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薄记》白云渚酒

8、野狗二 竹

　　竹屯如的父亲虽然娶了八房小妾，自己却是正室唯一的儿子。凡事无人不顺从他，无人不疼爱他。

　　三岁起，只要他想要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点心食盒，没有家里人不买给他的。甚至奶妈换了一个又一个到了五岁了仍然没有断奶。

　　屯如的妈妈年纪小的时候，喜欢吃羊羔肉，屯如像他的妈妈一样最爱铜盆里面糖和酱料涮出来的鲜美羊羔。

　　不过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屯如开始吐奶，吐羊羔。他的身体依然长个不停，但是吃进去的东西总会吐出来。个子长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消瘦。

　　十五岁时他开始得了一种狂症。昼夜不寐，每天的食物都变成了羊羔肉，除了羊羔肉他吃不进去任何一样东西，却吃了吐，吐了吃，有时候干脆连吐的羊羔肉也一起吃进去。

　　家里的仆人们渐渐对他失去了耐心，开始恐惧甚至厌恶这个少爷。

　　屯如的父亲遍访了名医，没有人知道这种怪病是什么，更遑论治疗了。只是听说有一些僧人在边远的山区住着，对这种怪病特别有效。

　　于是屯如的父亲把屯如交给了一个仆人，让他带上百两银子去给屯如找一所寺庙救治，如果能恢复原状或许还能承接家业。

　　仆人把二十两银子交给了火云寺的僧人，把屯如寄养在了火云寺。

　　火云寺是所大寺。寺院的和尚大多都是逃犯，有钱人家的逃奴，或者犯了命案的达官贵人。这所寺的住持是一个只有一只眼的无眉僧人，形状非常恐怖。

　　说也奇怪。屯如到这所寺庙里的第一天怪病就好了，这所寺庙里的饮食只是常物，包子油条，炒饭面饼，青菜豆腐，青瓜红瓜紫瓜白瓜炖粉条。屯如却胃口大好，在僧人里的饭量数一数二。

　　大多数僧人只是长吁短叹，或者凶神恶煞，只有屯如静悄悄地，除了开饭的时候大快朵颐。

　　火云寺有着森严的等级，寺的后面是一座山林，里面有狼狐，皮毛可以卖上很高的价钱。

　　最低级的僧人是原来是官僚的犯人，这些人在外面的世界里无处可去，又往往背上了人命案，众叛亲离，在火云寺里一般都从事一些刷马桶，挖坑，背重物的脏活，这帮人的身子骨又弱，有些人干脆又从火云寺逃跑，没跑几步就被官府通缉杀死。

　　次一级的是逃奴，这些人往往和婢女小姐有关系，很少因为犯了命案而寻求一个栖身之所的，除了原来的主人家，哪都去得，却好似种下了业果，在一个主人家就发生类似的事，时间久了看破了尘缘，愿得解脱，这一类人往往砍柴或者生活做饭，算是安静度日。

　　最高级的僧侣都是逃犯，也不能说是逃犯，这些人官府并不敢捉拿，其实来去自如，只是心里忏悔，在寺庙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在，清点前半生的罪恶。其中有义军的头领，山上的响马，在海上专门打劫公私船舶的海盗。

　　而独眼僧人是这群人里当之无愧的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