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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兄妹的相处 ...

  •   沈听澜回家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里,江淑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部缓慢的、没有剧本的纪录片——主角是她的一双儿女,主题是如何从陌生走向熟悉。

      每天早上,沈眠眠会比闹钟早醒五分钟,然后光着脚下床,啪嗒啪嗒地走到客房门口,轻轻地敲三下门。如果里面没有回应,她就再敲三下,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哥哥,起床了。牙膏挤好了,早饭在桌上。”

      沈听澜从一开始的“再睡五分钟”,到后来的“知道了”,再到现在的“好,马上”——变化细微,但江淑仪都看在眼里。

      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是雷打不动的“哥哥学习时间”。沈眠眠会从书架上拿下那本英文绘本,拍拍沙发,示意沈听澜坐下。沈听澜虽然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但身体很诚实地坐过去了。他从最开始的十个单词只记住三个,到现在的十个单词能记住七个,进步肉眼可见。

      每天晚饭前,沈眠眠会检查沈听澜的“生活作业”——衣服挂好了吗?袜子放进脏衣篓了吗?床头的水杯喝了没有?沈听澜被问得像个被抽查的小学生,有时候会心虚地承认“忘了”,然后乖乖去做。

      江淑仪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又惊又叹。

      惊的是,她女儿才三岁半,就已经学会了连很多成年人都不会的技能——在不动声色中改变一个人。

      叹的是,她儿子在外面是万众瞩目的影帝,回到家却被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管得服服帖帖,而且——他居然没有反抗,甚至在慢慢地、不自觉地配合。

      那天晚上,沈远舟难得没有在书房加班,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旁边飘。

      飘向沙发另一端的兄妹俩。

      沈眠眠正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一个穿铠甲的人——她说是哥哥新戏里的将军。沈听澜靠在沙发上翻剧本,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琢磨某段台词。

      沈眠眠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哥哥的表情,然后放下画笔,爬到沙发上,凑到沈听澜旁边,探头去看他的剧本。

      “哥哥,你在看哪里?”

      “这里。”沈听澜指了指剧本上的一段话。

      沈眠眠歪着头看了看那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认不全,但她看懂了哥哥的表情——那种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的表情,她在爸爸脸上也见过。

      “你读不懂?”

      “不是读不懂,”沈听澜说,“是不确定这里该怎么演。将军在这里应该是什么情绪。”

      “什么情节?”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段剧情用简单的话讲给她听:“将军打了胜仗,但他最好的朋友战死了。他在庆功宴上要喝酒、要笑、要接受大家的祝贺,但他心里很难过。”

      沈眠眠想了想,说:“那不就是笑着哭吗?”

      沈听澜愣住了。

      “笑着哭,”沈眠眠又说了一遍,“脸上在笑,心里在哭。你演戏的时候,不能只演笑,也不能只演哭。你要让别人看到你在笑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你在哭。”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小脸,手里的剧本慢慢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这样的表情,”沈眠眠说,“爸爸身上就有。他笑的时候,有时候眼睛不是真的在笑。我看到过。”

      沈听澜沉默了。

      江淑仪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

      她看到儿子把妹妹说的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她看到女儿从沙发上滑下来,重新趴回地毯上继续画画。她看到丈夫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兄妹俩身上,停了几秒。

      她端着水果走过去,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了。”

      沈眠眠放下画笔,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沈听澜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继续看剧本。

      江淑仪在沈远舟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们俩。”

      沈远舟没有应声,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兄妹俩身上移开。

      沈眠眠吃完草莓,又拿了一颗,爬回沙发上,递给沈听澜:“哥哥,再吃一颗。”

      沈听澜接过草莓,这次没有吃,而是放在剧本旁边。

      “你先吃,吃完再看。”沈眠眠监督他。

      沈听澜拿起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咽了。沈眠眠满意地点点头,又滑下沙发,继续画画。

      江淑仪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对沈远舟说:“他们终于开始像兄妹了。”

      沈远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也微微泛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沈听澜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工厂的车间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他把儿子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团,软软的,热热的,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他当时想:这是我儿子。我要让他过上好日子,让他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不要像我一样在工厂里熬。

      后来儿子慢慢长大了,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会背唐诗了。他以为一切都会按照他规划的路走下去。

      再后来,儿子说不想读书了,想去当演员。

      他们吵了,吵得很凶。儿子走了,很多年不回来。

      那些年里,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马路,想: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背着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爸,我回来了”?

      但那个画面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今年春节。

      儿子回来了。不是背着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的,而是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回来的。他的脸上没有小时候那种肆无忌惮的笑,他的眼睛里没有少年时的光。

      但他回来了。

      而且他带回来一个妹妹。

      这个三岁半的小女孩,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拆着那堵墙。拆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砖都拆得很仔细。

      沈远舟低下头,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的。

      “爸,”沈眠眠的声音从地毯上飘过来,“你吃草莓不吐叶子吗?”

      沈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莓——叶子还在上面,他刚才连叶子一起咬了一口。

      “忘了。”他说。

      沈眠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草莓,把叶子摘掉,塞回他手里。

      “好了,吃吧。”

      沈远舟看着女儿那双小小的、沾着草莓汁的手,嘴角动了动。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眠眠转身走回去,继续画画。

      沈远舟把那颗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淑仪看着丈夫,看到他眼角那一点没有藏住的湿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远舟没有说话,但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妻子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在播什么节目,没有人看。沈听澜在看剧本,沈眠眠在画画,沈远舟和江淑仪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沈眠眠那幅未完成的将军画像上。

      画像里的将军穿着铠甲,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漫天的晚霞。

      沈眠眠在将军的脸上画了一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笑着哭。”她小声说。

      沈听澜听到了,抬起头看了她的画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剧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江淑仪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但她看到儿子写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皱着眉头的烦躁,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沉静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想:这个家,正在好起来。

      不是因为某一件大事,而是因为这些细碎的、微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

      一杯温水,一颗草莓,一个笑脸,一句“你念错了再来一遍”。

      这些小事像针线一样,一针一针地,把裂开的地方缝起来。

      缝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

      沈听澜的假期,在第十一天的时候,画上了句号。

      那天早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沈眠眠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看到哥哥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走,但沈眠眠看出来了。

      因为从那天早上开始,哥哥身上的颜色变了。不是灰色的烦躁,不是蓝色的难过,而是一种她不太常见的颜色——浅浅的紫色,像傍晚天空中日落之后、夜幕降临之前的那段过渡。那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状态:即将离开的状态。

      沈眠眠没有问。

      她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安静地画了一会儿画,安静地听着哥哥和妈妈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江淑仪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听澜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低得像在压抑什么。

      午饭的时候,沈远舟破天荒地从书房里出来,坐在了餐桌前。他没有看沈听澜,但他把那盘红烧肉推到了沈听澜那一侧——那是沈听澜这几天吃得最多的菜。

      沈听澜夹了一块,吃了。

      谁都没有提“走”这个字。

      午饭后,沈听澜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沈眠眠站在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她之前教他的叠衣服方法,他记住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

      沈眠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沈听澜把最后一件卫衣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到妹妹站在门口,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和哥哥分别的三岁小孩。

      “眠眠。”他蹲下来。

      “嗯。”

      “哥哥要走了。”

      “我知道。”

      “下午三点的车。”

      “嗯。”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你……不跟哥哥说点什么?”他问。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指南针图案。笔记本的侧面夹着一支短短的铅笔,笔杆上缠着一圈粉色的胶带——那是沈眠眠自己缠的,防止哥哥弄丢。

      “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听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这是什么?”

      “日记本。”沈眠眠说,“你回剧组以后,每天都要写日记。把你学英语的进度记下来,学了什么单词,念了什么句子,都写下来。”

      沈听澜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哭笑不得。

      “我……写日记?”

      “对。每天写,不能断。下次我见到你的时候,我要检查。”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眠眠说,“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写。写满了这个本子,你就继续写下一个。等你写了很多很多本,你的英语就好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沉默了几秒。他想说“我哪有时间写日记”,想说“我都多少年没写过字了”,想说“你一个小屁孩管得也太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妹妹的眼睛在说:你一定要写。

      “好。”他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最里层的拉链袋里——那里最安全,不会丢。

      沈眠眠看到他把笔记本收好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沈听澜以为她就这么走了,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但沈眠眠只是走到客厅,端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他:“喝吧,路上别渴着。”

      沈听澜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这次沈眠眠没有躲,也没有说“手洗干净了吗”,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让他揉。

      “眠眠,哥哥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一直都好好的,”沈眠眠说,“你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熬夜打游戏。英语每天都要学,不用学太多,一天十个单词就行。日记要写,字写工整一点,我看不懂的话要扣分的。”

      沈听澜听着这一连串的嘱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跟你学的,”沈眠眠说,“你刚回来的时候也很啰嗦。”

      沈听澜无话可说。

      下午两点半,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江淑仪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帮儿子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到了给妈妈打电话。”

      “嗯。”

      “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了。”

      “有空就回来。”

      “好。”

      沈远舟没有出来。书房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但沈眠眠注意到,书房的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就能推开。爸爸在里面,但他没有出来。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最后揉了揉沈眠眠的头发。

      “哥哥走了。”

      “嗯。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江淑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终于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沈眠眠站在妈妈身边,仰头看着她:“妈妈,不哭了。哥哥还会回来的。”

      “妈妈知道。”江淑仪吸了吸鼻子,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就是……有点舍不得。”

      沈眠眠拍了拍妈妈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他走了,还有我呢。我会陪你的。”

      江淑仪被她逗笑了,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

      沈眠眠等妈妈的情绪平复了,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地推开了门。

      沈远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反的——封面朝下,封底朝上。他显然没有在看书。

      “爸爸,”沈眠眠走进去,站在他旁边,“哥哥走了。”

      沈远舟把书放下,“嗯”了一声。

      “他说到了会发消息。”

      沈远舟又“嗯”了一声。

      沈眠眠看着爸爸身上的颜色——灰绿色里透着一丝深蓝色,那是悲伤。但在深蓝色的最深处,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金黄色,像远方的灯火,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爸爸,你是不是也想跟哥哥说‘注意安全’?”

      沈远舟没有回答。

      “下次他回来的时候,你自己说。”沈眠眠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爬上椅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哥哥今天走了。他说到了会发消息。我等他。”

      写完之后,她在后面画了一个指南针——和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哥哥在外面会去哪些地方,但她希望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指南针上。

      沈眠眠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将军画像。她给将军的铠甲涂上了银灰色,给身后的晚霞涂上了橙红色,给将军的眼睛涂上了——黑色,但她在黑色的最深处,点了一点点金色。

      像爸爸身上那种。

      像远方那种。

      像她相信总有一天会亮起来的那种。

      晚上八点,沈眠眠的手机响了。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到了。在酒店。笔记本放床头了,明天开始写。”

      沈眠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回复:“好的。记得吃晚饭。明天早上我检查你的日记。”

      沈听澜秒回:“你还要检查?不是下次见面才检查吗?”

      沈眠眠回复:“每天检查。你拍照片发给我。”

      沈听澜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发来一张照片——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酒店的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他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

      沈眠眠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笔记本的位置,确认它没有被塞进抽屉或者行李箱角落,才满意地放下手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天花板的吊灯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沈眠眠对着那个影子说:“哥哥,你要加油。”

      影子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个带着深蓝色笔记本的男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听到的。

      因为他们是兄妹。

      隔着再远,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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