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纪事》萧念浅

2、穿越记事

　　西夜国。珞珈山。
　　白色的雪花纷飞的落下，洋洋洒洒。
　　少女披着同样纯白的鹤氅，安静的坐在灰暗的庙堂上，透过微启的轩窗，认真的看着下雪。
　　有凛然的风呼啸着吹入，可是庙堂之上却没有丝毫的感觉。那个空间似乎是隔离了世界而存在的一样，只有寂静在蔓延。
　　少女看了许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起身，抬手一挥，窗子就闭合了，一切又是完全的黑了。而她却在黑暗里自由的行走着，穿过了无风自飘的帘幕，折入深处。
　　“我饿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就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激起涟漪般，空气也仿佛动容了。她伸出了苍白到透明的手，又说了一遍，“饿了。”
　　没有人回答，少女不再说话了，扯掉了鹤氅丢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走开去了。
　　而似乎空气是活的一样，鹤氅浮在空中，轻飘飘的移到了少女身边，软软的落在了她身上。
　　“哼。”少女抬手又想将鹤氅弄下，却被什么拦在了空中。
　　“你不是不理我么？”少女仰起脸，问向虚空，“我不要你的东西了，我不喜欢你了！”她象个孩子，负气的说道。
　　“你都不来陪我……”她气呼呼的嚷道，“你继续啊，我也不理你了！”说着，她甩手就走。
　　“是我的不是，好了么？”虚空中开始浮现了一个影子。瘦瘦高高的男子很英俊，冷漠的眉间却有着不散的宠溺，那个影子低语着，连冰冷的空气都开始柔缓了起来，“不要生气了。”
　　“本来就是你的不好！”少女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熠熠，在灰暗中分外的明亮。
　　“我饿了。”她再度伸出手，说道，“吃的呢？”
　　那个影子一点点的明朗，最终凝成了实体，站在少女身边，微笑着递过了一个莲花式样的玉盘。
　　少女接过来，看也不看，伸出食指沾了玉盘里的液体尝了一下。顷刻间就吐了出来，她嚷道，“是什么啊？好难喝。”
　　那个男子不语，期待的看着她，似乎要她喝了下去。
　　少女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博得一点同情，奈何男子不理不睬。她知道，尽管他宠着自己，什么事情都可以听自己的，唯独这一件是万万不行的，于是她只有闭气将那些液体灌了下去。
　　男子看着她尽数喝了去，眉目间有了一丝笑意。他过少女手中的玉盘，刚要离去，却被少女握住了手腕。
　　“怎么了？”男子静静的问道，平静如水却不失温柔。
　　“你……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少女开口，声音有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我不是回来了么？”男子笑了笑，抬手拂过少女丝质的柔软长发，轻声说道，“你是怕自己一个人么？”
　　少女摇了摇头，低下了头，像是自语的呢喃，声音及其轻微，“我是想起，你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少年了？没有人一定很寂寞吧？”
　　“你只是离开几天，我就觉得受不了了……那么，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我觉得难受……我那样子对你……真的……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开始哽咽，泪珠串串落下，在黑暗中越发的透明。
　　男子怜惜的微笑，将少女的泪水抹去，柔声道，“现在天若不是在么？不要哭了，好不好？”
　　梨花带雨的少女仰起头，朦胧的看着面前的男子，点点头，说道，“我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我……我会一直在这里，好不好？”少女的声音低微，却是那样的清楚和坚定，一字一句印在了男子的心上，永世不灭。
　　男子依旧笑着点头应允，少女欣然的微笑，没有注意男子眉间飘过的伤怀。
　　“真好，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少女忘情的扑了过来，抱紧了男子，开怀的笑就像灿烂的阳光一样，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男子默然的环住了她——那个纯白的少女。虽然知道必然还是会失去，可是他还是无法自制，只是希望别离的那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
　　然而，天不遂人愿。离别的笙箫已经吹奏了——今天他在水镜中看见了那个少女，注定会取代面前可人的那个少女。
　　“天若。”男子静静的松开她，用眼睛认真的搜索着少女的面容，想要将她印刻在脑中、心中。
　　“怎么了？”唤作天若的少女不解的看着他，可是还不待她再度开口问询，少女就觉察到阵阵晕眩，身子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这是怎么了？”
　　男子紧张的抱着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面色渐渐苍白的少女——怎么会这个样子？那些药完全没有作用么？还是那个少女的出现使得天若更加迅速的消失？
　　男子不敢再耽误，他抱着少女疾步转入帘帐重叠的深处，轻而稳的将少女放进了水晶棺内。抬手按压在少女的眉心，男子轻念符咒，想要去延缓少女消失的速度。
　　做完之后，男子久久凝视着沉睡的少女，心底则缜密的思索着。

　　赫连婧在人烟渐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乱逛着。她尽量要求自己心平气和，不在意那些人探究的目光——刚穿越回来不是总会有人奇怪现代的穿着么？那不算什么。尽管如此，赫连婧还是十分的不舒服，她决定先要挣到些钱，换身装束再说。
　　找了半天，总算看见一家当铺。赫连婧欣然的跑了过去，同时摘掉了老爸在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金佛像。对不起了——赫连婧郝然的亲吻了下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挂坠，下定了决心走进了当铺。
　　“请问下，这个可以当么？”赫连婧有礼的问道，语气柔软却并没有丝毫的怯意和彷徨。
　　“嗯，五十金币。”伙计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随口道。
　　赫连婧静静的看着那个心不在焉的伙计，她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不明白五十金币是多还是少。为了防止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人骗了，赫连婧就那样子的看着他，用眼神传达出了她平淡中隐隐涵盖的威严。
　　也许是因为赫连婧的淡定，也许是因为赫连婧的注视，伙计收回了神游的心思，认真的端详着那个金佛，掂量了下成色，最终说道，“至多七十金币，已经是大方的了。”
　　“好。”赫连婧依旧从容，将金佛放在柜台上，取走了伙计给的七个金币，转身走出。
　　解决了一件事情，赫连婧微微舒了一口气，进到隔壁一家布店，随便寻了件浅蓝色的成衣就离开了。
　　在僻静的地方换过衣服，赫连婧接着就要找家饭店，解决温饱问题后在思考今后的生活。
　　赫连婧很好的发扬了适者生存的精神，马马虎虎的找了一家还算档次的酒楼，进去点了几个家常便菜。她晓得古代的水平和现代没法比，所以只要可以入口，她就凑合的吃了。只是，天不遂人愿，那个味道吃了之后真的想让人去感谢上帝——怎么会有那样难吃的饭菜呢？于是，赫连婧很不情愿的找到了老板要讨个说法。天大地大都没有肚子大嘛，收了钱居然没有吃好这是非常不可以原谅的。
　　就在赫连婧起身要找老板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压在了她的肩上，力道不大但是足以让她无法起立。赫连婧惊讶的望着那个人，好看的纤眉皱的很紧。
　　那个青衫男子微微一笑，道，“跟我来。”他说的很自然，就像料定赫连婧会听话的和他走掉一样。
　　赫连婧白了他一眼，不客气的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走？”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的，不是么？”青衫男子涵养很好的微笑着，目光里有一种力量让赫连婧无法抗拒，“你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不好奇么？”
　　“……”赫连婧长大的嘴巴，无以复加的惊奇，她试了几次却只发出了几个单调的音节，巨大的激动下，她仿佛失声了。
　　“愿意跟我走么？”男子依旧好看的微笑，轻声问道。
　　赫连婧将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乖乖的随着男子离开。她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五年；她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作为一个传奇在天和大陆上耀眼的存在。

　　空荡荡的庙堂里，飘舞的罗帐交织出静谧的诡异，一切安静的有些恐怖渗入。赫连婧安然独坐，垂眸凝思，仿佛和这个死寂的庙堂一样处在被人遗忘的角落。
　　怎么去形容发生的一切呢？赫连婧面部呆滞，心底却苦海汹涌。她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所谓的天和大陆，居然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人。本来她以为青衫男子是和她开玩笑的，可是当她亲眼看见了那个在水晶棺内沉睡的与她模样相似的少女时，不由得信了一小半；当那个少女的身体在她到来之后开始慢慢透明的时候，她就开始去接受这个荒谬的理论；完全相信则是在少女完全消失时，她明显的觉察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复苏————那些短暂而清晰的片段让她无比坚信这样一个事实：她，赫连婧，已经和那什么天若的少女合二为一了。可是这么荒唐的事情……心理上，赫连婧还是无法接受。今后，她是赫连婧呢？还是那个天若？她不明白。
　　“天若。”青衫男子步入庙堂，一贯的微笑着，“今天这么安静，想什么呢？”
　　赫连婧恍若无闻，她在前天刚刚明白，那些记忆之所以还会存在就是因为这个男子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对那个天若做了术法，所以赫连婧本能的抗拒他，正是他，她才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你，不肯原谅我么？”男子单膝跪在赫连婧面前，平视着赫连婧漠然的眼睛，柔声劝慰，“你只是多了一些记忆，你还是你啊。”
　　“呵呵。”赫连婧冷笑着，“那你叫我天若做什么？”她别开头，厌恶的不想去看那男子一眼。
　　“我试了很多方法，可是天若她还是消失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留下她的记忆，只希望你接受了那些记忆之后不会忘记我。”青衫男子的声音渐渐低沉，无数的苦楚涌上，他苦笑着低下了头。
　　“如果你要求的是铭记，那么你达到了。”赫连婧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男子，笑容冷到了骨髓，“我会永生都记住你的，在你重新塑造了我之后。”
　　“要我为你刻下石碑以表达我的记忆是多么的深刻么？”赫连婧斜着眼睛，低声道，“还是要我做些别的来表示一下呢？我的隐大人！”
　　“天若……”男子压抑着唤道，震惊的抬起了头，那一双明眸消散了光彩，变得茫然。他想要站起，却不知怎的身子一颤，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赫连婧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的看着男子又颓然跌倒，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将男子扶到柱子的旁边，让他好依着柱子休息下。
　　“你……你怎么了？”赫连婧慌乱的问道，“要是我话说的太重，我、我道歉。对不起……你、你别这样子吓我。”长这么大，赫连婧还真是没有见过吐血的呢。
　　“也许是我太自私，可是我……”男子唇边犹自淋着鲜血，他挣扎着还要说，却被赫连婧打断了。
　　“我只是郁闷，所以乱发脾气的。”赫连婧轻轻的说道，她明白男子的心意，之所以觉得气愤不过是因为无法接受罢了，现下见男子都这个样子了，她真是无法继续对他恶语相加了。
　　“你放宽心，反正叫什么都一样，我以后就是天若也无所谓的了。”赫连婧一面用手帕拭去男子脸上的血迹，一面柔声说道，“我发现天若和我很像呢，那样子说来我还是我，没有人格分裂的忧虑，我就不担心了。”
　　“何况，你对我也还不错；我会像天若一样对待你的。”赫连婧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要是想把我当做天若，就随便了。”
　　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欣然，才要开口却溢出了一声呻吟。赫连婧蹙着眉焦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哎呀！”她尖叫一声，看着男子胸前被血渐染的衣衫楞了一下就果断的起身。
　　男子下意识的去握赫连婧的手，扑了一个空。赫连婧蹙着眉仔细端详着他，颔首却没有询问，只是说道，“我给你处理伤口。”就脚步匆匆的离去，不刻端着一盆清水返了回来。
　　男子倚在柱子上，微笑的唇透露出他的无可奈何——她，终于还是知道了。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为他处理伤口的手在颤抖着。
　　赫连婧微凉而细腻的手指轻盈的抚过流血的伤口，像是有魔力在催合似的，伤口有清凉沁入，不再有痛楚。
　　处理完所有的伤口，赫连婧静静的凝视着男子高贵而淡漠的面容，最终把目光定在了男子的眼睛上——灰蒙蒙的瞳仁没有焦点，失去了澄澈，晕散开来的光芒在细碎的阳光下浮起了尘埃。可即使如此，那双眼睛也是那样的迷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隐大人，你还好么？”赫连婧的声音很细很轻，她没有询问他的眼睛，只是关切他现下的状况，“需要水么？我去拿些吧？”
　　“天若……”男子唤住了起身的少女，伸出手去却拉不住她——他看不到，那场恶战使他的灵力损耗过度，心目已经无法在维持了。
　　赫连婧俯身，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隐大人有什么吩咐么？”
　　“对不起。”男子发出叹息，“对不起，你不必刻意的……”
　　“我说了，我在这个世界里就是天若。”赫连婧语音和缓却不容置疑，“我没有刻意，因为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谢谢你的原谅。”男子低语，握紧了赫连婧的手。
　　“我扶你休息去。”赫连婧抿唇一笑，道。
　　“天若……”男子摆手，制止了赫连婧想要将他扶起的举动，“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受伤么？”
　　“是我所谓的父亲派人来了吧？”赫连婧樱唇低语，扬起嘲弄的笑意，“你的灵力损耗过多，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受了伤，是么？”
　　“你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男子呢喃，眉间飘过的神色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
　　“也许吧。”赫连婧也泛上了复杂的微笑，低低叹喟，“没有谁真的可以替代谁。”
　　男子握着赫连婧的手，微笑，“可是，我更喜欢现在的天若，长大了，不再需要隐大人的保护了。”
　　“何况，失去眼睛的我真的是一个废人了……”男子垂下了头，将失落掩饰在发髻零散下。
　　“不！”赫连婧缓缓跪下，轻轻的环住了男子，柔顺的长发贴在他的胸口，“隐大人不要这么说。”她的声音像是透明的阳光，虽然轻微却依旧可以穿透黑暗。男子仿佛看见了她带泪的微笑，看见她樱唇翕合坚定的对着自己说，“天若一直很知足，能够在这里和隐大人一起那么多年；在天若心中，隐大人就像神祗一样，从来都是强大的。”
　　“天若……”男子轻唤她的名字，感觉到她的泪水浸润了衣衫，冰凉却灼烧了他的肌肤。
　　“隐大人，天若要走了。”赫连婧很温柔的帮他理好散乱的鬓发，就像他曾经做的一样，“我接受我的宿命，你不要在像这一次的阻拦了。”
　　“因为我，不想有谁为我受伤。”赫连婧轻柔的声音坚如磐石，她抬眼看向通过镂花窗而泻下的阳光——浮光飘逸，虚渺的光线一如命途的轨迹，让人难以琢磨。可是她的眼神却是超然的淡定，她不要在靠谁的庇护了，该来的终归是要来，那么她就应该好好的搏一回 。
　　“今天，我会跟着他们走的。”赫连婧紧紧握着男子的手，说道，“也许以后不会再见到隐大人了呢。”
　　“天若……”摸索着，男子轻轻的捧起少女的脸庞，微笑，“不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孩子。”
　　“……”赫连婧没有说话，只是探身在男子的额上印下温热的唇印，就算是代替真正的天若来向洛隐告别吧。然后她松开了男子的手，起身离开。
　　虽然看不见，可是男子知道，少女的背影一定是决绝的——她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赫连婧走出庙堂的大门，她微微停顿了下脚步。凛冽的寒风在雪域上呼啸着，赫连婧低眉微笑————不论叫天若还是赫连婧，她都只是她。从来都没有变更过。那么，她自己的命运就要紧紧的牢靠的握在自己手上！
　　抬眼，最后一眼看向这个庙堂，赫连婧悄然在心底做了最后的告别……
　　面对着徐徐走来的白衣少女，宁啸一向冰封的眼中也滑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惊艳的目光————丽人逶迤，白裙曳地。飞扬的长发间秀丽的素颜恬淡，眼眸中却熠熠的闪烁着一种信念的坚韧————高贵的少女，那就是望帝疼爱的九公主么？
　　“走吧。”少女淡淡的说道，超然的神采让荒凉的雪域有了奇异的生命力，可是却莫名的有不散的阴霾回荡。
　　宁啸行了大礼之后才恭敬的道，“请公主上马车。”说着，指引少女来到那一辆华丽的马车前。
　　少女不做声的上了车，随手将车帘束起，注视着渐行渐远的庙堂，有一抹微笑映上————赫连婧，今天起你就是天若了；你，一定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