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何念楼

1、何处惹尘埃

　　隆隆的鸣笛声划破了远郊的宁静，铁轨上疾驰而过整洁肃穆的“樱花号”列车向上海驶去。明亮整洁的车厢内低声放着巴赫的d大调小步舞曲，气氛一片祥和。窗外的景物倏忽而过，像来不及抓住什么。
　　靠窗处坐着一位衣着高档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淞沪会战后，上海进入更加艰绝的斗争。这次回沪，秦唯明显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这座风云变幻，波云诡谲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在静静等待着未知的到来。
　　绞股蓝的茶香缓缓漫出来，分子渗透入空气里。秦唯端着保温杯在水务间出神。火车正好进入隧道，窗外陷入短暂的漆黑。三年了，终于回来了。他想起这几年经历的种种，三年之前仿如昨日一般，他还记得姆妈是怎么擦着眼泪送他在码头坐船离开，那天空气很湿很闷，典型的夏日，好像还下了一点点雨，总之他记忆里最后一次出现上海就是朦朦胧胧的雨雾中姆妈拿手绢捂着脸，而他不由自主地被推往未知的远方。突然窗外一亮，射入的光线让秦唯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火车驶出了隧道。他晃了晃尚冒着热气的茶杯，转身往外走。
　　“诶？”一个女人的声音止住了他。
　　“秦唯？”迎面过来的一位盛装风情的年轻女子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一身精致的上等绣工的绛紫色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腰身，围着雪白的披肩，温润的珍珠项链点缀在洁白如雪的锁骨间。红唇间的弧度因为她的笑更有风情。
　　“曼殊？”秦唯愣了愣。
　　“你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我刚回南京家里看了看，公务在身，就赶回上海了。”
　　“这么巧你也坐这躺车？我听说政府办公厅新来了一位刚从法国回来的新闻司司长...？”
　　“正是鄙人。”
　　“那我们以后可做同事了？”
　　“曼殊你...？”
　　“怎么，只许秦司长做官，女人却不能吗？”苏曼殊清脆俏皮地笑了出来，含着笑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恋人。
　　“処長！”一个日本军官的喊声打断了苏曼殊，“蘇処長は来ましたか？少将はもうお待たせしました！”（大意为“少将已经等您很久啦！”）
　　“すぐ！（马上！）”她伸过头对车厢里站起来的军官喊。
　　“来日方长，欢迎秦司长找我叙旧。”她笑着便扭着曼妙的身枝往回走。
　　要在这风云变化的上海滩谋一份政职，靠的绝不仅仅是优越的家庭出身和绝伦的美貌，更是惊人的才智心性。精通中日英三门语言，机敏过人，杀伐决断，情报工作屡有重大突破。这些年投靠汪伪政府以来，这个昔日的贵千金就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周旋于日本与汪伪政权之间。凭借好手段，她往往第一时间能得到日本军方的最新消息，早已坐稳新政府秘书处的第一把交椅。
　　秦唯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前方要到上海了。
　　出了熙熙攘攘的车站，秦唯雇了一辆黄包车。
　　“司福路132号。”是他未婚妻纪如的家。
　　久别重逢，纪如对他的到来甚是雀跃。当年和苏曼殊分手后他就接受家里的安排和纪如相亲，纪如是他恩师宠爱的女儿，也是知书达理。二人早就认识，年纪相仿，志趣亦投。自订亲后便相敬如宾。不同于苏曼殊张扬四射的风情万种，出身书香门第，纪如更像她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成长为了一个温润贤淑而富有力量的女子。她父亲纪泽是有名的学者，早年考取庚子赔款去到英国留学，等他父亲学成归国后，正好也到了她吸收中西文化教育思想的最佳年龄阶段。纪如由此成长为了一个品德温淑又思想开放的新时代女性，也难怪作为富商的秦家希望她成为秦家的儿媳。说定等秦唯在国外进修完就准备完婚，可惜天不如人愿，双方家长都因年岁渐长，乱世心忧，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在这几年相继过世了。所幸他们二人相互支持，再加上家业根基，纪如继承她父亲的衣钵，成了小有名气的女教授。在一些朋友的陪伴下，也不至于过分孤独。这次秦唯终于回国，她终于等到了新生活的开始。
　　青石板上颠簸着，天色已近黄昏，刺骨的冷空气钻入车帷，满头大汗的车夫喘气声断断续续地打断他的思绪。他掀起车帷，弄堂里老人小孩刚吃完饭，偶有油烟的气息一丝丝地漫出来，“囡囡..”隐隐约约的上海话飘进来，和他记忆中小时候的弄堂里一模一样。但小时候，那又是多久远的事情了呢？
　　路边的房屋逐渐熟悉起来，他一抬头，已经到了纪如家门口。
　　“秦大学者终于回来啦！我说要去接你你还不让，我们都快一年没有见面啦，你就不想我吗？”纪如早在弄堂口站着，一见秦唯下车就飞奔过来，娇嗔着扑进他怀里。自从去年春节巴黎一别，他们确实快一年没有见面了。
　　“好饿呀，有没有饭吃？”秦唯沉稳地笑着，只是扬了扬嘴唇。
　　纪如愣了一下，但还是接着笑了，“快进来呀，梅姨早就做好啦。”
　　典雅的红木家具，精致的装潢，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墙上素雅萧散的字画，无不恰到好处地昭示着主人的财富和学识。佣人梅姨将饭菜热好端上了桌。汤汤水水，热气腾腾，虽然偌大的房子里略显空旷，但只要二人相知，也不觉孤寂。
　　饭桌上本是他们两个话最多的地方，但这次许久未见的两人却没有往常那么亲热。
　　“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呀，还有糖醋小排。梅姨今天一早特意去买了最新鲜的材料特地为你做的呢。”说着给他盛了一碗松茸汤，“去年你还说法国菜吃不习惯呀，现在呢？还是说你现在吃不惯中国菜了吗？”纪如自己笑了笑，温柔地看向他。
　　“没有，挺好吃的。我就是今天有点赶路太累了。”秦唯抬起头笑了笑，又低头扒了两口饭。
　　“那...你多吃一点吧。”纪如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的未婚夫，他看上去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又或许他真的只是太累了？思虑间她只好暂时先保持沉默，然而手上还在不断的给秦唯添着菜。
　　“你说，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到底哪个才能救中国？”纪如低着头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眨了眨眼。
　　“女孩子不要管这些。”秦唯皱了皱眉，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摆弄着碗里的饭菜。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纪如不依不饶，继续靠近，坐到他旁边。
　　“女孩子不要掺合政局里来——尤其是战时。”
　　“为什么？”
　　“你就教你的书。别管这些。”秦唯显然愈发不耐烦。
　　“秦唯...以前你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纪如，我有话和你说。”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
　　“嗯？”纪如皱了皱眉，困惑地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纪如只记得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最终完全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室内终于陷入了寂静。
　　“我没有想过，你回来竟然会去找她。”纪如微微颤抖着咬住了嘴唇。
　　“有些东西并不受我们控制。”
　　“尤其是权势和情感？”
　　“可是你们当年明明就是因为她父亲投靠日本人才分开的！我没有想过你这几年在国外会变成这个样子！”
　　“至少那可以让我们平安。”
　　“那是苟且偷安！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我不相信！”她少有的失态起来。
　　“其实，我今天来是来告别的，我已经答应了新政府的新闻司...他们缺我这样的人。”
　　“可你电报里说你回国是做大学教授的...！”
　　“我确实对不起你。”
　　“秦唯！”她有些趋近崩溃了。
　　“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离开这里吧。去国外吧，去国外教书。不要留在这里。”秦唯抬起头，饱含真挚的眼已经有些微微湿润。纪如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就是晴天霹雳。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你的父亲还有我的父亲...都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几乎虚弱到没有力气开口。
　　“此一时，彼一时。我也有我的政治抱负，我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几本书几个学生吧。现在他们给了我机会，我不能不抓住。”秦唯冷静地对她说。“如果你能接受，就在上海做我的秦夫人。如果不能，我会让人联系你送你出国。我只是想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背负我父亲的意愿太久了。到底何谓忠孝？难道那就一定是唯一的答案吗？”
　　“明天可以来政府办公厅找我告诉我你的选择。”秦唯说完就转身走出去了。
　　只剩下惊愕地说不出话的梅姨，赶快回过神来去扶几乎已经晕厥过去的纪如。她也不知道短短的一年之内秦唯的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饭桌上的残羹冷炙，似乎也在嘲笑着被背叛的正义。

　　政府办公厅装潢华丽的秘书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秦司长终究还是聪明人。”
　　“我为我昔日的愚钝道歉。”
　　“我听说去年令尊病逝了？”苏曼殊似笑非笑地歪头看着他。
　　“家父运气不好，见不到如今的新形势。”
　　“久别重逢，喝一杯？”
　　“我之后有过未婚妻，你不介意？”
　　“你现在不是重新选了吗？”苏曼殊扑闪着长长的睫毛，迷离地晃着酒杯。
　　昏黄暧昧的灯光下，秦唯深沉复杂的目光中慢慢浮出爱意，轻轻靠近，吻住了眼前人。
　　自此，二人破镜重圆之喜传遍各大官署，屡屡共同出席各大公开活动，众人皆羡其为一对璧人。
　　第二天纪如没有来找秦唯，从此消失了。
　　随着战局吃紧，苏曼殊去日军司令部的频率越来越高。
　　但秦唯对此似乎并不介怀，惹得苏曼殊都好奇来问。
　　“怎么，怕我阻了他们的运气？”秦唯坏笑着看向苏曼殊。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旗袍，玲珑至极。对比之下红唇更显的诱人。
　　“不，”苏曼殊笑的梨涡荡起来，“但你比他们运气都好。”说着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扑到了他怀里。
　　一次苏曼殊从日军司令部回来之后在书房打电话，隐隐约约地在谈军区作战的部署和后方情报的漏洞工作，日本人似乎很不高兴，因为近来抗日力量屡屡对我造成突袭，我军损失不小。秦唯察觉到了苏曼殊的低落，邀她出去看电影。苏曼殊喝的大醉，被秦唯抱回家后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秦唯正在厨房煲汤，苏曼殊披着睡裙散着长发慢慢踱过去，轻轻靠在秦唯背上，低声喃喃地说：“其实我知道我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但我没得选。我必须要过有钱有权的生活，我只喜欢荣誉...但你回来以后，我突然觉得我们就这样就很美好，如果战争结束了我们还活着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国外两个人逍遥自在，不要那些东西了，好吗....”秦唯心里一颤，涌起了天然的怜惜，转身抱住苏曼殊：“曼殊，不管你在他们心里是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之前那个聪明漂亮的好女孩。”二人紧紧相拥着，旁边的瓦罐冒出冬瓜汤的热气，温馨又美好。窗外下起了细雨，朦胧的雨滴轻轻跳上玻璃窗。
　　但好景不长，一次上班途中，他们突然被日军逮捕，被送去日本战争指导课审问。原来第二军区的战备物资消息不慎泄露，日军损失二十万军力，天皇震怒，日本战争指导课森田课长连夜回南京述职领罪，走前将所有知道消息的人日方和新政府方将近五十人全部收监，以待审问。之中自然就包括苏曼殊和她的亲属秦唯。在审问结束之前，所有人都可能是内奸。监牢中的日子并不难，秦唯只担心苏曼殊不能熬过去。但好在不久就有一个日本少尉承认是自己贪财将消息卖了出去，上级判他死刑后，其余人等便都放了出来，同时暗中监视。

　　一晃过去半个月，一天晚上他和苏曼殊正在办公室喝酒聊天，门仆打电话说有人找秦司长，还说她姓纪。
　　秦唯一愣，是纪如？苏曼殊听了来了兴致，说要见见纪小姐。
　　纪如缓缓走进来。小羊皮高跟皮靴，杏色的旗袍，披着紫色的披肩，驾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熨贴地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熟悉但却更加成熟的女学者风范。一年不见，秦唯觉得她的气质有些说不出的改变。
　　“纪小姐，哦不，纪教授，久仰。”苏曼殊笑盈盈地开了口。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低头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红酒。
　　“你..怎么现在来了？”秦唯困惑地看向她，手心里开始冒汗。
　　“还没来得及恭贺秦司长高升。”纪如冷冷地开了口，轻蔑地笑笑。
　　“那天，我给你的钱都准备好了，可你没有来找我...”秦唯脸色阴沉下来。
　　纪如冷笑了笑，突然从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把枪指向秦唯。
　　其实当初纪如并没有离开上海。就在秦唯赴任的那一天，军统的人找到了她，想要利用她的身份对付秦唯，仇恨愤怒之下，坚毅的纪如答应了。这一年她都在上海进行密训。现在上级下令时机已经成熟，于是纪如便来了。
　　“把枪放下！”几乎是同时，苏曼殊条件反射般立马举起枪对准纪如。
　　“你怎么会...走这条路？”秦唯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缓缓走向前，拦到苏曼殊前面。
　　“这条路总比你的好。”纪如冷笑着。
　　“你以为你开枪以后出的去吗？”苏曼殊握紧了手中的枪，紧张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学者。她也没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我来之前就没打算活着出去。”纪如当然明白军统这种任务无异于让她当死士，但如果可以让她亲手结果这个民族和家族的叛徒，她不介意一死。
　　“纪如，你冷静一点，不要动。听我的...”秦唯在身后慢慢举起手里的枪。
　　“你这个汉奸！你还有什么可说？你对得起父亲和老师吗？”纪如长久以来的愤怒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