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落》北面西

45、你会想我

　　这两个男生就是属于目光不友善的那层，陈玙才刚跨进这间教室，他俩就开始讨论了，时不时露出的一点内容听起来还挺恶臭。

　　这会儿被说了，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还继续嘴贱，一个戴眼镜的很不屑地“嘁”了一声，“到底是不是自己考进来的也说不准，毕竟有些人……”

　　“毕竟有些人嘴行人不行，说我坏话是能给你加分？”陈玙贴着椅背往后一靠，越过梁宵垂在身侧的手斜眼瞟去，只一眼又收回视线，“是羡慕我成绩好，还是嫉妒我长得帅？”

　　其中一个又“嘁”的一声，嘁来嘁去，像哪家开水壶烧了，他被戳中了痛处，拳头紧握，眼神凶狠的往这边一瞪，却被再次偏身的梁宵挡住了他们瞅向陈玙的视线。

　　“真够不要脸的。”那俩货也就嘴比较厉害，纯会膈应人，别看其中一个那架势凶得像是要打人。

　　但要是真让他们动手，他们根本不敢，老师面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再生气也得装下去。

　　“那是，你们要脸你们谦虚，你们故意不考第一。”

　　梁宵说完刻意勾起唇很看不上的笑了一下，声音里泄出满满的嘲讽，他背对着陈玙。不过即使看不到表情也能猜到这人此刻肯定是眼皮下耷，满脸不屑的。

　　陈玙笑了一下暂时退出战火中心，再吵下去没完没了，影响考试。

　　趁着对方语塞的间隙，陈玙将刚才趁梁宵怼人时剥开的糖含进了嘴里，另一颗却抬手塞到了梁宵手心，没顾对方回头的动作，他齿间磨着糖块又继续。

　　“这次考试先加油，你们那桌离我太远，想看我试卷可能费劲，下次争取坐我旁边来考。”

　　话音刚落，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打算随时加入战场的赵蕊突然没忍住笑了一声，回头冲陈玙摇了摇大拇指。

　　结果不摇还好，一摇给陈玙弄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实在狂，不过狂点怎么了，事实就是如此。

　　陈玙实在搞不懂有这么多背后编排人的时间怎么不多看点题长长脑子。

　　思来想去，那两人和他也就同在一个考场的交情，怎么能讨厌他到这个程度。

　　学习好了不代表人品就行，大家心知肚明，况且好些人也确实听到了那两个男生的污言秽语，所以大多数人看戏的同时也觉得很解气，有几个女生偷偷笑着抓紧时间看知识点去了，没再管这边的动静。

　　那俩多舌虫虽然心里仍是不痛快，但也闭了嘴，没理的本就是他们，这次遇上像陈玙梁宵这样的硬石头，他们就只能当软柿子。

　　薄荷糖被咬碎，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了进来，陈玙越过前桌的男生去看梁宵，对方还是那副闲散的样子靠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桌上，笔被转得飞快，他看着被握在指尖快速旋转的笔，收回眼会心一笑。

　　梁宵冷声替他说话的样子历历在目，考试开始快两分钟了，陈玙才彻底将对方赶出了脑海。

　　这期末考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毕竟也就四科两天，主要这东西还得看人，要是会做的那时间可能还有些慢，要遇到像林灿这样说会也不会，说不会倒也还算会的，那时间过得就是相当快了。

　　不过火山同学看上去对自己这次期末考很有信心，听他考试结束说得那几句话，应该就只有物理还是基本不会，其他科目的基础题倒是几乎都写出来了。

　　进步飞快，他很开心，再次吆喝着要去庆祝一下。

　　“我就不去了林灿。”陈玙听到唐清问他为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玩，我待会儿就得走。”

　　自英语考完后他心情就一直很低落，唐清林灿还以为他是又被考场里那俩货烦了才这样。

　　只有梁宵知道，陈玙考完试拿出手机就看到陈佳明掐着考试结束的点给他发了消息。

　　光是看字都感受到对方语气的生硬，就一句话，足以让人窒息。

　　—你王叔到了，考完试直接跟他走。

　　这会儿出发，路上一刻不停到家也得半夜了，陈玙实在不清楚陈佳明又在发什么疯，他原以为最早也得明天才用走，但万万没想到他的爹可以完全不顾夜路危险，让他考完试就立马回家。

　　心情糟糕透顶，陈玙强压着火，又无法拒绝陈佳明的要求。

　　因为要是他任性了，最后不好交差的还是王叔。

　　前段时间陈玙就已经和他们说过暑假得回家这件事，所以林灿唐清他们这下听到也就没再说什么。

　　相处这么久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了彼此的家庭情况，可这会儿听到陈玙说现在就得走，林灿还是忍不住地在心里边罪过边默默骂了陈玙的爹真是有病，他瞬间觉得相比起来自己的爸妈也挺好了，但同时也觉得难受，陈玙这么优秀，怎么父母这么让人一言难尽。

　　“多待一天都不行，真是……”他声音很小，控制不住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可本该心情不好的陈玙却笑了起来，他拍拍林灿的肩，“又不是见不到了，干嘛呢你？”
　　“再见都得……”林灿皱着眉还要继续。

　　“你们先去，一会儿把位置发我。”刚刚一直没说话的梁宵，伸手扯了一下林灿的书包带，朝他抬了下眉。

　　“那行吧，那我们先走了，回家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林灿瞥了嘴角，眉头一皱，双臂一抬，“抱一个吧兄弟！”

　　“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兄弟我……”

　　“兄弟你一定要好好吃药。”陈玙拦过对方的肩，重重地往林灿背上拍了两把，“走了啊，想我就给我私发红包，我肯定秒回你。”

　　说完毫不留情的将对方一推，笑着和唐清打过招呼，特别洒脱的挥了挥手，任林灿在后面叽里呱啦说一堆，他也只笑着跟上梁宵，留给后面两人一个帅气的背影。

　　这一路上直到进了陈玙房间，帮他收拾东西，梁宵都很沉默，陈玙和他说什么他就答什么，但都没主动和陈玙说些什么，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爱说话。陈玙问他，他会认真回，但也仅限于此，一起待了快两个月，陈玙基本摸清了这人的脾气。

　　情绪内收却又不可控制的溢出来。

　　陈玙突然停住翻找衣服的动作，他合上衣柜，转过身喊了对方一声。

　　“嗯？”梁宵回了头。

　　他刚才正站在书桌前帮陈玙收拾要带的卷子习题，这会儿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却仍没什么表情，咬肌轻动，梁宵每次面无表情，酒窝不显时就是标准一张冷硬的帅脸，但此时和陈玙说话声音却很软，见对方叫完他后就不说话了，他又问，

　　“怎么了？”

　　“你说句话呗。”陈玙又学着那个调调，尾音上扬，他调笑道，“我回家了就至少得一个月才能见了，你不抓紧时间和我多说几句话吗？”

　　梁宵果然没再板着脸，他蹭蹭鼻尖，走过去蹲下把收好的书往陈玙脚边的行李箱里一放，轻吸口气抬头望向对方。

　　这姿势让陈玙可以一眼就看到对方上仰的视线，导致梁宵整个人看上去委屈巴巴的，陈玙喉结不明显的滚动了一下，盯着对方上翘的睫毛没说话。

　　梁宵仍保持着这姿势，只换了条腿使力，他歪头看了陈玙一眼，思考了一下才说 ，“回到家了可以告诉我。”

　　“换一句，这句我们聊过了。”

　　陈玙有意逗他，不满意地蹙了蹙眉。

　　“那……注意安全？”他说出来自己也笑了。

　　对方没接受这句关心，“这话你得和王叔说，我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

　　梁宵点点头，站起来重新走回书桌旁又道，“那我一会儿下楼和他说。”

　　王叔以前常常替陈佳明他们来给老太太送东西，经常能遇到梁宵，所以这一来二去他和王叔也就认识了，有时候还能像陈玙一样和对方开几句玩笑。

　　陈玙不接茬，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他不说梁宵也不说，各种情绪叠加在一起，此时的无声却让他有些难受。

　　“我有时候就很奇怪。”陈玙“哎”了一声，等梁宵再次看他，他才继续道，“你帮我说话，偶尔和我们开玩笑的时候不也挺能说的嘛，怎么每次一……怎么说呢……”

　　他想了一下措辞，“就一像这种正经时候和我怎么就没话呢？”

　　梁宵的心难以抑制的在胸腔震了一下，他眼睫微颤，内心将这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询问着开口，“那我现在说什么是你想听的？”

　　“你就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啊。”陈玙不解，这话给他问糊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对方说什么，但梁宵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心里实在不舒服，空得难受。

　　这句话说完，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些好玩的想法，陈玙跨过行李箱走过去往梁宵肩上一揽，气息轻轻拂过对方，他说，“你就说……”

　　他想了一下。

　　“你就说我走了，你也会想我的。”

　　他坦然说出来后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心口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梁宵就转过头看着他。

　　如同酝酿好久的一场瓢泼大雨落入湖中，让本就不那么平静的水面荡出更深的涟漪。

　　陈玙被盯得目光开始发虚，贴着梁宵脖子的手臂被对方后颈的发茬扎了一下，他侧开目光手抬起刚准备放下，却被梁宵握住手腕轻轻拉了过去。

　　不太像拥抱的一个拥抱。

　　隔着浅薄的衣物，两人的胸口猛地撞在一起，又因为梁宵贴近后瞬间撤后的脚步分开，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颗心一起剧烈跳动，梁宵的手臂半环住陈玙的背，却没有全贴上。

　　另一只手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只好捏紧衣摆垂在腿边，他紧张得快疯了，但仍按耐着躁动的心，掌控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四指并在一起轻轻点了点陈玙的脊背，很明显一个安抚的动作。

　　好在陈玙也任由他抱着没推开他，梁宵听见对方刻意屏住的呼吸，笑着低头隔空埋了埋肩。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扫过耳廓，他在陈玙耳边似哄的温声道，“别为了他们心情不好，惹你生气了那就找我。”

　　“你的开心难过我都愿意听。”

　　他在放开陈玙的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梁宵根本不敢拥对方太久，仅仅只是这么几秒，近距离闻到陈玙衣服上清爽的味道就已经让他心潮澎湃了一整晚。

　　他是如此，陈玙亦然。

　　直到坐上车了，从尾椎直达颅顶的颤栗都好像还没缓解。

　　梁宵的动作他根本没有想到，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抱他，也没想到对方会贴近自己的耳朵说出那么一句让他一个男生听了都疯狂心动的话。

　　这不对劲，在他反应过来想要抬手回应朋友间的拥抱时，脑海里猛然出现的一个可怕的想法，以及至今都还在回忆的那个炙热的拥抱，都证明了自己不对劲，很不对劲。

　　朋友间不该出现的害羞心动却出现在他和梁宵之间，陈玙望着窗外快速倒退的隧道指路灯，舍不得放下在脑海中描摹出的那个让人无比悸动的拥抱，却又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他合上了双眼，梁宵的脸却更加清晰。

　　王叔刚想开口聊会儿天，余光从后视镜一瞟，却发现旁边这人刚才还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像患了多动症，这会儿却不闹腾了，闭眼扭头朝向车窗那边，留给他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不得不说那个拥抱虽让陈玙一时有些惶恐，却也是打心底里的觉得舒心了，此刻看着漆黑的独栋别墅，躺在好久不见却丝毫不想念的软床上，对回家的抗拒与厌恶都少了不少。

　　陈玙到家的时候都快凌晨一点了，没有电视剧中父母围坐桌前，点灯不睡等你回家的温馨场景出现。

　　面对一片漆黑，冷清且可怖，感觉随时都能从黑暗处窜出几只鬼的客厅，连王叔都打了个冷颤。

　　陈玙的爹和妈根本不在家，应该又是去哪出差去了，逼他回来却又没人愿意等他回来。

　　即使早知会是如此，自己也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让他觉得可笑。

　　好笑之余又想到他走之前，奶奶抱着他抚过他的后背让他回家了要是不开心就和她告状，她一定把陈佳明骂个狗血淋头的场面，心里顿觉温暖。

　　老太太年纪大了，年轻时候挺直的腰背也开始弯了，拥着他的时候只能到他心口下的位置。老人白天的时候知道自己那儿子居然让陈玙考试完当天就走，气得连打几个电话过去，结果陈佳明根本不接。王叔也无奈，但没办法，只好和陈玙一起安抚着老太太让她别那么生气。

　　一只手很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王叔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不过不如不安慰，一巴掌拍得他疼死了。

　　陈玙痛得偏头皱起眉一脸拍我干什么的表情。

　　这叔其实一直都看陈佳明不顺眼，打工人本就烦老板，更别说是这种强势专横，对自己儿子都那么狠的老板。

　　王叔“哈哈”笑了两声，在空旷的房子里都有回声，自个儿先抖了两抖。

　　转而却看到陈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心里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