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术使用须知》遮寒

7、借口 总有些现实

　　“陆成舟，谈霖，午休来趟我办公室。”
　　留下一黑板坐标系与几何图，张老师掸了掸袖口的粉笔灰，轻描淡写地通知了一声，就自顾踩着高跟鞋走出了门。
　　哈雷照旧臊眉耷眼地上讲台擦黑板，第一排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诶课代表，怎么没叫你啊。”
　　“课代表是用来使唤的，学霸是用来宠爱的。”哈雷连擦黑板的动作都没变一下，背对着教室，幽幽说出自己的心得体会。
　　他的数学成绩基本都稳定在95分左右，这当然算得上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跟学委路婧一样，属于标准的优等生。
　　可陆成舟和谈霖不同，这俩算得上是妖孽级别，陆成舟全科都很强，而谈霖相对偏理科，但数学成绩上，他俩确实分不出高低，毕竟平时的考试难度对他们而言，都属于能考100分，是因为满分只有100分罢了——上次谈霖刚受到巨大冲击，心神不宁遗漏题目考出来的88分算得上让人跌破眼镜，但即便如此，他做了的题目也依然是正确率百分百。
　　倒是基本没因为好事被老师叫去过办公室的柏溪有点好奇，但他转头就看到自己的同桌眉头紧锁，似乎并不那么开心，迟疑0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这点好奇心咽了回去。
　　一上午波澜不惊地过去，谈霖与陆成舟如约来到位于隔壁国际楼的办公室。
　　“应该都知道今天喊你们来干嘛吧。”张晓语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宣传单，对着两人挥了挥。
　　“知道，张老师。”陆成舟乖巧地接话，谈霖却稍稍偏移了视线。
　　“成舟我就不说了，你反正一直在做准备，这报名表你先拿去，填好了明天交给我就行。”
　　“好的，张老师。”陆成舟双手接过表格，顶上一行醒目地写着：2028高校联合数学夏季集训营报名表。
　　“嗯，那你先回去休息吧。”干净利落地几句话就送走了陆成舟，目送他离开办公室后，张晓语的眼神重新落回了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的谈霖身上。
　　“上次通知你们的时候，你说要考虑一下，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谈霖难得语塞，他咬了咬嘴唇，不知该怎么解释。
　　张晓语皱起了眉头，她实在有些想不通，“这个夏令营是几大名校合办的，历史悠久。今年还邀请了国外的数学专家过来讲课，含金量绝对没问题，我们学校的推荐名额一共就没几个，你居然还没考虑好？”
　　谈霖握紧了拳，这些他当然知道，只是……
　　“我……听说今年是双语教学，要是听不懂的话，可能对我的帮助也没那么大吧。”他眼神游移，瞟向办公室角落的一盆虎尾兰。
　　这荒谬的理由一出，张老师差点气笑了：“就因为这个？且不说你能不能抓紧练一练，就算听不懂，人家难道凭空讲题不给步骤吗？就凭那里面给的新题型和思路，哪个想走竞赛路子的不是挤破头想进去，在外面买教辅自己做，怎么可能有第一手资料来得有价值？”
　　“……”谈霖无话可说。
　　“拿走拿走，平时看着挺聪明的，脑子怎么转不过来呢，明天跟陆成舟一起交给我，你要真不想去，就交个空白的回来，反正国际班也不是没人想争取！”把宣传单和表格一起拍在谈霖怀里，张老师挥手的动作跟赶苍蝇没什么区别。
　　她是真的很生气，陆成舟没有短板，裸考也能稳稳上TOP2，尚且想靠着竞赛节约时间。谈霖的其他科目还远远及不上数学这样天赋出类拔萃，居然因为什么破听力水平就想打退堂鼓？
　　刚被单方面教育了一顿的谈霖，紧紧捏着被拍到身上的两张纸，没有急着走回教室，只是站在国际楼崭新宽大的阶梯上，抬头望了望刺眼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眼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上，那不起眼的一行小字：
　　本期集训费用：35,000元（含食宿，路费自理）
　　他闭上眼，想起了上个学期，期终成绩一出来，张老师就通知了他和陆成舟这个消息。她为1班争取到了两个名额，这可是跟国际班一样的待遇。
　　于是自己高高兴兴地拿着满分的数学成绩回了家，准备与家人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那个看似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冬日午后，却成了他此后数月都萦绕不去的晦暗梦魇。
　　爬上六层斑驳到看不出原色的水泥楼梯，左手边的第二户正传出熟悉的饭菜香气，推开门，就能看到妈妈正如往常一般，做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家务活。而爸爸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餐，暮色映在了客厅一墙的奖状上。
　　“爸妈，我回来了！”书包都没摘的谈霖喊了一嗓子，就这么兴冲冲地站在客厅正中央，宣布了这个让他激动了一路的好消息：“今天老师说把数学夏令营的推荐名额给我了！明年暑假就能去！”
　　他们家不大，按理说这一嗓子全家都能听见，但可能是厨房的炉灶声太大，爸爸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妈妈放下了手中的拖把，反问了一句：“夏令营？”
　　谈霖没听出母亲的语气中没带半分欣喜，还认认真真地回答：“是啊！老师说我是竞赛的好苗子，就是之前没系统的培训过，能参加这种专业的夏令营，对我很有帮助！”
　　“夏令营……要钱吗？”
　　“嗯？要的吧，好像……几万块？”谈霖愣了愣，兴奋稍减，他们家一直都不算太富裕，但父母都是工厂里的技术人员，收入稳定，从小吃穿也没短过什么，他知道这费用不低，但为教育投资，难道爸爸妈妈还会不舍得？
　　谈霖以为向来节俭的妈妈心疼了，刚想开口解释几句，就听妈妈冷冷地甩下一句：“你自己跟儿子说！”，然后摔门进了卧室。
　　从未见过妈妈生气的人呆愣在原地，直到不知何时从关了火从厨房出来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坐吧，霖霖。”
　　那天的长谈，简单粗暴地戳穿了谈霖父母一直试图维持的，平淡幸福生活的表象。
　　其实也不是什么有新意的故事，谈霖的爸爸谈思远是高级技工，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各种单位福利都相当到位，再加上单位早年还分了套房，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有些老旧，但也减轻了不少负担，他们家就这么慢慢攒下了一笔钱，想着能换套更好的新房，不必挤在这条件堪忧的老城区旧楼里。
　　结果近年房价涨得飞快，厂里效益却不行了，工资原地踏步，眼看着原本够买半套房的存款没过几年就缩水成了一个厕所，谈霖爸爸心里着急不已。
　　正巧当时厂里有个老同事，算得上是谈霖爸爸的好友，神神秘秘地说自己儿子在什么P2P工作，存钱在他们公司那里，收益安全又高，而且，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参加。谈思远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朋友隔三差五就请他吃饭，说是又赚了多少多少，一来二去，谈思远还是心动了。
　　开始只是一万两万的试试水，后来发现确实利息很高，而且存取起来也很爽快，比银行的定期看起来方便多了，谈霖爸爸就没跟老婆商量，悄悄地把几十万存款全部放到了那个账号上，想着年底收了利息，再给家人一个惊喜。
　　然后，就是大家都能想到的结局：暴雷——跑路——血本无归。
　　十数年辛苦付诸东流，谈霖妈妈知道真相之后勃然大怒，可两人也想不到什么办法，甚至也不敢像有些追款人一样辞了工作蹲在警局门口，要是断了现在的收入，可是连糊口都会成问题。
　　儿子正在升学的关键时期，不能影响他的学习——抱着这样的念头，谈父谈母继续仿若无事般地上班、工作，只是在谈霖不在家的时候，争吵与冷战都愈发频繁。
　　幸好谈霖考上了嘉水一中，公立学校学费低，两人松了一口气，觉得应该能在这三年里把儿子的大学学费重新攒出来，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追回一部分存款呢？
　　然而今天谈霖带回来的“好消息”，却将这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
　　几万块，原本只是个略有点心疼的数字，但现在，却变成了谈家无法负担的一笔支出。
　　“霖霖，爸爸知道这夏令营很好，但现在家里紧张……”不知不觉从日落聊到月升，谈思远坐在颜色黯淡的布沙发上，没有直视儿子的眼睛，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写着为难。
　　谈霖没有说话，或者说，自从父亲开始艰难地讲述，他就再也没说出过一个字。
　　他想责怪，但好像没有责怪什么的立场，几十万的存款被爸爸弄没了，但也没有一毛钱是他挣的。
　　他想要求，但又不知该如何要求，让父母去问亲戚借钱吗？他的外公外婆重男轻女，只宠着那个辍学在家啃老的小舅舅，不问妈妈要钱补贴都算是不错。他的爷爷奶奶身体不好，需要常年花钱请护工看护自己，这钱还要姑姑和爸爸一起贴，向来孝顺的爸爸肯定开不了这个口。
　　“我……知道了。”谈霖站起身，走回了房间，他原本想说句没事，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于是在第二天张老师问他们是否确定要参加的时候，陆成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他却犹豫了半天，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再考虑一下”。
　　直到今天，在陆成舟走出办公室之前，他都想着自己应该如何措辞拒绝，最后却还是没能坚定地说出来，反而寻了个滑稽的借口，让张老师以为他只是没想明白，把这报名表摔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