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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又见飘雪 ...

  •   第一章

      一个星期后,飞云接到家里的通知——奶奶过世。飞云打电话给三叔说没有时间回去。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挂断。
      她拿着电话看了半天,“嘟嘟”的声音好像把空中的尘埃都照出来。
      她的心里涌动着复杂的心绪。
      情感上,她对那个人的离去没有任何的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故事。她知道若是她爱的人,她爬也会爬回去。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无情。路途遥远与车费太贵,都只不过是不高明的借口。若是聪明的人,是做也要做出多情的样子的。
      可见飞云不是一个聪明人。她被情感和理智撕裂,陷在一种义无反顾又忏悔自责的痛苦中。
      “冉衡,我是不是很冷酷?”
      晚上,冉衡刚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飞云就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低低地问。冉衡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冉衡搂着他的肩膀,把她拉到沙发上坐。
      “我觉得自己好冷酷。可是……可是我不爱她,一点都不爱她。”
      那天晚上,飞云哭了很久,和冉衡说了好多小时候的故事。
      冉衡一直搂着她,静静地听,替她擦眼泪。
      飞云后来不知道怎的就睡着了,冉衡轻轻地把她抱到床上……
      梦中,飞云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去爬青青的山,叔叔婶婶挑着担跟在后头,堂妹学着小鸟滴翠的声音:“清明酒醉——清明酒醉——”

      飞云想不到表姐会抛下深圳打拼下的江山跑到这个城市来工作。这个只关风月的城市,哪有几个电子产品需要真正的设计呢?飞云想,也许,除了“情”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异乎寻常。
      在一家川菜馆里,表姐咋咋呼呼地点了菜就开始说起来。
      尽管四处一片嘈杂,人语,笑声,杯碟交错,铁板牛肉滋滋地冒烟……
      表姐并没有问飞云,为什么奶奶过世都不回去。
      “我现在住在他那里,你有空过来玩。”
      果然有个他。飞云点头。
      “这是我的名片。要不是这里还有一家象样点的公司,我真的不会过来。”
      “这里和深市一点也不同……”表姐接着把这个城市从交通到购物、从人群到文化全都数落了一遍。
      若不是表姐这么说,飞云尽管老觉得呆在这个城市不舒服,也还没有这么强烈清晰的感受。
      飞云笑着听,她知道,表姐像一条船在陌生的河上摇荡,为着前面未知的岸崖而困惑紧张。之后,飞云时与表姐见个面。每次说话的主题依然是表姐滔滔如河的对当下所处一切的抱怨。
      “为了这,我时常和他吵,问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吵累了,过两三天,又吵。要不是现在这家公司还有可取之处,我真的马上就走。不过,说什么世界五百强,到了这里都被消磨掉了锐气,工作效率奇低。”
      飞云自然要带冉衡让表姐看看。
      “只要你喜欢。我们都会觉得好。”
      “他为了你从北京跑过来的?他觉得这里好吗?不抱怨?”
      是的,冉衡从来没有向她抱怨。
      但是,飞云怎会不知道,冉衡的工作环境也不比表姐好。
      想到这,飞云想要跳起来。
      原来,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要爱而把自己的眼睛蒙蔽,没有看到冉衡的辛苦。
      原来,谁也不要为了谁去生活,否则有一天抱怨袭来,无论多么浓烈爱都会被腐蚀。
      飞云有一种预感,表姐这段爱会没有结果,她有一天会离开。
      而自己与冉衡呢?他总有一天,也无法再忍受而抱怨起来吧。然后彼此说着伤心的话,相互撕扯折磨,最美的记忆也破碎在地,无法重拾。这样的局面叫飞云情何以堪?
      当就这样想的时候,飞云会下定最决绝的心,后退后退,放手离开。
      然而,当冉衡“吱”地把门打开,面若星辰,说“我回来了”,飞云又靠近靠近,所有理智哗啦啦地倒塌。
      飞云像一条在山间缠绕不肯流去的小溪,不知道远方也许才是她最后的宿命。每个昏晨为林间唱着爱的歌曲,全然不察时光化作云朵在天空飘荡。
      毕业论文开题报告那一天,平时极少见的全班十几位同学又重新济济一堂。飞云恍惚觉得昨日重现,回到了开学的第一天。
      孙鹏一看见飞云就说:“赵飞云,真的羡慕你呀。”
      “怎么?”
      “在全国一级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真是太厉害了。”
      “你说这个呀,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那篇文章的核心资料都是我们导师给的。我只不过加工了一下。真的,我们导师厉害。”
      “是,你们导师我真的佩服。”
      “听说你要直博?”
      “差不多。所以更加羡慕你。一级刊物发表文章,再随便加一篇B类刊物的,博士毕业就高枕无忧了。我就担心自己直博后,文章发不出来,连硕士学位都拿不到。”
      “你这么专心学术的人,怎么会?放心吧,你一定行。我倒羡慕你,这么勇往直前地做学问。”
      飞云和孙鹏又聊了不少关于论文的事。她又把自己以前的梦——做一个大学教授细细地品尝一次,又好好收起。
      而今,她明白自己连生存下去都堪忧的时候,没有资格谈继续读书。所以,她觉得孙鹏能够无后顾之忧地走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当然他的前赡之苦,也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飞云与张品她们又谈笑了一翻,看见几位导师都走了进来,立刻正襟危坐。
      ……
      今年竟然下起雪来。不是如米粒般、羞涩躲在水滴后面的雨加雪,而是堂堂皇皇、扬扬撒撒的鹅毛大雪。飞云记忆中小时候只看过一次。站在天井,雪花轻飘飘地坐着摇篮从四角天空摇下来,稀稀疏疏,一片一片,可以数得清楚。
      飞云走出阳台,伸手,雪花落在掌心,透明、无状,没有在空中蹁跹意态,一下就溶化,好像一滴清泪。原来美的东西,最好远远观赏。
      飞云蹲到床边,托着下巴,对着还在睡觉的冉衡轻轻地叫唤:“冉衡,冉衡,起床了,外面好大的雪。”
      看着冉衡眼睑慢慢地动一动,慢慢地把双瞳睁开,把自己的脸装入,飞云柔柔地说:“冉衡,外面下好大的雪。”
      “嗯?是吗?”冉衡裹着被子翻身往外看:“真的,好大雪。”
      飞云这才想起,冉衡应该对这样的雪毫无惊艳吧。北方的雪更加恣意纵横。冉衡,你是一定不知道,我曾经想要在漫天飞舞的雪中与你相拥的诺言。
      “昨晚熬夜,今天不用去上班该多好。”飞云轻喃。
      “小傻瓜,想得美。”冉衡“呼”地翻身起床:“越近年关,越多杂事。”
      飞云趁冉衡洗潄,把面条煮好,还煎了两鸡蛋,热乎乎地端到他的面前。
      “走咯。”冉衡摸摸飞云的脸。
      “下雪,车开慢一点。”
      不管忙得再怎么天旋地转,最后事情总能处理妥当。于是年终酒会可以真正欢天喜地。
      “今晚,别喝太多。玩得开心。”飞云特地发个短信过去。她自己则草草吃了晚饭,打算早早洗刷好钻进暖和的被子。
      谁知当她洗完澡,拧洗手间的门,怎么也拧不开。
      没有穿外套,没有穿袜子,飞云脆生生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洗完澡保留的热度慢慢消褪,浸骨的寒凉无处可挡。她赶紧把扔到洗衣篮里的牛仔裤再拿出来穿上。真是谢天谢地,手机竟然在口袋里,这平日中的严重疏忽,此时变成了最值得奖励的举动。
      飞云看时间,七点。她想到冉衡一定才刚开始吃年夜饭,又踌躇起来。把所有要洗的衣物洗好。于是深冬夜晚的清冷从寒水传遍全身。
      “喂,不好意思,打扰你。正在吃饭吧?”飞云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
      “怎么啦?”
      “浴室的门好像坏了,我洗完澡就出不去……幸好手机在旁边……实在冷得不行,只好给你打电话。”
      “嗯……我现在就走。”
      “什么?你现在要走?太不够意思了。”飞云听电话那头一些哇哇大叫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
      “飞云,飞云。”冉衡在浴室外一边拍门,一边拧锁,果然没有一点用。
      “哎,你回来啦。”
      “对。”冉衡找出钥匙,扭了一阵,锁还是纹丝不动。
      “飞云,你站远一点。我试试撞开它。”
      “嘭——嘭”“哐当”门手把掉了下来。飞云看见了冉衡的脸。
      “哇,好厉害。”飞云抓起冉衡的手臂:“这样狠命地撞,痛不痛?”
      “不撞怎么把我的美人救也来?”冉衡笑,搓搓她的脸,握住她的手:“冻坏了。”
      “嗯。”飞云泥在冉衡怀里,问:“这锁怎么回事呢?”
      “年久失修。”
      “那以后洗澡都不能锁门了。”
      “洗澡还要锁门吗?”
      “讨厌!”飞云拍冉衡的胸膛。
      “对了,你还没吃饱吧?真不好意思。”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饭店的东西。”
      “要不要再煮些什么给你吃呢?”
      “你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里有排骨汤,我们架个火锅吧,又好吃,又暖和。”
      飞云迅速张罗好,托着半边腮邦,坐在对面,帮冉衡烫菜,看着冉衡吃。
      飞云在厨房带着手套洗碗,冉衡又凑了过来,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腰。这样的动作,冉衡一定不知道飞云有多喜欢。
      “今天过年好冷清,冉彻爸妈要飞去美国看儿子。我妈去日本学习回不来。飞云,我去你们家过年吧。”
      “不要。不要。”
      “那你到我们家过年。”
      “不好。不好。”
      “什么都说不。那么不回去。我们两人开车旅行过年。”
      “你呀。”飞云笑了。
      “你从来都不帮我过生日。”
      “大年初一这样的良辰吉日都被你占了,还说。”
      “想你怎么办?”
      “想我呀……”飞云歪头想:“对了,等我把碗洗好,给你一样东西。”
      飞云跑去书架把自己的相册拿出来,从第一页抽出一张照片交给冉衡。
      “你怎么也有这张照片,我的不是放在家里吗?”冉衡惊讶地问。
      原来是一张高一第一次全班去禹山游玩拍的照片。
      记得那次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春雨时来化物,上到山顶方知春寒料峭。于是全班同学都在瑟瑟冷风中等待着下山的索道车。飞云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她当时不曾留意,冉衡站在她的右边,因为他也没有说话。石秀秀看见一个外国人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用蹩脚的英语问能不能拍张照。结果,一群人兴奋地拥到了镜头前。飞云没有动,旁边的冉衡也没有动。等到照片按人头洗出来,她才知道自己竟也被收了进去——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差不多辨不出眉目的脸庞印在照片的右下方,而冉衡在她旁边沉思的脸则异常清晰。
      “这是我最喜欢的照片。”飞云说。
      “为什么?”冉衡问。
      “不告诉你。”
      “这里面有你吗?”飞云知道冉衡是故意问。
      “这不是吗?”飞云用手指点了点。
      “我还一直以为是帮拍照的人手里拿着大饼,然后给拍进去了。”冉衡笑。
      “你……”飞云正要开口又打住,把冉衡的皮夹子拿出来,把原先的照片换下,认真地说:“你把这张照片放在皮夹子里,想我可以随时拿出来看。你看,原先这张合影时时看多露骨呀,人家会说冉衡是不是疯啦。若是放这张,就不会有这个麻烦。别人最多以为冉衡怎么这么自恋,天天拿自己的照片看,绝不会发现原来旁边有一个赵飞云。”说着说着,飞云自己都笑了起来。
      “赵飞云。”冉衡说着就伸手挠飞云的腰,她忙躲忙讨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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