前游魂的所有记忆。
      黛玉气息奄奄,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易碎。
      而她红肿眼睛里促狭的笑意,又显现出她精神与身体截然不同的状态。哟,你是没见过她在贾府里头编排“母蝗虫”时的刻薄劲儿呢,不然此时的神色,你该当感到熟悉。
      她细细喘着气,伏在汤姆肩头有气无力道:“想办法救我。那劳什子上的鬼画符,我能给你重新画出来。”

      十、
      汤姆后来回想折在黛手上的经历,都将失败归结于大意。
      其实不然,他是误判了黛玉的性格,忽略了娇柔之人的韧性。
      黛玉身上,既有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经历带来的敏感与脆弱,也有让人又爱又恨的尖刻,举世无双的才情,不屈的反叛精神与傲气——更多说也说不完的特性。
      她性格的丰富性,值得任何人花上一生去了解,去细品。得见黛玉的灵魂,何其有幸。
      当然,此时在小室里气红了眼的汤姆可不会感到幸运。他抱着怀里随时可能消散的灵魂站起身,神情冰冷,身体紧绷着好像是即将断裂的弦。
      很好,汤姆怒极反笑。
      她第一次主动说话,是在一把火烧了梅林的残卷之后。
      她威胁他:“想办法救我。”

      十一、
      一涌而入的魂灵记忆好像冲散了汤姆原本的记忆脉络。那些画面零零碎碎,与他的童年印象交织在一起,挤得他脑壳生疼。
      汤姆眼前一阵阵发黑,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儿,竟然大有脱手的趋势。他只得调整姿势,让黛玉坐在左臂臂弯里,整个人折到他肩头,这样才能匀出一只手来,抠住城堡岩壁的缝隙,使自己不至摔倒。
      他昏昏沉沉的。
      一会儿看见自己蜷缩在孤儿院壁橱内咬牙切齿,恨恨地诅咒那些视他为怪物的蠢货;一会儿又看见黛蜷缩在季春新铺的竹席角落,绞着帕子垂泪。
      他还看到,一群小孩在窃语,幼年的他从旁经过,感觉到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怀好意地投向自己。
      而黛那边,听得屋子外头一个人嚷道:“你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来这园子里头混搅!”她听见,即刻煞白了面孔,大叫一声道:“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着窗外,两眼反插上去。{引1}
      她做事为人处处用力,生怕别人嫌了她去,便得一句骂也要疑心是对自己。那汤姆淡漠的表象下掩藏着的多疑,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也心有戚戚,敏感得草木皆兵?
      同样幼时失恃,一个是他乡远赴,寄人篱下;一个是异禀非常,行止怪异,众人避之不及。
      他生得艰难,殊不知,她也活得不易。

      十二、
      识海被错乱往昔搅成一团浆糊,汤姆实在支撑不住,一头向前栽去。
      他咬紧牙关,趁着神志最后的清明,将黛玉灵体稳稳落在了刻痕班班的檀木桌面上。自己则下意识撑直双臂,止住了身体前倾的趋势,任由手掌被桌面挫得发红。
      他和黛玉紧紧挨在一起,鼻尖下面就是她的颅顶,垂眼可见顶上两个小旋儿,秀气可爱。
      她早已耗尽气力,此时就这样无知无识地依靠在他的怀里,模样乖顺,毫无防备,半点不见方才咄咄的气势。她被他两臂与桌面环出的空间护住,明明是虚弱到没有声息,可看在旁人眼里,又好像因为心安而在深眠,香梦沉酣。
      汤姆刹那间,病了似的,心陡然柔软下来。仿佛是坚硬的琥珀偶然裂开了一道罅隙,透露出些许柔软流动的松脂。{引2}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仅因为他此前从未感受过,还因为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本就易于看穿而难以形容。
      又或者,当汤姆拿起魔杖作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其实连自己内心都还没能看穿,更遑论将其细细勾画,慢慢描摹。
      他只是顺从了当时一念,仅此而已。
      可对于大局为重、一步三思的汤姆?里德尔来说,这已经太过破例。

      十三、{引3}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喜欢蓄起姜黄色的小胡子,衬上他一头浓密光泽的草黄色头发,显得很精神。
      他正坐在一张舒适的带翼扶手椅中,脚搁在天鹅绒大坐垫上,一手端着一小杯葡萄酒,另一只手在一盒菠萝蜜饯里挑拣着。
      汤姆和其余五六个十多岁的男孩围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汤姆喜欢掌控聊天的节奏,他总能适时提出自己的问题:“先生,梅乐思教授要退休了吗?”
      “汤姆,汤姆,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斯拉格霍恩责备地对他摇着一根沾满糖霜的手指,但又眨眨眼睛。“我不得不说,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是从哪儿得来的,孩子。你比一半的□□知道得都多。”
      他闻言微微一笑,其他男孩也笑了起来,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你这个鬼灵精,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又会小心讨好重要的人——顺便谢谢你的菠萝,你猜中了,这是我最喜欢的——”
      汤姆心想,说得不错教授,我总是想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也总能知道。不过与其说我在讨好“重要的人”,不如说,我正为了“重要的人”而讨好你。
      “——我相信你二十年内就会升为魔法部长。也许只要十五年,如果你经常给我送菠萝蜜饯的话。我在部里有很硬的关系。”
      “我不知道政界是否适合我,先生,”现在他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提不起兴趣,于是随意地岔开了话题,“首先我没有背景。”
      “什么话,”斯拉格霍恩爽朗地说,“你拥有那样的才能,一定出自体面的巫师世家,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你前途无量,汤姆,我还从来没看错过一个学生。”
      汤姆只当寻常恭维,并不入耳。
      恰巧,斯拉格霍恩书桌上的金色小钟打了十一点。
      “老天,已经到时间了?该走啦,孩子们,不然我们就麻烦了。莱斯特兰奇,明天交论文,不然就关禁闭。你也一样,埃弗里。”
      男孩们鱼贯而出。斯拉格霍恩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把空杯子拿到桌前。身后的动静使他回过头来,汤姆还站在那儿。
      “快点儿,汤姆,你不想被人抓到熄灯时间还在外面吧,你是级长……”
      “先生,我想问你点事。”他故意显现出一点为难的样子。
      “那就快问,孩子,快问……”
      “先生,我想问你知不知道……魂器?”
      斯拉格霍恩瞪着他,胖手指心不在焉地抚摩着杯脚:“黑魔法防御术的课题,是吗?”
      “不是,先生,我在书上看到的,不大理解。”汤姆状若坦诚。
      事实上,十几个月前,他确实在书上看到魂器相关的内容,并且当时为其语焉不详的介绍感到困惑。即便后来拿到了梅林的残卷,研究连续好几个月,以汤姆超强的魔法能力,依旧未曾参透灵魂的奥义。他甚至因此怀疑过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魂器的存在。
      但如今,在他亲眼见过魂灵附着于器物之后,汤姆想要的,仅仅是霍拉斯一句验证。
      想要复刻巧合,需要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洞察力,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前辈高人的启发。
      “嗯……是啊……在霍格沃茨很难找到一本详细介绍魂器的书,汤姆。那是非常邪恶的东西,非常邪恶。”斯拉格霍恩说。
      当然,汤姆在心里答,在霍格沃兹确实很难找到这样的书,但不代表处处如此——比如在冈特老宅里就不一定。
      那里有世上最昏暗的辛秘和最古老的魔法,包括梅林记载有灵魂奥秘的魔法卷轴。
      “但你显然很了解,先生。我是说,像你这样的巫师——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能告诉我,显然——我只知道如果有人能告诉我,那就是你——所以我就想问一问——”
      恰到好处,那种犹豫、不经意的语气,巧妙的恭维,一点儿都没有过火。
      “嗯,”斯拉格霍恩说,他没看里德尔,而是玩弄菠萝蜜饯盒子上的缎带,“当然,给你简单介绍一下不会有什么坏处,只是让你理解一下这个名词。魂器是指藏有一个人的部分灵魂的物体。”
      哦,可怜的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他完全被汤姆成功讨好到了。他正像一只被搔到了痒处的波斯猫,眯着眼睛继续邀宠呢。
      “可我不大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先生。”里德尔说。他的声音是小心控制的,为的是掩藏起话里的激动。
      “就是说,你把你的灵魂分裂开,”斯拉格霍恩说,“将一部分藏在身体外的某个物体中。这样,即使你的身体遭到袭击或摧毁,你也死不了,因为还有一部分灵魂留在世间,未受损害。但是,当然,以这种形式存在……一旦被剥离了□□,比幽灵还不如,比最卑微的游魂还不如……”
      汤姆听得心神一动,感觉到太阳穴一阵刺痛,回过神来又没痛感了。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这种惴惴的情绪是被称为“担心”吧。
      “……很少有人想那样,汤姆,少而又少。死去还痛快些。”
      “那么教授,”汤姆斟酌着道,“如果最开始,嗯,我是指存放到魂器当中的时候,那块灵魂就已经失去了肉身……并且事实上,魂器中的灵魂是完整的……会怎么样?”
      “不好意思,汤姆,我也不清楚,”他摸着小胡子,摇摇头,“不过我猜,这样子的存在不应该被理解为邪恶的魂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枕黄粱(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