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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人晚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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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先生,不是您邀请我前来赴宴吗,怎么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黑影开了口,但奥尔科特仍未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他身边的阿尔方斯已经率先一步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着,上前伸出手来准备搀住那道黑影。昏黄的烛光将黑影的衣袍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而那些舒展的衣纹正在粼粼的金光下,随着那人缓步走来,并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搭上阿尔方斯手掌的动作而流动。
想起自己之前傻里傻气又失礼至极的举动,奥尔科特的脸颊有些发烧,他连忙收回了视线,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伯爵,我希望您……”
“无妨。”伯爵自然地落了坐。
等到阿尔方斯也重新坐下,奥尔科特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伯爵。
包括他的父亲,老皮埃尔·弗雷德里克在内,任何在这场航行中受益的商人都未曾一睹过伯爵的真颜,因此在见面之前,奥尔科特早已在脑海中将伯爵可能的样子描画了数遍。他或许像个威严的苏丹,或许是个满身珠光宝气的王公,抑或是穿着全套礼服和紧身裤,顶着假发髻的标准贵族模样……但没有一种形象是他如今所亲见的这样:他并不高大,与一般成年男子相比反倒显得清瘦矮小;他也并不威严,一张面颊有些凹陷的脸上呈现出面无血色的苍白,凑近时甚至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海腥气;他穿着的仅仅是最基础的库塔长衫与小脚裤,一身素黑,其上织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暗纹作为装饰,仅有脚下的浅口皮质凉拖鞋与这一身宽松黑衣的丝绸质地能够勉强与他“伯爵”的头衔对上号。甚至就连伯爵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格外轻哑,奥尔科特无端地想着,是不是自己不该也为他点那杯香气浓郁的马萨拉奶茶。
但奥尔科特也只是愣怔了片刻,紧绷的裤管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或许伯爵这样穿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弗雷德里克先生,很意外吗?”伯爵轻啜了一口杯中的奶茶,倒是并未显出有哪里不适的样子。
“您说的哪里话,是我们还不习惯您这样的装扮。您知道,王都的贵族通常都爱把自己装进数不清的系带与紧身衣里,勒得气都喘不过来啦。”他比了一个卡脖子的手势。
“您也大可穿得轻便些。”伯爵笑了,“不过,贵族们似乎都乐得这样穿,就连东陆人平时也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若您见过那些苏丹或者王公贵族们的画像,便也不难预见他们花在装扮上的辛苦了。”
“确实如此啊!”香料商的儿子吐了吐舌头,伯爵的亲切使他放松了许多,“要是早知道您是这样一位亲和的人——”
阿尔方斯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地毯上的杯子上,似是若有所思。
“您大可把我当成亲和的人。若不是您父亲的支持,从伊雷斯到东陆的航线就不会那么容易打开,我们也不会有把盏言欢的一天。您父亲能够独具慧眼看到这一点,正说明他已远超时人百倍。”
奥尔科特暗想,伯爵这番话倒是不错。说起老皮埃尔·弗雷德里克,奥尔科特在感慨对方老奸巨猾的同时,也总是不由得佩服起父亲对财富敏锐的嗅觉。他像一只老鬣狗,任何别人不看好的生意,他都总是跃跃欲试。年轻的时候曾经为此一穷二白,只能到码头去给人搬搬扛扛,或是在学徒房替东家记账,被人呼来喝去,但他依旧不改一身赌性,甚至敢于在十年前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与人合伙做走私香料的生意。
当年奥尔科特还只有十二岁,他们家的香料铺子被查封充公之时,老皮埃尔就将他藏在地下室中,与一麻袋一麻袋的丁香、肉桂、胡椒挤在一起……呛得他直打喷嚏。那些香料都受了潮,自然不是上品,但比起盖了戳,价格昂贵的“陆货”,这批走私的“海货”明显价格更加低廉。那时的老皮埃尔没少赔给那些巡逻警和公务员大把大把的银钱和笑脸,但也终究保下了一个铺子。白天他们规规矩矩地开门营业,改卖些零散的木材和草料,晚上,皮埃尔便同老掌柜一起,将奥尔科特和另外几个学徒小伙子扮成小工的模样,给那些需要价廉物美香料的客人装货,用装草籽的袋子装满令人神魂颠倒的胡椒和桂圆。时至今日,当奥尔科特再度将目光落在伯爵身上,他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了悟:他想,眼前这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怕不就是装在麻袋里的胡椒——肚子里拥有真材实料的人,不需要将自己装进昂贵而华丽的锦盒中取悦他人。
“多谢您的称赞……呃,伯爵大人!”
他索性主动结束了这个互相客套的局面,率先开口,高脚烛台里燃烧着的烛火映进他的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您说?”
“我能同您一起出海吗?”
伯爵沉默了,杯子还擎在他的指间,但他一时忘记了放下。
“为什么?如果您想进入上流社会,您不如继续做生意,然后去置办田地。”
“虽然这是家父一直以来的心愿,但其实……”
“而且出海对您这种生手来说,可绝非易事。”
“我实际并不是为了出海。”奥尔科特直接打断了伯爵的话。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的话语变得囫囵急切起来,那个当初心惊肉跳地帮着父亲走私的孩子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伯爵歪歪头,比起他身边眉头微皱,正在不断向奥尔科特使眼色的阿尔方斯,他不再继续劝这位有些冒失的年轻人打退堂鼓,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陈情。
“我是为了到东陆看一看!您方才提到父亲,不瞒您说,十年前我正是同父亲一道,在王城中满街躲巡警的盘查,为的就是偷偷贩卖父亲收购的那些来自东陆的香料。我从小就痴迷它们,那些香料是父亲的生命,也是我的,但我却从未知晓它们的源头。我想您也看出来啦,我本就不是什么知礼识仪的贵族,也不是家境殷实的富商,方才甚至多有失礼的地方 ……若是没有这些香料,恐怕我连见您的机会都没有啦。”
伯爵依旧沉默。
“我曾经是想上船的,但父亲老了,膝下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再加上那几年……于是他不敢让我去冒险,为他卖香料已经是我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了。怎么说呢……我一直挺遗憾的,所以每当‘金河号’返航,我都会亲自来到码头去看……这一来二去的,甚至都和阿尔方斯熟识了。”
奥尔科特看着满目的琳琅,那些他不明就里却浓墨重彩的壁画和图腾,细碎的铃声,空气中乳香的味道,水烟的氤氲,昏黄的烛光,和眼前一身黑袍的瘦削男人:伯爵正坐在这一片浓墨重彩的画卷之中,自如、闲适地饮茶,倾听着自己的心声,轻声与自己攀谈着,但他每一个低哑的尾音都令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令人生怕遗漏一点。在这样的喧嚣与堂皇之中,他似是与周围融成了一片,却又似乎独立于所有喧嚣,所有色彩之外,如同一抹鬼影,或是一位国王。
他看到伯爵的睫毛轻轻一眨:伯爵似乎心有所动,似乎没有。阿尔方斯屏住呼吸,毕竟除了一直跟随伯爵的老船员们,还从未有一个外来者能够登上金河号的舷梯,他的手指不住地捻着衣角,他一紧张就会这样,目光却如同扑火的飞虫,下意识地朝着伯爵的脸上撞。
“奥尔科特。”伯爵叫了他的名字。
奥尔科特一惊:若要合礼,他对自己的称呼应当是“弗雷德里克先生”。
但他分明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出自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金河号”的主人抬起眼帘,他的目光穿过重重色彩与烛光,径直望向奥尔科特的双眼。伯爵海雾蓝色的虹膜仿佛夹带着从他甫一进门就能感受到的那种海腥气,平静却难以预料。而奥尔科特这个从未有过任何出海经验的商人之子,反而迎着伯爵即将挟来的风雨挺起胸膛。
随着一声金属轻轻相撞的声响,伯爵抬起手,再度举起盛着奶茶的琉璃杯,食指上的戒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壁。杯子被他握在手中,停在似是要饮,又似是想要举高的半道上。
他说,“如果我答应你,你愿意报答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