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君宴》折水以栖

2、问江南 月宴楼

　　谢晏在外面站了一会，一曲唱罢，白先生从房中走出，与谢晏的华服不同，白琼一袭白衣，最寡淡的的颜色，却是中和了他身上妖冶的气质。

　　“谢公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啊。”白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一副皮相便让人移不开眼，偏偏又生在了大富大贵的人家，只站在那便觉得矜贵。

　　谢晏回礼笑说：“先生说笑了，今日来叨扰先生，已是唐突。”

　　两人本质都是不拘礼节之人，再加上年纪相差不大，很快便熟悉了。

　　云姝果然不是说说而已，这天一早便在云逸房门外等着，她知道兄长最是宠她，心里虽是不愿，但还是会带她一同去月阁。云逸一开房门便见到了早早等在门外的云姝，他也是无奈，说：“你还真要去，真是被爹爹宠坏了。”

　　云家不比其他富贵人家，云大将军习武之人，性情豪爽率真，平生最烦那束缚人的礼节，对家中唯一的女儿最是宠溺，若是女儿要的，那便是找遍整个苏州城也无所谓。若要说这样养出来的女儿是怎么成为有名的才女的，多亏了云夫人在一旁看管，琴棋书画一样也没落下。

　　“我没办法去京城，去看看京城的人怎么了？”云姝是铁了心要去。

　　云逸知道妹妹的性子，便吩咐下去让人安排一辆马车。

　　天刚放晴，日光透过层层薄雾洒在湖上，月阁伊水而建，这样的天气正适合登楼远眺，饮酒赋诗。街上各色商铺也都开张，各个小酒楼客栈人都多了起来，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香还夹杂些酒香。

　　云姝坐在车中，掀起帘子看城中人与事，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缘分。

　　莺儿见云姝看的出神，笑说：“姑娘，这是有多久没有出来了？”

　　云姝放下帘子，说：“这城我看了十多年了，按理说也该腻了，不曾想如今非但没有腻，还多了几分兴味。”

　　月阁中的那些公子哥们夜夜笙歌，也无什么要紧事要做，除了谢晏一早出了门，其余人大多还在休息。云姝一路跟着云逸，这些年她来月阁的次数屈指可数，爹爹在时，也不愿多带她来，按他们的话来说，这阁子不清不白，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些天月阁不待外客，冷清得很，白日夜里分明是两个世界。云姝对外人口中那群骄奢淫逸的京城公子们倒没有特别反感，只是觉得他们整日就呆在这雕梁画栋之中，未能见见江南的风景，有些可惜。

　　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一群人起了床，草草用了个餐，见云逸过来身旁还带着一个娇俏清冷的姑娘，一时间目光都开始不安分起来，看着云逸的眼神也都有些不怀好意。

　　云逸一瞧便知他这些狐朋狗友们起了些什么心思，正色说到：“幺妹，云姝。”

　　一群人听罢，也都换了个态度，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兄弟的妹妹是万万不能祸害的，再说任谁也不敢得罪那位战功无数的云大将军。

　　一位身着蓝衣的少年，挑起凤眼，笑说：“云姑娘今日是要和云逸一起陪我们游山玩水吗？”

　　云姝微微笑说：“江南景色无双，诸位远道而来，家父不曾在家，我与兄长自然要好好招待，以尽主人之谊。”

　　话说的近乎完美，礼数也是周到，丝毫没有平常小姐的脾气与扭捏，众人不免高看了她一眼。

　　叶旭本只是想逗逗这个小姑娘，没想到人家真的应了下来，他笑得愈发张扬。

　　京城里都说叶公子的笑容没有人可以拒绝，他自己本来也是深信不疑，如今除了谢晏，又多了一个无视他笑容的人，叶旭看着眼前这个假笑着的姑娘，心想和谢晏还真是像，看着就难受。

　　一行人为了不那么张扬，在叶旭的提议下步行出门，其效果显而易见，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身着华服，容貌出众，走在街上，又都是生面孔，自然引来不少目光。

　　云逸和云姝走在前面，一路迎着众人的目光，云姝低声说：“以前走在街上被人家看两眼也不觉得有什么，怎么今日就难受极了。”

　　云逸笑说：“和他们这一群人在一起你就别想着低调了。”

　　不知是谁突然提了一句“今日没见小公子。”

　　叶旭没好气地说：“他不知从哪听说有一个声名远扬的戏子，一大早就出去拜访人家了。怎么，他不在不是更自在点？”

　　众人笑，“叶兄这话说的倒是不假，但要是给小公子听去了，叶兄怕是少不了被一番折腾。”

　　叶旭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云姝听此，问云逸：“他们很怕那位小公子？”叶旭的张扬肉眼可见，能让他吃瘪的人，她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

　　“也不能说是怕。”“云逸略微思所说，“更多的应该是敬畏，小公子对外虽是一副多情公子的模样，但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京城谢家的男儿又怎么会是那么荒唐无能？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小公子这般无非是厌了圣上的万般试探与防备。”

　　云逸自觉说的太多，叹了口气嘱咐说：“姝儿，这些事我原是不应对你说的，此番话你就当未曾听过。”
　　云姝也知兄长的难处，答应下来。

　　叶旭还在一旁不服气，也没几个人搭他的话茬，看样子是习惯了。

　　小弯吆喝着穿过小巷，街坊商店渐渐热闹起来，水面上还笼罩着层层薄雾，偶有戏船驶过。水旁妇人相约洗着衣物，唠唠家长里短。一缕炊烟飘过天空，与那雾交融，烟火气为这如画的风景又添了些韵味。

　　一群人站在廊桥之上，看着从未见过的风景。叶旭不禁感叹说：“我算是知道了，谢晏那家伙为何对江南情有独钟了，这地方来了便不愿走了。”

　　另一人笑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没能看到这江南春。”

　　“易兄此言差矣，梅雨时节的江南也别有一番风味啊，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又有何不好？”

　　“行了啊你们，来赏景还比较起来了，这不是欺负我这个习武之人吗？”

　　众人皆笑。云家人丁少，云逸这些年不在家中，白琼平日里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云姝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本是喜静的她此刻觉得热闹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有些人可能不是天性喜静，但在那偌大的云府之中，又有什么时候能真正热闹起来呢？

　　许是意识到云姝情绪有些不对，莺儿握住了她的手。不似平常大家闺秀的手细腻如玉，云姝的手指上有着层层老茧，一部分是儿时习武留下的，一部分是长年练琴留下的。莺儿心想，姑娘和夫人都是心狠的人。她自幼与云姝一同长大，虽身份悬殊，但彼此亲如姐妹，说不心疼是假的。

　　云姝侧身对她笑笑，以示宽慰。

　　“母亲今日不见了我，恐怕要派人来寻，我便先回去了。”云姝本就只是想来看看京城的人，算完成一个心愿，此番情绪上来，也怕打扰了别人的兴致。

　　云逸也知是个借口，毕竟母亲来寻这句话放在云家是多么不合理。他嘱咐几句后同其他人说明了原因，便让云姝回去了。

　　云姝和莺儿走在街上，都不太想回府。

　　“走，去找白琼。”云姝突然想到。

　　白门，云姝见今日冷清的样子便知园中人休息。看到一小厮上前问：“福德，白先生今日在家吗？”

　　“先生在家，只是在接待客人，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客。”

　　“知道了，去忙吧。”这几日京城来的人可真多，云姝打算先在这园中逛逛，等那位客人走了，再去找白琼。

　　“他们都有事情做，好像天下就我们两个闲人似的。”云姝走到亭子中，去逗鸟。

　　莺儿笑说：“姑娘这不也没闲着吗，不是在逗八哥玩？”

　　“我这哪能和他们比啊，”云姝说，“要是兄长此番能带我去京城就好了。”

　　“那哪能行？姑娘这一走，岂不是就剩夫人一人了？夫人性子您也知道，您一走，府中就成了二夫人和各位姨娘们的天下了。”

　　“说的也是，我若是走了，母亲也没了个倚靠，二叔母又是位不好相处的，更别说那几位姨娘了，什么心思都有。”云姝心里也知自己是随口说说。

　　“等老爷回来，说不定就好了。”莺儿安慰说。

　　云姝苦笑着摇了摇头，说：“等爹爹回来，母亲怕是更冷漠。”这些年云夫人对云家的态度，云姝看在眼里。以前疑惑，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引来母亲的不满。后来在旁人口中得知父母成亲本就不是自愿，母亲可以说是被家中逼着嫁给了父亲，婚后虽为云家生下一双儿女，但孩子的诞生并没有改变她，二十年来一直冷漠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