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纪事》萧念浅

3、入宫

　　西夜胤都。皇宫紫瑱城。
　　天若静静的站在莲池边，沉溺在某些回忆里，没有感觉到对面湖畔的注视。
　　那个男子看着她——披散而下的长发在阳光下隐约浮着金光，勾勒出雍容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眸倨傲而漠然，高贵一如神祗般凛然。可是她却又是那么的安静，静得有忧伤渗出，游离在空气里，将她包裹成如陶瓷娃娃的易碎。
　　男子抿起笑意，温柔的像是月色下游荡的风，不经意间就陶醉了湖面的微波。那个少女应该就是素未谋面的小妹天若了吧？虽然她并没有穿着公主的服饰，可是那酷似莲妃的容貌以及那出离尘世的高雅早就泄露了她的身份。
　　“天若。喜欢莲花么？”男子快步绕过半个湖，来到少女身畔，轻柔的问道。
　　天若抬头，打量着面前儒雅温文的男子，漾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曲膝行礼道，“殿下。”
　　男子脸上的笑容黯然了一下，似有嘲讽，“你也听说了？这言论可传的真快啊。”
　　天若微微一笑，淡然道，“殿下这个样子可是会让父王失望的。”她的目光仍旧注视着莲花，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谦卑；天亦有一时间的失神，不敢相信面前超俗的少女方才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身为储君便是半个皇上了，若是不能习惯高高在上将何以堪？”天若依旧文雅，而一字一句都是那般犀利；唇边的笑意恬静，可是那张樱唇吐出的话语却是让人听不出讥讽的厉害，“我看殿下还是尽早习惯吧。不然日后可有的受。”
　　“你和他们不一样。”凝视着天若，天亦静静的道。她不像他见到的所有人，一得到他贵为储君的消息后就拼命的讨好；虽然她也是恭敬的行礼，可是她的心从来没有谦卑过，甚至她的话语还带着强烈的不屑。
　　“是么？”天若侧目看着他，道，“我讨厌君主的专制。”见到天亦的怔然，她笑了————一个封建的公主居然会对着未来的皇帝这样的说话，不是很好笑么？可是谁会知道，她是地地道道的现代人啊，崇尚的是绝对的平等和自由。低下了头，天若掩饰住了笑容之后的凄凉，轻声解释道，“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可以主宰旁人的命运。我……”
　　“天若。”天亦打断了天若的话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微笑道，“是不是你没有在这宫里过，所以是那样的特别呢？”
　　“你也很特别。”天若歪了头，看着他的眼神里荡起了浅浅的笑痕，“若是换了旁人，是不是会大惊小怪的骂我大逆不道呢？”
　　天亦微笑着，柔情淡淡，“你是我的妹妹啊，我怎么会骂你？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才道，“这些话不要在对别人讲了。”
　　“我理会得。”天若仰起脸，给了天亦一个粲然的微笑，“这个皇宫名义上是一家人，可个个都是乌眼鸡，斗得热闹呢。”好歹她也是看了不知道多少皇廷戏的，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
　　“那为什么对我说呢？”天亦一如既往的微笑，眼角深处却添了几许好奇。
　　“你很特别啊。”天若真挚的看着他，“你没有因为自己是储君而得意忘形，而且我觉得你很好。”对于天亦的感觉，她实在说不出来，只是本能的信任他，想要去靠近他。
　　“呵呵，既如此，我怎么没有听你叫我一声哥哥呢？”天亦爽朗的笑着，道。
　　望见天亦眼眸深处的渴盼，天若没有犹豫，轻轻的唤了一声，“哥哥。”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男子心底的孤寂和脆弱，让她想用亲情来温暖那冷暗的世界。
　　“去我那里坐坐吧。”很自然的天若拉起了天亦的手，带着他向自己居住的凝紫馆走了去。
　　在那纤手凝脂接触到自己的刹那，天亦心中涌起了深沉的怜爱。没有来由的，他喜欢她那样子微笑的样子，像是无忧的仙子，不沾尘烟，所以他想要要保护好她，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唯一一个不在乎他的权势和地位的妹妹。
　　“你不快乐。”天若忽然说道，她回过头认真的看着天亦，似乎想要穿透他的防护直到他的内心。
　　“你从来没有快乐过。你心里有太多的东西，压抑着不难受么？”天若停止了脚步，问道。
　　那个瞬间，天亦感受到了平生第一次的无措。在这个少女面前，他所有的伪装似乎总能被她轻而易举的揭露，让他无所遁形。
　　“还好。”天亦习惯性的微笑。而下一秒就蹙起了眉，不解的看着空荡荡的手，道，“天若，怎么了？”
　　甩开了天亦的手，天若冷冷一笑，“如果你在我面前只有虚伪的假面，那么抱歉请你不要让我看到你。我的哥哥应该是真实的人，而不是像你一样带着面具。”说完了一长串的话语，天若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疏远。她立在繁华丛间，销掩了所有的表情，空白而陌生的看着天亦。
　　“天若，你……”天亦才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天若制止的手势，他默然的看着天若，耳边又响起了天若的声音————
　　“也许很多人喜欢你的温文，可是对我而言，你那样的态度就是一种做作。我不相信真的会有人有那么好的涵养，如果存在那也只是神。
　　“人的喜怒哀乐本就是上苍的赐予，为什么要摒弃不用而时时刻刻的伪装呢？我可以理解在必要的时刻这么做的必须，可是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对我也这么做？
　　“如果因为我们相交不深，我接受；但是，你说我是你妹妹，你就是这样子对待你的妹妹么？或者你以为我也是和那些人一样？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要你的这份情！”天若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是天亦听出了她隐含的怒气腾腾。他惊异的看着天若，似乎石化掉了，很久都没有做声。
　　“告辞了。”天若冷淡而客套的行礼，转身就离开了天亦的视线。
　　呆呆的望着那抹纤瘦的白影消失，天亦止水的心镜许久都无法修复。记不清有多么久远了，他一直都是用恬淡的微笑来掩饰内心所有的情感；因为在这个诡谲的紫瑱城里，处处伏笔的危机不得不让人分外小心；而最好的防范法子就是掩埋你的真实。于是，他渐渐习惯用温和的笑意来做一张万能的假面，应对各式各样同样虚伪的面容。虽然累可是已经习惯了，也从没有想过这样子有何不妥。
　　然而，今天却有人对他说，她讨厌这样子的他，想要看到一个真实的他。天亦苦涩的笑了下————真实的他？他从不曾拥有的就是真实。那是一个奢侈，是一个太遥远的梦想了。
　　半眯着眼睛，天亦望向天若消失的方向，幽幽的有些期盼。可是心底却清楚的知道，那个少女再也不会如此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因为他无能为力做到她说的真实，因为他注定就是一个失去真实的人……
　　“天若……”呢喃着少女的名字，天亦暗自下了决心。就算她不会在理会自己，他也会护得她周全————只为了保全她的真实，不要有重蹈覆辙的机会。

　　“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吧？”
　　天亦沉思的心情收回，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女，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欣喜，“你……你怎么会……”
　　“我来道歉。”天若低着头，声音低不可闻。
　　“你说的很对，不需要道歉的。”天亦苦笑着，想要扶住她的肩，手伸在空中还是放弃了。
　　天若摇了摇头，道，“我、我忘记了你的身份。我……我……”就在天若准备着措辞的时候，天亦冷冷的打断了她。
　　“够了。”琥珀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有了怒火焚烧的痕迹，他冰冷的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介怀的。”
　　“你误会了。”天若抬头嚷道，“我是说，我忘记你是在宫里长大的，和我不一样。你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这么做，要你抛下伪装一时是很困难的。所以，我不该乱发脾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同的还有天若歉然的面孔。
　　天亦的怒火轻而易举的因她而起，也轻而易举的因为她的话语而熄灭，他看着天若，陷入了沉默中。
　　“你还在生气么？”天若的声音出现了怯怯，她小心翼翼的抬头观察着天亦的颜色。俊朗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那压抑的沉默让天若的心不时的惊悸。
　　天亦深沉的瞩目于她，紧抿的唇不说一句话。天若有些无措，又慢慢的垂下了头。
　　“不是因为我是储君才来道歉的么？”天亦想了想，静静的问道。
　　天若似乎因为他的话语有受伤的感觉，蓦地抬起了头；可在接触道天亦那执着而郑重的目光时，欲脱口而出的气愤烟消云散了。她微微笑了，认真的答道，“不是。”
　　“我道歉的对象是我的哥哥。”天若安静的微笑，“因为我的冲动而伤害到了他，所以才来说对不起的。”
　　“你当我是你的哥哥么？”天亦轻轻的问道，像是害怕声音一大就会将面前的可人惊得消失一样，“不在乎我是不是储君，只是当做普通的哥哥么？”
　　“当然。”天若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的迟疑。她上前拉起了天亦的手，柔声道，“那哥哥，你愿不愿意原谅我呢？”
　　看着天若像是一个孩子带着撒娇的表情望着自己，天亦仿佛感觉道曾经冰封的心在一点一滴的复苏了。他点了点头，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个微笑来。
　　“就是这样。”天若很是惊喜，“现在你的笑容才是真切的呢！”
　　“是么？”天亦问道。
　　天若连连点头，道，“我好希望以后你可以经常这样子。”
　　“我尽力。”天亦凝视着天若如此纯粹的微笑，微启菱唇，允下了一个许诺。
　　“哥哥真好！”天若开心的笑着，自然的扑过来，抱住了天亦。天亦震惊了下，缓缓的抬壁搂住了身前柔软的身躯。
　　午风轻柔，仿佛不想惊扰这唯美的一切，只是悄然的卷起了二人的衣衫，飘扬在群花间。
　　“走了。”天若离开了天亦的环抱，笑呵呵的拉着他的手，道，“我请你喝茶去。”
　　天亦牵紧了她的手，跟在她的身后，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阳光斜过二人的身姿，映在地上的影子因为繁花的缘故而有些支离，可是纠缠的温暖却并没有消失，在那一路上强烈的宣泄着。谁都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这样的温馨会被血腥而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