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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一次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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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回家第七天,工作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韩素妍先是发来了一个新代言的合同,让他确认条款;然后导演打来电话,说新戏的开机时间可能要提前,问他档期能不能调整;接着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说剧本有一些改动,需要他重新看一遍。
沈听澜从早上开始就坐在沙发上,手机不离手,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回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沈眠眠一开始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地毯上拼乐高,今天拼的是一个城堡——比她之前拼的都大,已经完成了大半,尖尖的塔楼和厚实的城墙在她的手下慢慢成形。
但她能感觉到哥哥身上的颜色在变化。
早上的时候是浅浅的灰色,像是阴天的云。到了中午,灰色里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丝线,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那是烦躁,是压不住的火气。
沈眠眠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烦躁,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把注意力放回乐高上,一块一块地拼,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下午两点多,沈听澜挂了一个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烦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沈眠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听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沈眠眠继续拼乐高。她拿起最后一块塔尖的积木,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城堡完成了。
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到沈听澜面前。
“哥哥,喝水。”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眉头还是拧着的。
“放着吧。”他说,声音有些生硬。
沈眠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没有。”沈听澜的回答又快又短。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沈眠眠没有被吓到,但她看出来了——哥哥在撒谎。他身上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已经变得又粗又密,像一张网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你有,”她平静地说,“你身上的颜色变了。”
沈听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颜色”,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烦。剧组的时间改了,代言合同的条款有争议,韩素妍催他做决定,他需要安静地想一想,但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小豆丁还在不停地问问题。
“眠眠,”他尽量压着声音,“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沈听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管?刷牙要管,吃饭要管,学英语要管,现在连我的心情你都要管?我是你哥,不是你儿子!”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重物砸过之后的、带着回响的安静。
沈眠眠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哭,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委屈。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听澜,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她没有跑,没有摔门,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她走进房间,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带上的。
但那声轻轻的关门声,比任何巨响都让沈听澜难受。
他愣住了。
那些暗红色的烦躁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让他浑身发紧的寂静。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对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吼了。那是他的妹妹,那个每天早上给他挤牙膏、给他倒温水、在他学不会单词的时候耐心地一遍一遍教他的妹妹。
“眠眠?”他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没有回应。
他敲了敲门,轻轻的:“眠眠,哥哥刚才语气不好,你开门好不好?”
没有回应。
沈听澜站在门口,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妹妹刚才的眼神——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平静的、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三步;从右边走到左边,三步。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停下来,又敲了敲门。
“眠眠,你出来吧,哥哥错了。”
门后依然安静。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又敲了三下。
“眠眠,哥哥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你吼,你是在关心我,我不领情还发脾气,是我不对。”
沉默。
“你出来打哥哥一下好不好?”
还是没有回应。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韩素妍说的话——“你妹妹说的都是对的。”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要跟妹妹斗嘴,你斗不过她。”想起妹妹的小本子上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进步空间巨大”。
他忽然很想看到那个小本子。很想看到妹妹坐在小书桌前,一本正经地写字的背影。很想听到她说“哥哥,你念错了,再来一遍”。
他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眠眠,”他的声音有些哑,“哥哥道歉。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沈眠眠的半个脑袋从那道缝里探出来,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没有眼泪,没有红肿,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你进来吧,”她说,“但你要道歉三次。”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眠眠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床,一个小书桌,一个小书架,地上铺着一块彩色的爬行垫。她站在爬行垫上,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他。
沈听澜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眠眠,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沈眠眠点了点头:“一次。”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是在关心我,我应该谢谢你,不应该吼你。”
“两次。”
沈听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我赢了”的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等待他把话说完的耐心。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他说,“如果我以后再吼你,你可以——”
“罚你背一百个单词。”沈眠眠替他说完了。
沈听澜嘴角动了一下:“好。”
“三次,”沈眠眠说,“道歉完了。你进来吧。”
沈听澜看着她,忍不住说:“我已经进来了。”
“我的意思是,”沈眠眠指了指爬行垫,“你坐下来。”
沈听澜在爬行垫上坐下来。他的腿太长,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局促,膝盖高高地拱起来,像一个被塞进太小盒子里的东西。
沈眠眠在他对面坐下,盘着腿,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工作上的事情。剧组的时间改了,代言合同有问题,很多事情堆在一起,我觉得很烦。”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是小孩,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沈眠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来了”。
“你不说,我怎么懂?你说了,我可能懂,也可能不懂。但你连说都不说,就直接发脾气,这不公平。”
沈听澜被“公平”这个词堵住了。
“你对我发脾气,是因为你觉得安全。”沈眠眠继续说,“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生气,不会离开你。但你这样会伤害我,虽然我不会离开你,但我心里会不舒服。”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双认真的、清澈的、什么都看得透透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聪明,”沈眠眠说,“也因为我看书多。有一本书上说,人只会对最亲近的人发脾气,因为知道对方不会走。但正因为不会走,才更不能随便发脾气。”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爬行垫上的彩色方块。红色,蓝色,黄色,绿色。每一种颜色都很分明,没有混杂在一起。
而他的情绪,却总是混在一起,搅成一团,理不清楚。
“眠眠,”他说,“你生气吗?”
沈眠眠想了想:“刚才有一点。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你道歉了,而且你是真的知道错了。”她看着他,“你身上的颜色变了,现在是蓝色的,不是那种生气的红色了。蓝色是难过。你难过了,我就不生气了。”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她。
“你一直都能看到颜色?”
“嗯。每个人身上都有。开心是金黄色,生气是火红色,悲伤是深蓝色,焦虑是灰绿色。”沈眠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色的,像雾一样。现在灰色少了很多。”
沈听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些话。他不知道妹妹是真的能看到颜色,还是用一种她自己创造的方式来描述情绪。但他知道,妹妹说的每一种“颜色”,都和他的感受对得上。
“那我现在是什么颜色?”他问。
沈眠眠认真地看了看他,然后说:“蓝色。深蓝色。你还在难过。”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确实在难过。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刚才对妹妹吼了。那种难过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口的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在。
沈眠眠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就像他平时揉她的头发一样,但她的手太小了,只能拍到他的额头。
“哥哥,不难过了。我原谅你了。”
沈听澜伸手,把她揽过来,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小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抱得很轻,怕用力了会弄疼她,但又很紧,怕松开了会失去什么。
沈眠眠被他抱着,两只小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放下来,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哥哥,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我可以听你说。听了就会好一点。”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眠眠。”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沈眠眠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哥哥,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你看,这里湿了。”
“那是汗。”
“冬天哪来的汗?”
沈听澜无话可说。
沈眠眠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小门牙。她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钩。以后不许随便发脾气。”
沈听澜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怎么办?”
“变了就背一百个单词。”
沈听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终于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这个小豆丁暖到的笑。
“好,变了就背一百个单词。”
沈眠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小指,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吧,该吃晚饭了。你去洗把脸,眼睛红红的,妈妈看到会问的。”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眼睛确实红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听澜,你被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治得服服帖帖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驳。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沈眠眠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碗筷,正在跟江淑仪说什么。看到哥哥出来,她朝他招了招手:“哥哥,快来,今天有红烧鱼。”
沈听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远舟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但把那盘红烧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听澜夹了一块鱼,放到沈眠眠碗里。
沈眠眠看着碗里的鱼,又看了看哥哥,嘴角微微翘起来:“谢谢哥哥。”
沈听澜说:“不客气。”
江淑仪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儿子的眼睛有点红,女儿的表情比平时更“懂事”,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晚饭后,沈眠眠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拿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天和哥哥吵了第一次架。他发脾气了,但道歉了三次。我原谅他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哥哥说以后不会了。我暂时相信他。”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
然后她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笑脸。
沈眠眠对着月亮笑了。
“哥哥其实挺好的,”她小声说,“就是还需要时间。”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书桌上那张翻拍的照片——那个踢着足球的少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眠眠伸出手,把照片扶正,然后关上灯,爬上床,盖好被子。
明天还要教哥哥学英语。
green他已经学会了,明天学yellow。
黄色的颜色,像月亮一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