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以成行》廣播剧

9、第九章 新生与死亡

　　孔医生接的急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两个人都不到30岁，男的比女的还要小三岁。生病的是那位年轻男人，怀孕的是健康的女人。在南清看来，他们都称得上是小孩，毕竟比自己和周行都小很多。
　　男人叫江向淘，女人叫方菲，江向淘是突然晕倒后被同事送到医院的，孔医生和其他医生一起会诊检查后才转到了自己的科室。
　　医院里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人出生、活着、或是离去，南清和周行都是不论他人长短的人，何况我们除了能为别人的悲痛故事感到无奈之余，别无他法。
　　趁着白日里还带着夏季的余温，南清每天坚持带周行出去透透气，免得冬日里见不了光。那天碰巧碰到了那对夫妻，南清本想点头打个招呼就过去。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
　　“你们，是爱人吗？”方菲推着男人，轻声问道。
　　男人的精神看上去并不是很好，方菲怀孕的时间还不长，南清要不是听孔以川提过，完全看不出来，女人很瘦，看上去也像个病人。
　　周行也完全没有想到女人会主动和他们说话，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既惊讶又不解，但依旧谦和有礼。
　　“嗯，我们是。”南清回答得很铿锵有力。
　　男人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他们，女人听完略带尴尬的笑了一声就把男人推走了。两个人都有点无奈，不清楚女人的意思，又没有什么追问的意义。
　　直到女人肚子明显起来，今年的第一场冬雪朔朔而下的时候，周行念叨着想要堆一个雪人，南清趁周行午睡的时间，出来在窗下打算给他堆一下，起床就能看见。
　　南清在寒意里再一次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女人。女人即使穿着厚重的衣服依然看得出纤细，孕肚在羽绒服里也不是很突出，这么冷的天，大家就算是出来透气也待不过一个时辰，但是直到南清堆了两个满意的雪人，一个自己，一个周行，女人依然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好像……是在等自己。
　　南清主动走了过去，坐在女人的旁边，医院为了病人的方便，冬天的时候都会在外面的椅子上铺上一层垫子，防湿防滑的。
　　“这太凉了，你还怀着孕，还是少坐些时候比较好。”南清有度的和对方把持着进退。
　　“谢谢，南先生。”女人的脸上总是带着难以忽视的笑意，让人看上去就觉得亲近，但是南清感觉得到并能理解那笑容背后总带着化不开的悲哀。
　　“哈！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我叫南清。您叫？”
　　“我叫方菲，其实，您和周，行，周先生的名字，我们从第一天转来就知道了……”
　　“啊？我们这么有名吗？”南清带着玩笑的语气说，尽力让对方轻松下来。
　　“嗯。他们都说你们是……一对儿，就男的和男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女人说着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似的，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雪。
　　“不止你，大家都会本能的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产生一定的抵触情绪，这很正常的。”
　　“不是，不是抵触。我就是觉得……”
　　“什么？”
　　“觉得有点惊讶。我听说，你，你们已经，嗯，好多年了……”
　　“是好几年了，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嘛，和大家一样！”
　　“那您，额，你们被别人，骂过吗？您的父母不会不接受吗？”看得出女人在努力问的很小心。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南清听着女人的话，用眼睛扫了下女人的肚子，“是因为孩子吗？”
　　“啊，不是……”女人用手捂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是学社会学的，嗯，说的太繁琐可能比较难懂，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会经常为了得到一些数据去做一些调查。近几年的社会调查结果显示，现在社会单亲母亲的事情已经不算是罕见了，可能日子是会比其他人难过一些，但是很多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也很优秀。像您和您先生这么好的人，我相信你们的孩子不会差的。”
　　“南先，南清先生。我，这个孩子，我留下来，我怕我养不好；你让我打掉，我又怕向哥他受不了，我自己也会受不了……”可能是南清的话触及到了女人真正的担忧，女人到后面越说越激动。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向哥的身体又越来越差……我就是我找不到人说这些。我父母让我把孩子打掉……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南清看着坐在冷风中的方菲，又想起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和方菲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我就是，经常能看见您和您的爱人，我就觉得你们两个男人，领不了证、结不了婚、周围的人也不一定怎么看你们，但是你们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您对您爱人还那么好……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女人的话直白又有些伤人，但又处处透着真诚，南清想帮助她，但是又意识到自己能帮的其实微乎其微。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存在即合理。也许合的不是这个社会的理，不是别人的理，但是总归会合一个理，如果合不了别人，那就合我自己的理。人就活这么几十年，能按自己心意活得时间更少，所以人活着，难求的不就是一个我愿意？你可以想想……你是愿意生下这个孩子的吗？”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但是我也怕……”
　　“我不能干预您做选择，我相信其他人也不能，您还是应该和您的丈夫好好商量一下。我最多能做的，就是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如果您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谢谢，您和您的爱人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人真的会好人好报、恶人恶报吗？天道好轮回，究竟是怎么个轮法呢？南清和周行这一世若不能相守，下一世会赚个好姻缘吗？
　　南清字斟字酌，在医院这个人人都自身难保的地方，互帮互助显得尤为可贵。
　　“清哥。你和她聊什么了？聊了那么久！”周行醒了之后就冲到窗前扒着往外看，雪人没看几眼，就看见了正在聊天的两个人。
　　“没什么，就是她有点担心孩子。”南清故意省去了聊的一些话。
　　“孩子？她不想生吗？”
　　“也不是不想，你也知道单亲母亲这个称呼，无论什么时候说出去，总是歧视的多于敬佩的……”南清换掉了一身带着凉意的衣服，坐在了离周行远一点的地方。
　　“就像，同性L一样……”
　　“但是她说看我们在一起这么恩爱，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真的？那她是打算留下孩子了？”
　　“不知道，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选择。”
　　“那这么说，是我们？反倒给了她面对生活的勇气？”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不是我们两个，是我们两个的爱给了她勇气！”
　　“是是是，是爱！”周行虽然没有和女人当面聊，但是听了南清的话，总觉得自己是有点小骄傲的在身上的。
　　“你起来之后喝水了吗？”
　　“啊？”
　　“喝水！”好吧，这可能、也许、大概还是一份带水分的爱。
　　自从上次感冒之后，周行的身体就虚得很，一直没什么力气，整个冬日里都拉着南清窝在床上。南清想着圣诞节没什么好过的，跨年可以好好的热闹一下，估计孔医生那天也不会回家。
　　医院跨年那天接了好多急诊和病人，孔医生忙的连饭都吃不上，南清和周行拿着准备好的小礼物在12点之前，走遍11楼挨个屋送了一遍，都说了两句吉祥话。还从隔壁的奶那儿顺了两个红包，南清顺着这个好意头，把红包又都给了方菲未出生的宝宝。
　　过了12点，大家都顶不住睡了；周行蜷着身子在南清的怀里，身体累的不行，精神又十分亢奋。
　　“清哥？”
　　“嗯？还不睡？”
　　“睡得。”周行窝在南清的怀里像一只收了刺的小刺猬，只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嗯，闭眼睛，慢慢呼吸，放空大脑……一会就睡着了，明天起床有元宵吃，花生陷的，特别甜……”
　　“哥，你怎么像是在哄儿子呢？”周行边说边笑，笑得南清心里热热的。
　　“瞎说，我就哄过你。”
　　“那你在哄我这件事上简直是天赋异禀，否则我怎么就这么好哄呢？”
　　“你可一点也不好哄，我的小祖宗……”
　　“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周行的脚趾角该剪了，南清想，否则这小家伙总用脚趾抠自己腿上的肉。
　　“我说，你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你就等着挨打吧你！”
　　“不知道谁打谁？嘁！”病房里一直是恒温的24度，很舒服的温度，就是显得南清的怀里有点热，熏得人懒懒的，脑袋跟不上嘴。
　　“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
　　“那阿行，喜欢我什么呀？”
　　“我？我不知道呀，我就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这个问题，要是你在我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问，我可能会说因为你的外在美或者内在美。但是现在，我爱你，我确定我深爱你，所以你的不好在我眼里是好的，你的好在我眼里是更好的。我只能说，你，我没有不喜欢的就是了。”
　　“哥，我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个孩子……”虽然有孩子也未必是一件十全十美的事……
　　南清刷的一下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周行的长睫毛盖在下眼睑上一动也不动，南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笨蛋，我爱你的前提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