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殿》貮两

1、风云交汇

　　女娲造人之后，有了人界。
　　而在人界之前，九天之外，早就有了神、妖、魔三界。自从有了人之后，就又有了冥界。
　　众界之巅，自然是神。众神之巅，是为天帝。
　　历届天帝，并非是血脉相承的父子女，而是诞生之时，都会受创世祖神授印的灵胎。祖神虽躯体早已幻化虚无，但是神息却长久存于天界圣殿—天极之中。
　　每每有继任天帝者将要诞生，神息便会冲出天极，幻化为神光，降于诞生之处所，彼时还会有千万只丹雀与翳鸟，在其上盘旋足有五十五日方才离开。
　　这一代天帝，乃是西天神石所化。你可莫要小看了这一方石头，他化为人形之前，在极西之处，神界圣山，昆仑之中，足足吸取了神界灵气数十万年之久，其神气可想而知。
　　待他修炼成上神之身后，再受满八十一雷霆之劫，上一任天帝就归隐而去，他便走上圣坛，受众神朝拜，堪堪已有十数万年过去。
　　如此长久神寿，十数万年已过，本该是下一任天帝诞生的时候，然此次祖神居然还未降下神示，神界众仙，逐渐开始显现一些焦急之态。
　　虽说神生长久，不过也会有躯体消弭之时，十数万年，数十万年，皆有之。不过如此长久的时间里，未有神示，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时光荏苒，奈何匆匆。就这么等着等着，又是十万年过去了。众神也逐渐没有了焦急姿态，转而开始期待天帝即将出生的第三个孩子了。
　　若问为何期待？
　　大约是上面两个实在是不可言语，难以形容。天帝的大皇子，宇光神君。生于天帝继位的五万年之后，出生时正逢妖魔大战，不知是否受了冲天妖气的影响，这孩子睁眼便是紫色的瞳眸，众神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眸色。待他长大了，行事也是一派妖仙的做法，常出神界左右，奈何身上又没有妖气，修炼的也是正经神道。只道他平日多的是无所事事，或不事正经，又惯爱伤风悲秋，自比三界风流才子。
　　再说那二皇子，承燚神君。如今八万岁上，倒是个正正经经不轻言苟笑的神仙。可谁知他满三万岁的时候，不知为何，一人去了西方昆仑山中，修了个道堂，轻易不出来见人，一心只管摆弄百草，修炼仙丹。
　　于是乎天帝的这第三个孩子，特别地受到众神关注，大家自然是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神界的堪用之才，能为神界繁盛尽心竭力。
　　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时候，众神翘首，期待着是不是能出生个将来可为战神的娃娃？想想又觉得或许太过期盼，万一是个女娃娃不喜武艺怎么办？于是又觉着，当个人界掌神之类的也可。最后又想想，若实在不可，管个风雨雷电那样的也行。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有极光从天极殿顶冲出，一路疾行至天后的华霜殿中。光芒呈祥，铺天盖地，忽而万鸟齐来，只听见婴儿爽亮的哭声传出。
　　这是……天帝降生之兆。
　　不只是谁，说了一句：“看！”
　　众神依他所指，均看向华霜殿檐顶，一只七彩翳鸟，正歇在飞檐之上。
　　“居然是七彩翳鸟！”
　　“五彩已是难寻，这七彩翳鸟，有生之年竟是头一回见！”
　　此时有仙娥从殿内出来，朝着天帝一揖后道：“恭贺天帝！喜得麟儿！”
　　“啊！是个男孩！”
　　众神均作揖恭祝，满朝皆喜。
　　唯有天帝，心里略微失望。唉！本来想着，要是个女儿就好了。
　　这第三个儿子，得名重云，因是祖神所选，理所当然出生起就占了太子之位，尚未得上神之身，已然凌驾众神之上。既得了未来的天帝，几乎整个神界，都将这位太子，置于无上尊荣的位子，无不将最好的一切奉之于前。
　　两万年于神来讲，可说白驹过隙不为过，于天族太子而言，也只是才及弱冠时候。
　　只不过这平平常常的两万年，太子殿下却做了一件众神都未做到的事。就在这位殿下两万岁寿诞的前几夜，下一任天帝，当朝太子，重云君，飞升上神了。
　　真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一飞升，众神哗然，不出几年，这是就要历劫为帝？此时众目不敢窥测天颜，又忍不住想：如今的天帝，登位已有二十万年之久，神寿已然将到极致，莫非是快化作神息了？
　　再看天帝自己，小儿子才两万岁就已飞升上神，作为父亲，当真是幸有荣焉。作为天帝，得知自己或许就要化为虚无，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不过是，有些舍不下自己的发妻，还有三个孩子吧。
　　于是这一日，天帝将三个孩子唤到面前。
　　“老大老二，你们两个，虽说和老三不是同母所生，但这些年你们三个感情如何，为父看在眼里。等到为父走了，希望你们几个可以好好孝顺母亲，哥哥们要尽心辅佐弟弟。”
　　老大老二看父亲一副强装弥留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大皇子宇光说道：“父神，瞧您这精神样，说这些做甚？真当自己要走了么！弟弟且还要个好几年才能历那八十一天雷之劫，您着什么急呢。再说，我这样的，您还要我辅佐弟弟，可不是……怎么说来着？误人子弟嘛。再说，万一我也就活个十几万岁，说不定比您先走也未可知啊！”
　　“你！”天帝那个恨铁不成钢啊！指着老大就是说不出来第二个字。
　　于是老二出来打了圆场：“父神莫恼。大哥虽说嘴上油滑，可是真做起事来，哪件有不称心的？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做父亲的欣欣然，而后看向老三。这个年纪最小，却一身老派，沉默寡言的样子，实在是，唉！大概是像他的母亲吧。
　　话说这太子殿下，长得不似父神一脸方正的样子，也不似母神艳冠神界。不同于大哥雍容华贵，也不像二哥温润如玉。
　　他有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平常惯是不言苟笑，身形犹如擎天之柏，有傲然于世间万物之感。众人见之，未及言语，恐已是惧怕多于敬畏。
　　太子见父亲眼神传来，还未开口，已经猜到九分。
　　“父神，儿子知道了。”
　　“为父什么都没说呢，你知道啥？”
　　“自然是知道。为君之道，自小承训，不敢忘。为弟之道、为子之道……儿皆不敢忘。”
　　“将来……”
　　“将来，等新一任天帝诞生，我自当尽心尽力，整个天界亦会全力辅佐，不负父神期望。”
　　唉！这个儿子，什么都猜到了，真没意思。
　　摆摆手，都散了吧。
　　三个孩子施礼而退，一同离开。
　　走过百花苑的时候，老大突然说道：“老二，你不是一直在炼丹么？整点啥，给咱爹吃点儿？让他少操点儿心。”
　　“这……”
　　“不可乱语。大哥，父神也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等了许久以为不会出现的天帝，这会儿两万岁就上神了，或许着急了点。”他看向老三，说真的，他也不知着急的是谁，还是着急什么。
　　“大哥、二哥。”太子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我不知将来会如何。然我对父神之情不会变，我对兄长们的感情亦不会变。我也怕这雷劫会不会来得很快，可我也知，我做不了主。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什么样的，哥哥我不过是想博你们笑笑，别整日里想东想西，能不能潇洒点儿？啊？”
　　这位宇光君，锤了锤俩兄弟，搂了二人而去。
　　四处宫人毕敬，只听三人远去有零星余声传来：“明日三弟寿辰，老二，你可别着急躲回你那洞府去，人和厚礼，都不能少啊！”
　　“这是自然……”
　　神界天宫，太子殿下，凌波殿上神，重云君，两万岁寿辰已至。这个寿宴，可谓是三界瞩目，各个都盯着太子殿下，盯着他何时登峰造极，坐于九霄殿上。
　　仙娥仙侍，穿梭来去，宫殿内外，杯盏流光。一众神仙，能来的都来了，妖界的皇太子与大公主，魔神使君也都是带着厚礼而至。
　　此刻，太子本宫，辰元宫中，素心阁内，太子殿下独坐台前，正凝神打坐。阁外是飘渺云海，不见边际。太子殿前使君，仙君鸿院来寻，正欲开口。
　　忽而天上一记惊响，天极殿内神光冲破云海，直逼下界而去。
　　什么情况？
　　所有人大约都被这一记天光闪得忘了神，久久才有这么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那不是祖神神示么？”
　　这一声弱弱地探问，可不是惊得众人一个激灵。这，这，这。什么情况？太子殿下尚未受八十一雷劫，尚未登上天帝之位，这是……莫不是看岔了？
　　而重云君早就起身捻了个诀，追着那光而去。
　　祖神神息之光，落于神界之下，所谓下界，在一不知名仙山脚下。此山长在下界花族界内，受花族管辖，因十分的不起眼，故而长久未得名，真真是连花族小仙都懒得去的地方。
　　这会儿神光笼罩之下，一棵弱得抖抖索索，花开得希零八落的小桃树，正逐渐化成一个婴孩模样。还有一只七彩翳鸟，在桃枝化形之前，扑腾而起，于太子殿下跟前，绕来绕去，看样子很是讨厌。对了，就是得太子厌。
　　你若是去看重云君的样子，必定不能相信，一向对着雷劫亦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此刻正撇着嘴一副没眼看的神态。真是要惊得好些人掉了下巴。
　　不过也是，这弱鸡一般的桃树精，居然得了祖神惦念，任谁都不敢信，可她偏偏就是。
　　对了，就是，她。重云君眼角一带而过，惊得他赶紧以袖遮面，罪过罪过。此时耳听远处有动静，定是众仙循光而来。四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留下，连一片花瓣一根枝丫子也无。重云君只得扯了自己内袍一角，给她做了件小仙袍子。
　　众仙寻到此地，一看太子殿下站在一堆光秃秃的石头边，板板正正，背手闭目，神色冷峻。
　　礼不可废，先敬为妙。
　　“拜见太子殿下！”
　　“花神可在？”
　　“小神在。君上可有吩咐？”
　　“这小娃儿既是祖神认定，暂且养在你处。待本君回天宫禀告天君，得天君旨意后，再行安置。”
　　“是。谨遵太子令。”
　　未等花神一众起身，重云君已隐身而去。
　　小仙侍抱了小娃娃来，花神捻诀窥看，此真身却原来是一棵小桃树。众仙惊奇：“居然是这般低等树精！”“这真是祖神所选？”啊！呸！如何能质疑祖神之意？大不敬！大不敬！
　　待太子殿下返回天宫，不久之后，整个神界，不，三界里，都知道了祖神又下了个神示，神界未来天帝之位，多了个女娃娃。
　　这什么意思？两个天帝？不太能。那是二者选一？这绝对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惊奇之下，又得天君旨意。既得神示，理应重而视之。即日起，小娃儿送拜于太玄天尊门下。众仙娥仙侍，一应用度等，与太子无异。这可不得了，太子原就是天尊坐下弟子。如今这小娃娃，是要等同太子了啊！这是。
　　这厢里太子殿下却无异议，不过急的是殿前几位掌使和神将。
　　“君上可知，天君为何下此旨意？小小树精，如何能与太子比肩？”
　　“如此赢弱不堪的小女娃，将来怎可能成为天帝？是否祖神神息受扰，才有乱动？”
　　“本君已亲自查探过，天极殿内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即便如此，她也不该得……”
　　“无妨！”
　　重云君依旧一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眼角都未动一下。
　　“既然是祖神之意，尔等不可再有质疑。若是祖神要我与她之间二者选一。待她飞升上神，本君不介意与她一较高下，且看最后是谁受得那八十一天雷之劫。”
　　“是。君上英明。”
　　众将退去，重云君一人行至殿外，他抬头看着凌波殿的匾额，心中默念：小小树精，谈何与我比肩？可笑。料定你，必然成不了我的对手。
　　甩那衣袖的时候，鸿院君送来邸报。原来，慈航真人给小女娃赐名：凊风。
　　还真是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