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在出现时消失》李与蔚

3、淑雅说园子会回来的 实际上

　　实际上，我顺利毕业了。没有园子，但生活还要继续，我已经没有心力再沉沦下去了。在校期间，我经常到女生宿舍楼后面的人行道散步。有时还会在那里放风筝，不管春夏秋冬。而且我发现，园子在冬天放不起来的风筝，我却能轻易地放起来。不过，随着城市的不断开发，这片区域开始变得繁华，车来车往，人头攒动，也就容不下我放风筝了。毕业前一天，我在这里专门照了一张照片，当然，手里还攥着一只风筝。
　　我想我是爱上了放风筝，工作以后也没有放弃这个兴趣。后来我选择回老家发展，其中一个因素就是，那里有足够的空间让我放风筝。不过，在悠悠暖风，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放风筝，总感觉缺少什么。于是我想起了初中学校的绿荫小道。
　　这条小道离我不远，下班驱车十分钟就到了。六点钟以后，学生基本都走干净了，虽然沿途稀稀落落的树木，总有一两棵树的树枝会缠住风筝，但时间长了，我能更好地掌控风筝的方向避开它们。放完风筝，我会在小道上来回踱步，就像大学时一样。我有时候想，我为什么忘不了园子，其实我们一起经历的并不多，彼此也不足够了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感觉。我感觉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即便未知，即便经历过痛苦挣扎。我总感觉，我还能遇见她。
　　“你好，请让一下。”
　　一个甜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诧异了一下，还以为是园子，转身看去，发现并不是。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收起了风筝，侧身低头，留出了过人的距离。
　　可是她并没有走过去。
　　“是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淑雅。”
　　我再次看她才感觉到熟悉。淑雅，变样了。小时候是漂亮，现在有一种知性的美。蓬松的短发，干练中多了点俏皮可爱，夏天八点的夜，还有一丝光亮，映衬出了她脸蛋的一抹红。她不是害羞，或许只是觉得尴尬。
　　“你怎么在这里。”我说。
　　“我是这里的老师啊！”我现在下班回家。
　　“哦。”我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在这里？”淑雅问。
　　“我放风筝。”我看着手中的风筝回答她。
　　“在这里放风筝？”淑雅挠挠头，“你还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啊。”
　　“你也是。”我想起了淑雅那天离开我的画面，当时是伤心，现在已经是一种记忆了，初恋的记忆。
　　“我不是。”淑雅笑着说，却难掩愤懑的心绪。
　　淑雅成了我初中校园的老师，已经在这里教课一年有余，我放了差不多半年的风筝，终于在今天遇见她。往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们几乎都会结伴而行，但她走出了小道就会坐车回家，我折返继续走或继续放风筝。
　　冬天，淑雅看到我放风筝，不停地追问我：“你为什么连冬天也放风筝。”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后来我说：“因为园子。”
　　“是那幅画中的女孩吗？”淑雅说。
　　“这就是她。”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唯一的一张照片——园子抚摸着灰猫，正温柔的看向我。
　　“她就是园子呀，一点没变，还有那只猫。”淑雅看着照片说。
　　我12岁画的画是不够清晰的，若非我亲眼见过，后来遇到园子，也不会认为他们是一个人。但淑雅却仅凭照片，就能断定画上的女人也是园子，我是没想到的。或许园子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时光穿梭到了我的高中，只是我没有注意到。
　　“你在高中的时候看见过她？”我的大脑突然嗡了一下，合上手机，急切地追问淑雅。
　　“那天晚上我去你家里找你，她就在你身后。”淑雅有点落寞，“爱情必须是纯白无暇的，不允许一点背叛。”
　　我终于知道淑雅为什么疏远我了，她看到了我的画，我在画上写了：“这是我喜欢的女孩的样子。”她以为画的是她，因为淑雅也是短发，也养了一只猫。直到她看见留着短发，抱着灰猫的园子站在我身后。
　　“你还是喜欢短发的对吧！”我说。
　　“你明知故问。”淑雅的声音有点颤抖。
　　“淑雅，我……”我分明看到淑雅眼中噙满了泪水。
　　初恋其实也是莫名其妙的，不是吗？在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唯独凭着青春岁月的纯真与美好，走在一起，又各自分开。如果你感到伤心，不哭好吗？我在今天，对着过去淑雅倔强的背影，蓄起的长发，说了声：“对不起。”我和淑雅终于放下了感伤。第二天，我就跟她讲了园子的故事。
　　“你相信时光穿梭吗？”我问淑雅。
　　“我信的。”淑雅回答我的语气很肯定。
　　淑雅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甚至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怀疑，时光穿梭的可能性。或许我等得太久了吧，离开现实也太久了。
　　淑雅在初中教课三年后，她通过自考，取得了高中教师的资格证，马上要离开这里。临走前她对我说：“或许明天园子就能回来。”我知道淑雅这是安慰我，她没忍心告诉我的是，或许园子永远不会回来。
　　我没有像园子一样进行时光穿梭，我却一直在时光里流浪，我可以选择放弃，我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但让我感到绝望的是，当我试着回头，我才发现，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去爱。我只能拿着风筝，穿梭在绿荫小道，任凭四季轮替。
　　直到一辆辆铲车碾过。
　　城市的开发，终于从大学来到初中。这条小道要加宽，原本的树木全被砍伐，会变成全国规格统一的绿化。我想再放一次风筝，却被施工队的工长阻拦。
　　“前面的路已经铲平，等施工完毕再进来。”工长说。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哎，小兄弟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嘛，前面正在施工。”工长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有些不耐烦了。“你进入施工现场干什么，里面乱糟糟的。”
　　我看了一眼工长身后的围墙，打量了一下高度，接着把风筝收好绑在背上，后退几步，蓄完力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工长还以为我要和他发生冲突，赶紧向旁边的工人招呼。然而，我已经跃到了墙头。
　　我想顺着小道的方向，最后再走一次有关园子记忆的路。我怕今天过后，连可以认真牵挂她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把背上的风筝拿下来，用手握着，向小时候扔纸飞机那样，举在天空中飞行。我开始慢慢地跑动起来，全然不顾工长的大声劝解：“小伙子，你可别吓我，赶紧下来吧，我让你从小道上走还不行吗。”工人们也跟着附和，施工的机器声音从鼓噪开始愈发安静。园子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她就在学校里面，抱着那只灰猫，站在内墙的芒果树下，向我不断招手。我想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只能更加拼命地奔跑。
　　但是一个声音传来。
　　“我是园子，我……”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透彻心扉。我还没来得及去听完整，竟一不小心摔了下去，跌坐在一片草地上。
　　“你没事吧！”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真的是园子，那只灰猫也在。
　　这些年，你也一定在时光中找寻我吧，园子。关于久别重逢，也许是时间越长越使人愉悦。我终于感受到，等待的滋味，也终于明白等待的价值。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我想，那是我怀念的理由，不想失去你的悸动，没有信任彼此的心，没有坚持下去的守候，我宁愿不曾一次拥有。
　　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风筝，这是你对我最珍贵的温柔。
　　“我给你放一只风筝吧！”我说。
　　园子欣慰的笑了。

作者有话说

　　等待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