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在出现时消失》李与蔚

2、园子与风筝 三月的

　　三月的冬天还是冷的，所以大二下半学期开始之后，教室依旧供着暖。老师两手插兜讲课，嘴里时不时冒出白气，和黄毛抽烟的雾气差不了多少。我两手也插在兜里听课，只有记重点的时候才肯掏出一只右手。
　　咣当一声，不知道是谁推开了门。我抬头望去，居然是园子。她直盯盯地看着我，没有一句话。
　　“同学你找谁？”老师问。
　　园子没有理会老师，她看着我大声说：“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
　　我当时居然觉得冬天放风筝很合理。
　　然而教室里已经叽喳一片了，甚至有人说：“冬天放风筝，发什么神经。”我赶紧起身和老师告了假，没等老师回应，我就拉着园子往教学楼外面跑。
　　“我们去校外，不去操场。”园子着急地说。
　　“校外？可今天是周二啊！我们出不去的，学校有规定。”我脚步慢了下来。
　　“我们不走正门，你跟我来。”园子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拉着我，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我们在一处墙角停了下来，早就听黄毛说过，女生宿舍楼的后墙有一段特别矮，可以轻松翻越。抬头看，墙上长满了枯草，寒冷的空气凝结成了霜，铺满了厚厚一层。这墙虽然矮，但肯定很滑，是不好翻越的。
　　“先帮我拿着风筝。”园子把风筝交给我，就要往墙上爬。
　　“你爬不上去的。”我说。
　　她的手刚刚够着墙头的边缘，就滑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后退。我直接丢掉风筝，快步上前用手扶住了她。
　　“风筝。”园子侧身看向地上的风筝。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园子又开始往上爬。她是那样的瘦小，整个手掌都已经通红。我突然好恨自己，如果我和园子一样不顾一切，她也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风筝我会完好交给你的。”我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护住园子的腰，“园子，你别爬了，太危险了，我抱你上去。”
　　墙壁的宽度大概三十公分，园子上去之后就蹲了下来。
　　“把手给我。”园子伸出她的手说。
　　“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你乖乖等我。”说完，我把风筝递给她，然后抓着墙头，抓稳之后我借助两脚的支撑，用力一跃，就翻上去了。记得小时候住在农村，经常和玩伴翻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顺着墙头把邻居家的狗给砸了。如今站在学校的墙头，仰望在天空漂浮的乌云，我竟然有一些失落。
　　“我们下去吧！”园子打乱了我的思绪。
　　“你先别跳。”看着园子想往下跳，我赶紧拦住了她，“等我下去之后，你把风筝先给我，最后我再接住你。”
　　“好的。”园子说。
　　宿舍楼的外围是一条笔直的公路，但车流很少，因为通到我们学校时已经是公路的尽头。而且公路只有一边有人行道，另一边是一片空地，远处，三三两两的挖掘机正在施工，还有未被占用的十几亩田地。
　　园子从学校出来以后，变得特别开心。
　　“我给你放一只风筝吧！”她微笑着说。
　　虽然和园子在一起让我感到自然，但这种事，我说实话，陌生人感觉她有点神经，也是能理解的。可她是园子，我不知道此时的情绪该如何表达。
　　“园子，现在是冬天，风筝是放不起来的。”我说。
　　“能，一定能。”园子抓着风筝线就往前跑。
　　我敢肯定园子是没有放过风筝的，就像她没有养过猫一样，这只风筝没有卷线的卷托，只有一条两三米长的线尾。寒冷的冬天，吹着微风。园子在前边跑，我在后边追。风筝一次次掉落，园子就一次次捡起来，重新往前跑。终于，风筝不再有机会飞起来了。最后一次的掉落，风筝彻底四分五裂。
　　园子蹲在地上，开始哭泣。
　　“人总是会分别的吧！”园子说。
　　“园子你到底怎么了。”我安慰道。
　　“你会等我吗？你会来找我吗？你能记住我吗？”园子没有理会我的安慰。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园子的声音开始愈发尖锐。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的语气特别肯定。
　　“那我离开你，你也会陪着我吗？”园子用左手抹了一下眼泪。
　　“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蹲下身，紧挨着园子。
　　她突然又笑了起来：“或许你能记住我就好了，即使我们将来不能相遇。”
　　“我会记住你的，永远。”我紧紧地握住园子的手。
　　“那样我就很开心了。”园子欣慰地点点头。
　　“我走了。”园子站起身说。
　　“我们一起走。”
　　在人海中能遇见园子这样特别的女孩，我想我是幸运的。我愿意等她一个月，我也愿意陪她在冬天放风筝，但让我感到心碎的是，我并不理解园子。在孤单的人行道上，我送别了园子。短暂的记忆里，园子抱着灰猫是对我来说最幸福的画面。当我知道不能陪着园子的那天，我的泪水再也不能自已，滴滴落在手机上的一张照片，园子抚摸着灰猫，正温柔的看向我。
　　回到学校以后，我一直放不下园子。当天下午，我就去她的教室找她。但她的同学说，园子刚刚退学了。
　　“退学？怎么可能。”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差点没站稳。
　　“是的，她退学了，而且前段时间就开始处理这件事了，班主任还劝了她好久呢！”另一个同学，似乎更清楚园子的情况。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给园子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有回应。过了几天，账号注销、手机空号。我痛恨自己，怎么没有问她具体的家庭住址。园子的老师我问了一个遍，也没有人知道她家在哪。我到档案室问管理员要园子的入校信息，管理员说这是隐私，不能给我。我让黄毛帮忙引开管理员，然后潜进档案室，结果园子的资料信息没查到，还被抓个正着。由于我不是盗窃行为，也不是严重违反纪律，学校对我只进行了简单的批评教育。有天晚上，我梦见我在操场上看见园子了。于是每个周末，我都会守着操场一整天，期盼园子的出现。但她没有出现，就连那只灰猫，我都没有再见过了，它和园子一起消失了。
　　大二快结束的时日，我一直躺在宿舍里，黄毛帮我打饭买水，和老师请假的问题，也都是他帮我去说服。他比我圆滑强势，所以各科老师基本都会容忍我的翘课。有时候，他还和女朋友一起拉着我去看电影。我很感谢他，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也不打算和他交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是不能光看表面的，黄毛人很好，至少对我很好。
　　长久的思考，让我模糊的记忆慢慢变得清晰，我又回到了12岁，我开始确信那个大姐姐就是园子，园子不是像她，根本就是她。正因为她了解我，所以才在大学刚入校的那天，跟我主动说她叫园子，并且让我去操场找她。
　　“你相信时光穿梭吗？”我问黄毛。
　　“啊！时光穿梭，电影里经常演。”黄毛答道。
　　“那时光穿梭的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会消失吗？能回到过去，或者预知将来吗？当他们时光穿梭后发现回不到现实了怎么办？我们该如何设法找到他们，或者需要什么咒语呢？不会永远就消失了吧！”
　　“这个我不懂，但是电影里经常时光穿梭的人，倒是挺累挺痛苦的。”黄毛说。
　　“园子在时光穿梭的时候，也一定很累很痛苦吧！”我心疼地说，“园子应该告诉我真相的，这样我才能帮她，替她分担一些痛苦。”
　　“兄弟，你可别吓我。”黄毛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明天开始去上课吧！你翘课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你连毕业都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园子和灰猫消失了，只剩下一只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