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殿》貮两

2、上仙之躯

　　受神示所扰，下界归来，重云君一刻不敢闲散。即便是心里觉得苦，也要装得不忮不求的样子。有时想想，若是母神知道了，也要说一句：“何必呢？顺其自然才是道。”不过太子殿下势必要回一句：“儿子试了，可就是做不到。”
　　也是，为了配得上太子之位，配得上未来天帝身份，重云君自懂事起，就吃了常人吃不了的苦。多少年枯坐石台，苦练功夫，多少年秉烛待旦，苦学天书，无一刻敢懈怠，生怕误了学业，又怕别人说自己是因天帝为父而受神示，说自己担不起太子之名。
　　德不配位这种话，向来是受人言累。
　　唉！
　　一晃而过，也已经三万年了。八十一天雷之劫，尚没有一点影子，完全不像要来的样子。众神也只能叹气，嗐！
　　想当年太子殿下，两万岁便飞升上神。这会儿子，一样得祖神之意的女娃娃，三万年了，才刚刚得个上仙之身。且不说这还是她那位小师兄，伏佑神君，替她受了一半的雷劫才成的呢。
　　说起这位伏佑神君，也是太子殿下的师兄，如今主掌人界，还兼掌着雷电。也就是说，每个神仙要是需要下凡历个劫什么的，除了司命掌运，剩下的都归他管。就说厉不厉害吧？反正凊风仙君，那是觉得他相当的厉害。
　　伏佑与凊风，也是亦师亦父亦友的关系，因怜惜小姑娘较于太子殿下而言，实在不堪台面的身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应之必达。所以，太子殿下对这个师兄，心里是十分的不满意，对那位小仙君更是不对付。
　　这不，小仙君三万岁寿宴，伏佑君满天界撒帖子，居然还送到了凌波殿里来。同帖子一块儿来的，还有伏佑君一封信。
　　信上大概是说：重云师弟，自师父闭关后你我二人已有近千年未见，如今小凊风三万岁寿辰，邀师弟一同庆贺，还说千万不要拒绝他。师弟你三万年来从未见过凊风小仙君，何不借此机会，二人熟悉熟悉，知己知彼，方能不殆。想必作为太子，也不会如此轻敌，对我那小师妹不屑一顾吧。再说，整个天宫都知道我请了你，你不来就是烦我这个师兄了么？若是师尊知道了，如何如何，想当年师弟你投在师尊门下，师兄我有多照顾你，你忘了吗？……
　　伏佑君别的都好，就是话多。
　　太子殿下很是头疼。说不过他。
　　“鸿院。”
　　“殿下。”
　　“去给那凊风仙君备一份寿礼。”
　　“嗯？”
　　“随便什么，你看着办。”
　　此时太子心里只剩：烦死了！烦死了！我又要甩袖子了，不开心。小，树，精！哼！不过脸上不显而已。
　　自从凊风君出世，她与重云君两个，就注定有缘，不过善缘还是孽缘，谁也说不清。
　　同日降生，又都有祖神之示，自然撇不清的关系。三万年间，时时要被拿来比较，只不过回回都是重云上神独领风骚，凊风君只得到过微末零星的感叹而已。
　　为了不冲撞太子寿辰，凊风生辰，都是提前一日来过，故而小仙君寿宴，总是在储君寿宴的前一天。说是寿宴，也不过寥寥几个小仙君，比之重云君，唉！那都用不着比。
　　凊风寿宴这日，不知哪儿听来的风声，说太子殿下会来，于是众神齐聚，挤得那小小遮月殿，差点儿都转不过身来。
　　对了，这遮月殿，造在太仆宫的另一头，离月宫的东边，四周僻静，平日里神仙们就是遛他们的神兽，也不会来的地方。这回，众神仙倒是不远万里了。
　　所以等到太子殿下提着礼物上门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看了檐下匾额，最少三遍。
　　凊风小仙君倒是来者不拒，也不管这些人是来看她，还是为了太子殿下，反正她乐乐呵呵，一概笑脸相迎。
　　一旁的小仙娥，名唤缇兰，是与凊风最最要好的一个。不明所以，偷偷地问：“仙君仙君，你平日不是说他们都是狗腿子，这会儿子做甚还要对着他们笑得那么和气？”
　　“我告诉你呀！”她凑到缇兰耳边：“这么多人，个个都携了礼来，你数数，我这是要发啊！”
　　这殿内外也没个迎客的仙侍，乱糟糟的。重云君踏进门，就看见一堆攒动着的脑袋里，露着一张笑得无比欢快的小姑娘的脸。再看衣着打扮，想必就是了。
　　有眼尖的仙人，瞧见太子殿下尊驾，立刻上前行礼：“啊！殿下来了！”众神仙自觉让了条路来，恭迎太子上座。
　　“众卿无需多礼，本君此来，不过为凊风仙君贺一贺生辰。”说罢，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随手一抬。
　　小姑娘倒是很识相地双手接住，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重云君，并不好奇，一眼都没多看，低眉顺眼的样子，有些像华霜殿里的那只小白毛狗，顺毛得很。
　　宴席也就是日常的宴席，本想着囫囵吃完就走的太子殿下，被伏佑君拉走饮茶去，于是一众神仙也觉得待下去并无意思，没多久的功夫，走得都差不多了。
　　剩下来几个关系都不错的小仙君，都很好奇，三万年里和凊风不对付的重云君上，会送什么礼？于是缠着凊风赶紧打开盒子看看。遮月殿里的人，似乎都想一睹为快。
　　小缇兰托着玉盘呈上太子殿下送的那个小木盒，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惹得她家仙君，很想翻个白眼。这姑娘，要拍马屁，人家殿下也看不到啦！
　　小木盒忒不起眼，平平无奇的黑檀木盒，花纹也少得可怜，盖沿不过描着一圈金边，实在是无甚特别。唉！殿里还有别人在呢，姑且恭敬一些吧。凊风君双手齐上，小心翼翼地解了锁扣打开盖子。
　　什么！
　　这是个啥？
　　盒子里居然就躺了个筷子！还只有一根？
　　凊风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盯着那根筷子，久久不能回神。
　　看到此物，众人那是想拍马屁也拍不上，还是赶紧走吧，看凊风仙君那脸色，恐怕不能善了。怎么说呢，这位小仙君，终究是祖神选定，太子殿下再怎么看不上，也不至于如此埋汰。不妙，不妙，先溜为上。
　　凊风君抄起那根筷子，腾腾腾就飞去了伏佑君的神殿。
　　两人正在殿中喝茶对弈。突然一阵雾起，飞来一个小姑娘。
　　这厢茶碗还未放下，小姑娘叉着腰就怒了起来：“太子殿下！重云神君！你若不想来我的寿宴，大可不来。既然来了，好歹我也是笑脸相迎，美食相奉，可你送我什么？别人都是金珠美玉，你都太子了，你送筷子。好，送筷子也就算了，却只有一根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吓得伏佑君一口茶差点没咽下去。
　　“一根筷子？”他只能扭头看着师弟重云，不能吧。谁知那师弟眼皮子也不抬一抬，半句话没有，有点气人。
　　他抢过木盒，赶紧打开看。
　　原来如此！
　　“小凊风误会了。”
　　伏佑大笑：“这哪是什么筷子。这是重云五百岁寿辰时，师尊自西海穹洲取回的无形木，亲自制成的发簪，送与重云的。”
　　说着还用盒子点了点重云的肩，有些难为情地笑笑：“谁知这家伙嫌弃师尊做得丑，一直不肯簪。为此，师尊可实实在在生了三百年的气呢！哈哈哈！他居然送给你了！哈哈哈！”
　　啥？
　　这长得像筷子一样，不，它还没有些筷子好看。凊风见过一些神仙的精致器具，吃饭用的，喝酒用的，可漂亮了，这个可远远比不上。
　　不过既然这是师尊亲制，怎么着也不能嫌弃啊！行吧，那就好好收着。
　　一把抢过木盒，凊风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误会太子殿下了。对不住！对不住！”
　　太子似乎也没有领情，起身朝伏佑说了一句：“我走了。”又是眼皮也不抬，真真是不好相与的样子。
　　“哎！你别走啊！”追着太子，凊风也飞出去。
　　追到百花苑的时候，凊风君一只手终于能够到，她一把扯住重云君的袖子，人家才停下来。
　　“我都跟你说了对不住了，你还生气吗？你这人也忒小气了点儿。”
　　“我并未生气。”
　　“那你不理我？”
　　“我为何要理你？”
　　“难道你不该对我说一句：‘无妨’吗？”
　　“为何？”
　　“你！你懂不懂什么叫礼尚往来？”
　　“你放手。”
　　“你嫌弃我？”
　　“不曾。”
　　“你讨厌我？”
　　“你放手。”
　　“我发现，你虽是太子，长得又好看，但是你脾气真是坏得很！又怪又坏！哼！”
　　“你放不放手？”
　　“就不放手，你还没说无妨。”
　　太子殿下此刻真翻了个白眼，实在是……
　　“无妨。”
　　“嘿！你这是敷衍我，都不是真心的。”
　　“你到底放不放手？”
　　“不放！”
　　太子殿下大概是气急了，也不知用了多少的神力，一个反掌，就把凊风仙君掀到了南天门脚下。
　　小仙君半吊子的上仙之躯，哪儿比得上人家上神之威，顿时被震的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这下麻烦了！
　　此事惊动了天帝，着急唤了仙侍拿了帖子召药神前来看诊。一边，又提了太子，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不过父上大人心知儿子为人处世，若不是真急了也不会咬人。
　　“从未见你如此沉不住气。也罢，你自去领罚吧。”
　　东风台前御东风，承训台上承仙训。
　　来到台上，管你是末等仙人还是天帝身份，受什么罚，由不得自己做主，一切都在石碑。行昀石上，自有天意。
　　天罚已至，谁知竟然是：入人界，历凡劫！
　　而且是，两个都去。
　　尚且还躺在床上静养的凊风仙君知道了，吓得都翻了那碗她最最爱喝的参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