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岁半开始管教影帝的那些年》岁岁明美

29、第 29 章 幼儿园文艺

　　六月中旬，阳光幼儿园每年一次的文艺汇演到了。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李老师在班里选了半天，最后决定让沈眠眠做一个英文朗诵。“眠眠的英语最好，让她代表咱们中班上台。”李老师在班里宣布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在鼓掌，只有沈眠眠自己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回到家，她把通知单放在餐桌上：“妈妈，幼儿园文艺汇演，我要上台表演英文朗诵。”

　　江淑仪正在盛饭，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什么？上台？你一个人？”

　　“嗯。”沈眠眠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了筷子，“李老师说让我代表中班。”

　　江淑仪放下汤勺，坐到女儿旁边，有些紧张地问：“你紧张吗？第一次上台，下面很多家长呢。”

　　沈眠眠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咽下去，才说：“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我跟哥哥视频的时候，每天都在表演。”

　　江淑仪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沈远舟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眠眠选了一篇英文散文——英国作家杰罗姆·K·杰罗姆的《懒人闲思录》中的一段，不长，但用词讲究，韵律优美。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全文背下来，又花了两天时间练习语速、停顿和情感表达。

　　每天晚上洗完澡，她都会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空气朗诵。江淑仪坐在沙发上当观众，每次念完都鼓掌。沈远舟有时候从书房出来倒水，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回去。

　　沈眠眠注意到，爸爸每次听的时候，身上的颜色都会从灰绿色变成浅橙色——专注的颜色。她没有说破，只是在念到那段最动人的文字时，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文艺汇演那天是周六。

　　阳光幼儿园的小礼堂座无虚席。家长们坐在折叠椅上，有的举着手机，有的举着相机，有的举着自拍杆，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兴奋、期待和一丝丝焦虑——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孩会不会在台上哭出来。

　　沈眠眠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浅蓝色的小花，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浅蓝色的蝴蝶结。她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找到妈妈了。妈妈坐在第三排，正在低头翻包找纸巾，大概是怕自己会哭。

　　找到爸爸了。爸爸坐在妈妈旁边，手里没有举手机，端正地坐着，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他的颜色——灰绿色下面压着一层浅橙色的专注，专注的下面，有一点点金色的光在微微跳动，像地底深处被埋藏了很久的矿脉，隐隐发亮。

　　轮到沈眠眠了。

　　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其实不需要，她真的不紧张——然后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裙子在光里亮得像一颗星星。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几个家长在小声说：“这个小孩好小啊。”“好可爱。”“是不是那个沈听澜的妹妹？”

　　沈眠眠抬起头，看着台下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那里没有人，但她想象哥哥坐在那里，戴着口罩和帽子，朝她竖起大拇指。

　　然后她开口了。

　　“There are in life certain days, certain hours, certain moments, which stand out from all others, and remain in the memory forever.”

　　人生的某些日子、某些时辰、某些瞬间，会从所有其他的时光中脱颖而出，永远留在记忆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礼堂很安静，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最后一排。她的发音纯正得像一个在英国长大的孩子，语速不快不慢，停顿恰到好处。当念到“remain in the memory forever”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像一阵风把蒲公英的种子送向天空。

　　“They are days when the sun shines more brightly, when the air is softer, when the sky is bluer, than on any other days.”

　　那些日子里，阳光比任何一天都更灿烂，空气比任何一天都更轻柔，天空比任何一天都更湛蓝。

　　她念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的爸爸。沈远舟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颜色在变——灰色的焦虑在退散，浅橙色的专注在加深，而那一丝金色的光，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在无声地晕染。

　　“They come but seldom, and when they come, they bring with them a joy that is akin to pain.”

　　它们很少到来，但当它们到来时，它们会带来一种接近痛苦的快乐。

　　沈眠眠念完了最后一句，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热烈的、真诚的掌声。后排有家长站起来鼓掌，前排也有人站起来。

　　沈眠眠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后台。她的脚步和上台时一样稳，不慌不忙。

　　李老师在后台等她，眼眶红红的，一把把她抱起来：“眠眠！你太棒了！”沈眠眠被抱在半空中，表情依然淡定，但她的嘴角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

　　沈远舟在台下，一直保持着那个身体前倾的姿势，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幕布后面，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江淑仪转过头来看他，发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录了吗？”江淑仪小声问。

　　沈远舟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带了手机，但全程都没有拿出来。他刚才太专注了，完全忘记了录视频这件事。

　　“……没有。”他说。

　　江淑仪笑了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我录了，你发给听澜吧。”

　　沈远舟看着妻子递过来的手机，没有接。江淑仪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转过身去看下一个节目，没有再说。

　　沈远舟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录好的视频。封面是女儿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裙子被灯光照得发亮，两个小揪揪在光里毛茸茸的。

　　他犹豫了很久。

　　大拇指在“发送”按钮上方悬着，几秒钟，十几秒钟，半分钟。

　　然后他按了下去。

　　收件人：听澜。

　　视频下面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江淑仪，转过头，继续看着台上。下一个节目是小朋友们集体跳舞，音乐欢快，动作参差不齐，台下笑声不断。沈远舟坐在那里，目光看着台上，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台上。

　　他不知道儿子收到视频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他多事？

　　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了。

　　文艺汇演结束后，沈眠眠抱着一束花——江淑仪早上特意去花店买的，满天星配雏菊——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小狐狸挂在书包上，一颠一颠的。

　　“爸爸，你看到我表演了吗？”她仰头问沈远舟。

　　沈远舟低头看着她：“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远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一个字。但沈眠眠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分量。她看到父亲身上的颜色——灰绿色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沉了。浅橙色和金黄色交织在一起，像傍晚天空中的晚霞，不是铺天盖地的，但已经很美了。

　　“爸爸，你是不是没有录视频？”她问。

　　沈远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妈妈录了。”

　　“那你发给哥哥了吗？”

　　沈远舟没有回答。

　　沈眠眠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伸出小手，拉住了爸爸的手。沈远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他的食指，没有甩开。

　　回家的路上，沈眠眠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妈妈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气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听澜正在剧组的化妆间里，打开了手机，看到了母亲发来的那段视频。

　　他本来以为又是妹妹日常查岗的语音，点开之后却发现是爸爸发来的——不，是妈妈用爸爸的手机发来的？不对，消息显示的发件人确实是爸爸的微信号。沈听澜愣了一下，点了播放。

　　视频里，妹妹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纯正的英文，清晰的发音，从容的节奏。

　　沈听澜听了第一句话，就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他听到妹妹说：“There are in life certain days, certain hours, certain moments, which stand out from all others, and remain in the memory forever.”

　　他把这段视频一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妹妹。第二遍听她说的每一个单词。第三遍——他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坐在第三排的模糊身影。那个身影身体前倾，一动不动，全程没有举起手机。那个身影在他离家之前的很多年里，从来没有在他的任何演出中出现过。

　　那个身影是爸爸。

　　沈听澜把视频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他看着手机屏幕，呆了很久。化妆师林姐叫他，他没听到。小周递给他水杯，他也没接。

　　“澜哥？”小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沈听澜回过神来，把手机收起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事。”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林姐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他脸上多拍了点粉——遮得住红耳朵，遮不住别的。

　　那天晚上，沈听澜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眠眠幼儿园文艺汇演，她英文朗诵了一篇散文。爸录了视频发给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写完之后，他拍了照，发给了沈眠眠。

　　沈眠眠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床上抱着毛绒熊准备睡觉。她放大那张照片，看到哥哥的字迹，看到“爸录了视频发给我”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这两行字。

　　她没有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一条语音。

　　沈听澜点开，听到妹妹的声音，很轻很软：“哥哥，爸爸坐在台下看你妹妹表演的时候，身上有橙黄色的颜色。那是骄傲。他为你妹妹骄傲，也是为你。因为你是他儿子。”

　　沈听澜把这条语音听了四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有没有那个身影？他记不清了。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今天，那个身影坐在台下，没有举手机，身体前倾，一动不动，看的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

　　他的。

　　沈听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谢谢你，眠眠。”他小声说。

　　千里之外的沈眠眠，抱着小狐狸，也小声说了一句：“不客气，哥哥。”

　　窗外的月亮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只小狐狸的屏幕上。屏幕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眨眼，像是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