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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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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帮帮我家小姐,事成之后,我愿把我的灵魂给你!”
这视死如归的誓言,在阴阳混沌的黄泉路入口引起不小轰动,出卖自己的灵魂,这对鬼或人而言,都是惊天大事。
热闹的黄泉路突然寂静了一瞬,数十只鬼闹哄哄地围上来,要看看这发誓请愿的是何人,结果是个十六七岁的普通小丫头,“哇!她脑袋上脸上都糊着血,应当是被人砸死的。”
“被人砸脑袋真惨,你说她去投胎会不会变笨?还好我是病死的,没有坏了脑子。”
“我是饿死的,你不知道,北方闹饥荒啊,死了好多人,你看我的手,我死后被人吃了,那些人真不是人,居然吃我……”
很多鬼都会维持着死时的惨状。
被跪拜的是一个红衣女子,眉目英气秀美,唇艳如血,此时正懒散地歪在彼岸花从里听人间来的说书先生海天胡地的吹牛,听见这誓言,女子看过来,“哦,一个生魂。”
所谓生魂便是身体还未死,而离体的魂魄,此处来了生魂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个生魂居然要以自己的灵魂和她做交易。
这个怯弱胆小的生魂,即使跪在她面前,也被其他鬼捉弄,戳戳脸扯扯头发,一只死鬼凑过去又忙跳开,吱哇乱叫,“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生魂带着生人气息,我沾染上会损阴寿的!”
红衣女子笑:“你真愿意把你的魂魄给我?”
小丫头连连点头,“是,只要你愿意帮我。”
“好!”红衣女子一抬手,手上便多了一张纸,“白纸黑字,你过来,以你之血画押,落笔不悔。”
天光微亮,妇人带着孩子鬼鬼祟祟从树林出来,四处张望没看见其他人影后才从破烂的里衣中摸出三个小果子,青黄不接,还没熟。
妇人将果子塞孩子手里,忙催促,“快吃快吃,别叫人看见了。”
孩子狼吞虎咽,很快消灭干净一个果子,余光见母亲手背上的血执意要把剩下的两个给母亲吃。
“是酸瓜—他们有酸瓜!”三四个衣裳褴褛的流浪汉像饿狼闻见肉味,直奔孩子手中的果子而去,不知是谁踹出一脚直中孩子肚子,孩子脑袋砸在尖锐石头上,不动了,妇人像疯了般不管不顾捞起地上的石头就冲那些男人砸过去。
突然,树林里传来动静,一些断手断脚奇怪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即使肢体残缺行动速度也快得诡异,脖子上带着头颅的还在呶呶不休,“是谁吃了我的手,快还给我……”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群被开膛破肚的鬼,尖叫声四起,三四个流浪汉屁股尿流连滚带爬很快没影,而那妇人白着脸瘫倒在孩子身边,喉咙里呜呜的,像野兽悲鸣。
那些七零八落的尸体见流浪汉被吓跑后居然折回了树林,消失不见。
“孩子还有一口气,你先给他包扎伤口止血,带他去找大夫还能活。”说话的是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天仙的女子,站在一丈开外,身后还跟着个相貌清秀的丫头,脸色惨白。
即使天已大亮,身边悄无声息地出现这样一位青衣女子,也将那个母亲吓一跳,半响才回:“这种地方,哪来的大夫……”
女子道:“向南五里就是京城,那里有大夫。”
妇人听闻却面如死灰地说:“我们是从北边逃荒来的,没有路引,进不去,一路走来的所有城镇我们都进不去,已经逃荒四个月,从初夏到现在,从幽州到金陵,一路上都在死人,死了很多人,现在,我们母子也要死在这里了……”
丫头开口道:“姑娘,您救救这孩子吧。”
这话引来母亲的目光,再一细看女子,衣着华丽头戴珠钗,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当即就燃起希望爬过来磕头,“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子,我当牛做马报答你,就是要我这条命都成。”
女子似笑非笑,低头在丫头的耳边问:“翠微,这次,你用什么来换?”
翠微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开口,“什么都行。”
女子满意道:“好,那就算还你家小姐这副身躯的恩情,唉,只是这身青衣,实在不合我品味,我还是喜欢红色。”
女子走近一步,虚空抚过那小孩的脑袋,指间有丝丝红光溢出,片刻后道:“好了。”
小孩果真悠悠睁开眼睛,妇人拉起小孩一看,脑袋的伤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就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发梦。
妇人惊恐抬头,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还有刚刚的那些死人,也是你招来的?”
女子扬起红唇,“我究竟是什么,你心里没有一点猜测吗?”
女子走在官道上,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对母子,一路到金陵,城门把守严苛,难民流连在城门口,东一堆西一簇,如伺机而动的鬣狗。妇人终于追上来腆着脸开口,“求姑娘收留,我愿意给姑娘洒扫供奉、烧香祭拜。”
女子道:“看来你已经猜出我是什么,还敢跟来,不怕吗?”
荒郊野外,除了她们这些从北边逃来的难民,那就只有孤魂野鬼或是山精鬼魅,无论是什么,总归不会是人。
妇人跪下磕头,“这世道,早已经分不清是鬼可怕还是人更可怕,那些人要杀我杀我儿,可您却救了我们,我们一路逃来,见过人抢劫、杀人、吃人,可是却没有遇到过一只鬼来害我。”
“好端端的人居然要跟着我这只鬼过活,真是——有趣!”女子大笑抚掌,道:“我姓柳,柳轻月,以后就是你主子,你可同意?”
柳轻月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妇人连连磕头,“我在家排行老二,夫家姓赵,姑娘若是不弃,叫我赵二娘就行。”
又拉过孩子,“这是我儿子狗蛋,以后都是姑娘的人,给姑娘当牛做马。”
孩子面色蜡黄,焉巴巴的,再这么下去,这母子二人就真要变成饿死鬼了,柳轻月带着人到面摊处,三大一小吃了十碗面,最后还是用头上的珠钗抵了面钱,面摊老板才让走。
柳轻月一脸难看,“所以,你们都没钱?”
因为没钱才跟她?
翠微低着脑袋,小声道:“你忘记我们是从哪里醒过来了吗?你原本头上还有金钗,但醒来后没有了,说明被人顺走了。”
听翠微说她是在丞相府被砸晕的,可是她们醒过来却是城外五里处的乱葬岗,谁知道头上的金钗被谁顺走了。
赵二娘脸都热了,“我带着孩子逃荒太久,包裹家当都在路上被抢干净了。”
柳轻月语塞。
几人在城门不远处树荫下休息,赵二娘忧心道:“姑娘,你那处晒得到太阳,你来我这坐,这里凉快。”
临近午时,秋阳毒辣,赵二娘当心女子被太阳晒伤,听闻鬼都怕太阳。柳轻月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明艳四射,抬起手去接日光:“人的身体是最好的保护伞,我如今附身在这具身体里,阳光伤不到我。”
那手芊芊如玉脂,在烈日下越发莹白柔美,引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即使早有猜测,听到这般毫无顾忌的话,赵二娘依旧紧张到语无伦次:“借尸还魂,吗,不会被晒伤就好那就好,姑娘在等什么?”
柳轻月转头去看城门口的管道,说:“等能带我们进城的人,来了。”
远远的官道上来了几辆马车,家丁护卫一大片,显然是京中贵人,城门守卫必定不敢拦。赵二娘惊疑不定,“姑娘要……劫持那些贵人?这,这不好吧!”
柳轻月不答,只是叫翠微去拦人,翠微战战兢兢站到官道中间,手一张,闭着眼,视死如归。
柳轻月摇头,这丫头胆小如鼠,也不知道昨夜是如何敢在百鬼中找到自己做交易的。
那边的马车见有人拦路,停下来质问为何阻拦,翠微战战兢兢答不出来,求救地喊了声:“姑娘。”
柳轻月走到马车边,面对护卫阻拦面不改色,只道:“这位夫人可是受扰多日,经常莫名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却不见其人。”
马车帘子被拉开,一个双鬓丫头探出头,道:“你是谁,怎胡说八道。”
丫头是夫人房里的人,这段时间夫人经常问她可听见有人说话,可她并没有听见任何奇怪的声音,这怪事已经快近三个月,刚开始并未在意。
后来听到的次数多,夫人为此跑了多个寺院、道观,却无任何用,这次更是到护国寺中住了一个月,依旧不见起色,可现在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出来,心中吃惊,不知来人是善是恶,不敢承认。
柳轻月只问:“夫人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马车里细语片刻后,丫头道:“夫人请你上来。”
柳轻月并不急着上去,只说:“还请夫人带我们进城。”
马车里夫人终于开口,“这是条件?”
柳轻月道:“是。只要夫人带我们进城,我便帮夫人解除所受困扰。”
借这贵人进城果然很顺利。柳轻月坐在马车里,看着后面赵家母子所在马车也顺利通过守城士兵检查才放下车帘子,心情舒畅地问:“夫人近三个月内,可是有血亲离世?”
坐在对面的夫人年四十,面容憔悴,听到这话后神情带着丝愤怒,“果真是他在作祟?”
片刻后才说明,这夫人出身荆州县令家,名唤王蕊,母亲虽是嫡母,却只生了她这么一个女儿,父亲很快就纳妾,并喜得儿子。
父亲执意将庶子养在嫡妻膝下,王蕊才是嫡出,现在却要认庶子做弟弟,吃穿用度一应都比她这个正真的嫡出都要好,心中又气又委屈。
虽不曾害过弟弟,却从未对他和颜悦色,不过世事难料,三个月前,弟弟死于家中,弟弟病了这半年她也未去看过,后来才从京城去荆州奔丧。
两个月前从荆州回来后,她时常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原以为是幻听不曾多想,后来夜里总是睡不好,人日渐憔悴才察觉事情不对,她才知道害怕,四处烧香拜佛。
柳轻月问:“你可听到你弟弟说了什么?”
夫人面色复杂,半响才硬气道:“都是些胡言乱语。总归,就是想害我罢了。”
柳轻月轻笑,带着丝不赞同,道:“夫人有多久不曾同你这位弟弟说过话了?”
夫人低头思虑片刻,“我及笄之年嫁给京城姨表哥,到如今,二十四五年了罢。”
夫人又喃喃道:“居然这么多年了吗?”
“是啊,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以至于夫人你连自己弟弟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柳轻月手指一勾,夫人发上的一只东珠簪子就凭空到了她手上,“这簪子,夫人一直都带着?”
王蕊大惊,“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这簪子是我母亲给的嫁妆,东珠贵重,便经常带着。”
柳轻月对她们的惊吓不以为意,将簪子递还给王蕊,“夫人弟弟的执念附在这簪子上,不过你放心,他从未想过要伤你,可能只是有未了的心愿罢,今夜你带着这簪子睡上一觉,梦里他自会来告诉你他不肯离去的缘由,你且满足他便是。”
夫人原本对柳轻月将信将疑,可方才那隔空取簪子实在让她相信眼前这女子确有几分本事,点头应下。
柳轻月掀开帘子,京城容纳市间万般繁华,指着一处客栈,“就这里罢,若是夫人还有何疑问,日后可以来此客栈找我。”
夫人一看外面的小客栈,平安客栈,问:“姑娘怎么住客栈里,还是这般小客栈。”
柳轻月:“……拖家带口,花销大。”
柳轻月拿着王蕊给的荷包带着孤儿寡母吃了顿好的,买了新衣服,荷包精致漂亮,最重要的是鼓囊囊一包碎银子,着实赏心悦目。
狗蛋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穿着新衣裳,已经梳洗干净后的脸因长时间营养不良依旧蜡黄,捏着衣角跪下磕头,“多谢姑娘恩情,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柳轻月嫌弃道:“以后好好吃饭,本姑娘喜欢白白胖胖的福娃,好看又招财,你这样的,财神都嫌寒碜不愿来。”
以后不必在生死边缘徘徊,赵二娘心里高兴,忙说:“好好好,都听姑娘的,狗蛋听到没有,好好吃饭,长大了要孝敬姑娘,给姑娘养老。”
“给我养老,呵,想得还挺美。”柳轻月嗤笑,她的寿命有多长,这天地间还没人知道。
赵二娘反应过来,笑道:“养老赶不上,打打杂还是能的,狗蛋这孩子虚岁十二,等过段时间身体养过来,给姑娘跑腿。”
柳轻月一脸不忍卒听,“换个名字罢,听得耳朵疼。”
赵二娘一愣,又笑开了,“还请姑娘起个名字吧,我们乡下的孩子从小缺衣少食,老人说起个难听点的名字好养活,现在跟着姑娘可以起好听的名字。”
柳轻月也不推辞,“叫青柏罢,赵青柏,松柏长青,傲立风雪,有气度又有风骨。”
赵二娘不曾读过书,却知道柳轻月好心,连忙谢过。
京城的夜即使已经宵禁,依旧随处可见灯火,更何况是丞相府邸。假山里隐隐传来说话声音,“阿福,你这是干什么?在此处烧纸祭拜,被人发现小心乱棍打死。”
阿福低着头,继续添放黄白纸,低低的哭,“柳姑娘为人和善,又待我不薄,我娘生病时她曾给过我五两买药钱,如今她……我不明白那么好的人突然间就没了,老天爷对她真是不好。贵叔,今夜就我们俩在这边值夜,假山里不会有人来,你就让我给柳姑娘烧点纸钱罢。”
贵叔叹了口气:“带香了吗?我也烧柱香。”
过了半刻钟,贵叔说:“等香烧完,都处理干净,不要叫人发现。”
阿福答应着目送贵叔离开假山,转头就看见假山暗处站着一个人,看样子已经站了多时,可是他们方才都没有察觉有人,阿福大受惊吓,张嘴却恐怖地发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软绵绵地无力挣扎,这感觉就像是,对,是鬼压床!
眼睁睁看着那人从暗处走出来,借着火光,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红衣红裙的女人,然后阿福更加惊惧地发现那个女人居然长着柳姑娘的脸,可是阿福知道这不是柳姑娘。
柳姑娘温婉娴熟,从不穿这样张扬的红衣。
何况两日前的夜里,他躲在柳姑娘的院门口,亲眼看见夫人指挥着婆子把柳姑娘从房梁的白条上放下来,婆子探过鼻息又摸摸脖子,当时那婆子说:“夫人,人已经凉,再过两刻钟就该僵硬了。”
柳姑娘的侍女翠微不相信她家姑娘真会自缢房中,执意要夫人明察,后被夫人指使其余几个婆子要将翠微一并勒死。
江南来的小丫头,小小的个子,不想那夜豁出命的时候也很厉害,又抓又咬,几个婆子都制不住,最后被一个婆子拎起桌上的瓷瓶,对着脑袋狠狠砸去,头破血流,翠微才萎顿在地上,接着主仆二人就被裹着草席抬出了院子。
阿福身为男子,平日里是绝不能去内院的,只是那日他听到两耳柳姑娘死了的消息,以为听岔了,才趁乱悄悄跑去看,他知道夫人的手段,那夜若自己去阻拦也会像翠微一样被打死。
他家中还有母亲还有弟弟,过几日还要娶母亲给他说定的表妹,他怂了,只敢躲在角落里,可是这两日被愧疚占满,日夜不能安,才冒死来给柳姑娘烧点纸钱,等下去能出府回家,他一定去寺里给柳姑娘立牌位。
柳轻月手指虚点阿福脑门,阿福就地睡了过去,方才在阿福脑海中看见这段记忆,查清原身柳轻月的死就容易多了。
先前柳轻月在府里溜达了一圈,很神奇地发现,这府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原身柳轻月的信息,按理而言,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许久,这里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上这个人的气息,有一种术法,可以凭借这些气息还原过去发生过的某些景象。
可是这府里,柳轻月的所有东西,哪怕只是她用过的杯子,都消失不见了,她住过的那个院子,空空荡荡,而院子里多出来了一个青铜鼎,鼎里是柳轻月生前衣物的灰烬。
整个丞相府,都被人做过法事!!
只有人的记忆,做法事的人无法清除,但,主人家却能命令他们闭嘴不谈。
柳轻月循着阿福的记忆,找到了那几个婆子,奇怪的是那几个人的记忆里,都只有她们破门而入时,柳轻月已经挂于房梁,又去看了丞相夫人的记忆,夫人那夜得到消息,低咒了声晦气,才去处理的尸体,柳轻月确实不是她所杀。
第二日,阿福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假山中,地上没有任何纸钱灰,连他和贵叔上的香根都不见了,只恍惚好像做了一个梦,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