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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河君同至 星河曾随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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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盛镇,亭山五里外的小镇。姑苏阙与陈南意相遇的山便名为亭山。
月亮还未升起,夕阳还留着大半张脸,姑苏阙与陈南意便已来到白盛镇门口。白盛镇不算大,但作为这方圆百里内唯一一个集镇,却显得热闹非凡。
大街上孩童奔走,手上拿着小风车、小铃铛追逐打闹,街上满是吆喝的声音,各色各样的灯笼挂在一间间店铺门口、街上的栏杆上,姑苏阙与陈南意刚入白盛镇,几个小孩子便扑向陈南意。一个个睁着大眼睛抬起头看着陈南意。
“南意姐姐,今天能不能陪我们玩!”
“南意姐姐,我今天带了我阿妈刚给我熬的糖,给你吃给你吃。”
“南意姐姐,你旁边这个好看的大哥哥是谁呀。”
“南意姐姐······”
······
姑苏阙转过头看向陈南意:“你在这里真受欢迎啊。”
“嘿嘿,那是当然,”陈南意歪头一笑,随即弯下腰安抚这些孩子,“姐姐今天有事,下次陪你们玩。”
“是不是要跟这个大哥哥去玩,”一个女童突然叫起来。
“这个大哥哥是姐姐新认识的朋友,今天他要请姐姐吃饭。那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是不是?”
孩子们好像真的认真思考起来,齐齐喊道:“对呀对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可是俺娘跟俺说男孩子请女孩子吃饭就是喜欢那个女孩子,”一个小胖墩脆生生地说。
“那这话你娘说的可就不一定对了哦,”陈南意捏着小胖墩肉嘟嘟的脸,“男孩子和女孩子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呀。”
“姐······姐,俺看不见了,”小胖墩的脸上的肉被捏得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陈南意又揉了揉他脸上的肉,这才松手。“好了,你们去玩吧。”
“姐姐再见!”
“再见!”陈南意笑着挥挥手。
两人继续向前,姑苏阙看了一眼身后玩闹的孩子们,又看向陈南意:“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不至于不至于,我跟他们认识很久了,他们都很聪明,知道我在开玩笑。”
姑苏阙又回想起刚才孩子们认真思考的模样,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白盛镇上最好的酒楼是白盛楼,楼高五层,是白盛镇最高的建筑,登上楼顶,便能俯瞰整个白盛镇,是当地许多文人雅客最喜欢来的地方。
“就它了,”在陈南意的介绍下姑苏阙毅然选择白盛楼。
姑苏阙从袖中取出两块金条,掌柜笑吟吟地接过,姑苏阙带着陈南意登上楼顶。
吹着晚风,看着灯火璀璨的白盛镇,听着远远传来的喧闹声,小二为两人上齐了最后一道菜。
“我也就刚住亭山的时候到过一次白盛楼顶,这次借了你的光,还能再来一次,”陈南意吃着美食,感到无比惬意,“白盛楼的花雕醉鸡还是这么好吃。”
“你是不是带出来的钱都花完了,”姑苏阙轻轻抿了一口茶。
“那可不,我都离家出走两年啦,身上的钱早就花光了。我跟你可不一样,你是你们姑苏家的唯一继承人,姑苏家又家风淡泊,你出走是做好准备的,甚至你家里人还支持。不像我们陈家,说是什么一门八丞相,大岳有名的名门望族,”陈南意双手托腮,望着远处,“切,还什么名门望族,我看到多少我的姐姐哭着被嫁出去,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爱护,算什么名门望族!”说着,陈南意右手成拳砸了一下桌子。
“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被抓去和亲了。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们姑苏氏,家族不慕名利,不争权柄,连你这个继承人都能这样出家门而家族还支持。”
姑苏阙抬起头,少女还在晚风中看向远方,他看着少女精致的侧脸,心中想着这样一个不服礼教的姑娘,行至今日,究竟会受多少苦难。姑苏阙在认识陈南意后陈南意很快就推断出姑苏阙来自姑苏氏,但姑苏阙却是无法知道陈南意的来历,因为陈是大姓,天下陈姓的名门又不少,但姑苏氏却只有一家。
“你却是未跟我提起你的家族。”
“提它干嘛,我姓陈,但我不要那样的家族······我是不是不像那样的大家族出来的女子。”
“难道不好吗?”一阵风吹来,好像吹走了姑苏阙应答的话。
“你说什么?”陈南意没有听清。
“难道不好吗?女子为何不能做自己,女子为何就一定要服从家族的安排。你这样挺好的,这样的家族,不要也罢。”
陈南意看向姑苏阙,笑靥如花般绽放:“姑苏,你这话说的我爱听。”
接下来两个默默的地吃着,静静赏着夜晚的灯火璀璨的白盛。
下了白盛楼,姑苏阙将一封信交给白盛镇的驿站,将它寄去姑苏府,告知家人自己在此处定居。
出了驿站,看见对面是一家名叫“珠轩”的首饰店。在街上姑苏阙一眼便看见了店中货架中央的那一支玉钗,他心思一动,向陈南意问道:“逛逛这家店吧。”
“我身上可没有钱了呀。”
“我出钱,就当是还你这几天的饭钱了。”
“那好啊,你可给了我一个好理由,”陈南意一步作三步,直走入首饰店中。
不出姑苏阙所料,陈南意果然来到货架前,直盯着货架中央的玉钗。
“小姐好眼光,这支玉钗是小店最近新进的翡翠玉钗,浑然一体,是最上好成色的玉石雕琢而成。小姐这样天生丽质的佳人戴上更添贵气,”柜台边的女仆走到陈南意身边介绍道。
“我可以试戴一下吗,”陈南意看向女仆。
女仆露出标准的笑容:“小姐请便。”
陈南意轻轻将玉钗别在发上,转身看向姑苏阙:“好看吗?”陈南意身材高挑,只比姑苏阙稍矮一点,陈南意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姑苏阙有些猝不及防。
“你不说话莫不是不好看?”
“好看,这支玉钗戴起来很适合你。”
“我就知道。”
“喜欢吗,喜欢就买下来吧,”姑苏阙问道,陈南意还在抚摸着发上的玉钗,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害羞地点点头。姑苏阙会意,女仆报了个价格,姑苏阙心中一惊,但还是不动声色,默默将帐付了,和兴高采烈的陈南意一同出去了。
“回去吗,还是想再逛逛?”
“嗯······不对啊,这里我熟悉我才是地主怎么反而一种是你带我逛的感觉?不行,本姑娘带你去这里最繁华的地方看看,”说着陈南意就往前跑去,姑苏阙一脸苦笑,慢慢在身后缀着。
陈南意的确很熟悉这里,在路口几乎没有犹豫过,走了五条街,陈南意熟练地进入一家当铺,当铺掌柜是个皱纹满面的老人,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站在柜台前搭着算盘。他看见陈南意过来,脸色一变,弯腰道:“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又来了。这次您可千万别闹事了。再闹我们生意真做不下去啊。”
陈南意看了眼姑苏阙,尴尬地咳了咳:“说什么呢老李,我是那样的人吗。这回我带我朋友来,你给他办一个身份铭牌。”
老李狐疑地看向姑苏阙,毕竟他和陈南意走在一起:“本店要验证顾客的消费能力······”话音未落,姑苏阙从袖中拿出五根金条放在柜台上。看得老李眼睛都直了,“那······那我马上办。请问公子贵姓?”
“姑苏。”
“姑苏······莫不是南阳那个姑苏······若是南阳那个姑苏,这个财力倒也不甚奇怪,”老李心中寻思着。
没有让姑苏阙等很久,老李很快便从后堂拿出一个金色的铭牌,铭牌上刻着两个小字“姑苏”。
“由此金色铭牌,公子在地下只有少数地方不可去,其余地方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金色铭牌!”陈南意很是吃惊,一把抓过,“好你个老李,见钱眼开的家伙,我们这么久交情也没见你拿金色铭牌出来。他第一次来你就拿出来了。”
老李把双手揣到袖中,也不反驳,只是笑吟吟的,一幅油头粉面的模样。
“算了也不跟你计较,你就是干这行的。你不用带路了,我带他进去,”陈南意领在前头,穿过内堂,移开角落中不显眼的椅子,在地上踩了两脚,紧接着在窗边的墙壁一拍,在椅子原位置的对角处出现了一个地道。
“ 好机关,”姑苏阙赞道。陈南意听了撇撇嘴:“你这也是第一次来,来多了就没感觉了。”两人顺着阶梯一路往下走,地道起初漆黑,没走几步,两边出现火把,这个地道变得亮堂,拐过一个弯,豁然开朗,突然间的,一个金碧辉煌的三层空间出现在姑苏阙眼前,刚入眼是一个金色大厅,数张赌桌围成一圈,男人们围在赌桌旁兴奋地喊着赌数,中间更是有桌椅绕成一圈有正在其间男男女女卿卿我我,这里有三层,皆是楼中楼,二三层姑苏阙看得不是很清楚。
“这位是刚来此地的客人吧,”一位漂亮的少妇款款而来,“哦?南意也来了,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瑜姐。”
“那便不用我多介绍了,希望客人在这里玩的开心,”瑜姐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向姑苏阙笑着点点头,姑苏阙也微笑回礼。
“那是这个地下世界的老板娘瑜秋,估计也是老李把你姑苏氏的身份告诉了她,不然以这老娘们那性子,哼······走吧,一楼没什么好玩的。去二楼,”陈南意扯了扯姑苏阙的衣袖,带着姑苏阙前往二楼。原本姑苏阙看得不真切,来到二楼才发现别有洞天,二楼五个门内有五个大殿。
“第一个是戏场,你想看戏吗?”
姑苏阙摇了摇头,陈南意见状点点头:“那好,我也不看戏。”两人走过第一个门。
“第二个是赌石,想去吗?”
“可以。”
“那你小心喽,赌石风险很大,我会在旁边提醒你的。”
姑苏阙点点头,和陈南意一同走进第二个门。第二个大殿整体是白黄色的,姑苏阙看得出来整个厅几乎都用刚玉包装起来,厅中有十几个台面,台面上有各色各样的石头,每个台旁都围有一些人,也每每有人面色难看地离开。
“果真风险大,”姑苏阙环顾四周,评价道。“是吧,所以呀,你就算要赌石,也赌小一点,”陈南意在一旁说道。
“嗯,”姑苏阙应了一声,来到最近的台旁,抬起手中玉箫,吹了一声,箫声此时显得突兀,不少人都看过来,但姑苏阙面色不变,指着台上一块巨石,向台边开石的人说道:“帮我把它开了。”
一旁的陈南意直皱眉:“我不是跟你说了······”话还未说完,却见姑苏阙将食指竖放在在双唇间,示意她不必讲。
赌石的规矩,石头越大开的价格越贵,姑苏阙指的那块石头,绝对是在场有数的巨石,一般这种巨石,鲜少会有人开,除非是真的不顾一切的赌徒、或是家财万贯的巨富。故台上的大石虽少,但大多数还存在于台面上。
围在台旁的人们也被这个少年的豪气惊到,不禁议论纷纷,赌石开出的概率太低,这么大的巨石,一赔就是输个精光。
开石的男人开始开石,一刀下去,切下一片,石头;再切一片,还是石头,人们看着热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这样七道下去,巨石出现玉层,开石的男人突然皱起眉头:“这······我从未见过如此石样,无法下刀,公子,请稍等,我去请我们首席来操刀。”姑苏阙点点头示意无妨。
不一会,一个身穿华袍的老人走来,先是看了巨石一眼,思考良久,又看向姑苏阙:“这块石头可是公子欲要开的?”
“是我。”
“我是赌石大殿的管事,也是首席操刀人,我殿希望公子可以卖我们一个面子,将这块石头卖与我们,我殿可以三倍的价格买下。”
人群骚动起来,这个台面的动静惊动了其他台面的人,整个大殿的人几乎都聚了过来,人们议论纷纷,先前这个台面的人告诉晚来的人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大家都隐隐猜到这个白衣少年恐怕是开出了绝世好料,而且开石人仅仅切了七片石料,对于这块巨石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公子以为呢?”
“我只是与我朋友来赌个石,这块石头我看上,甚是喜欢,交易的话,还是不必了。”
“公子,本殿诚意十足,毕竟公子还在我殿中,还请公子三思,”华袍老人脸上还挂着笑容,但大殿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威胁的味道,赌石大殿居然威胁赌石人,原本这是极为不智的行为,因为这会对赌石大殿的声誉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以往赌石大殿可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一时间大家都在猜测,这个年轻人到底开出了什么东西,居然让赌石大殿不惜放弃自己的声誉也要将这块巨石拿到手。
“老谢头,你什么意思?你赌石大殿脸都不要了,竟敢公开威胁赌石人!”姑苏阙身边的陈南意怒道。
“陈南意,这里有你什么事,给我闭嘴!你不过是个陈家弃女,真当我不敢动你?陈家明知你在此地却是不来寻你回去,你不过是个弃女。要不是估计陈家颜面,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华袍老人怒目圆瞪,声音也满带火气。
陈南意仿佛遭遇重击一般,捂住胸口,摇摇晃晃,姑苏阙急忙将她扶住,只听见她嘴里喃喃:“弃女······陈家颜面,呵,呵呵,原来这么久,我还是靠那个我厌恶的陈家的颜面才活下来的吗。”听闻此言,姑苏阙急皱眉,他知道陈南意此时道心摇摇欲坠,难以处理。
“南意,你是你自己,何须在乎他人看法,什么陈家弃你,分明是你弃陈家,什么陈家颜面,不过是他人眼光,和你无关!”姑苏阙大喝,这一喝,陈南意略微回过神来,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姑苏阙抱住陈南意,冷冷看向华袍老人:“你,立刻向我的朋友道歉。”
“公子,你不愿让出玉石,这贱丫头又出言不逊,真当我赌石大殿怕你么?”华袍老人冷笑起来。
“我再说一遍,向我的朋友道歉!”姑苏阙身上散发出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周围人群和姑苏阙之间瞬间空出一片无人地带。
华袍老人眼中冷芒直闪,右手举起:“敬酒不吃吃罚酒!”随即右手挥下,“那就留下来吧。”赌石大殿四面八方冲出来一群蒙面持刀的凶徒,人群尖叫要跑出赌石大殿,却发现大殿门已然锁死。
“诸位就留下来看看,挑衅我赌石大殿的代价,不必担心,赌石大殿不会伤及无关人等,”华袍老人冷喝一声,“杀了他们!”
四面凶徒冲向姑苏阙和陈南意,姑苏阙面无表情,左手托着陈南意,右手举箫吹奏,箫声破空,掀起无边空浪,一时间所有凶徒不断颤抖,手中大刀纷纷掉下,突然,箫声变得异常高亢,在场之人皆捂上耳朵,华袍老人和蒙面凶徒们此时已经跪倒在地,捂着胸口,奇怪的是,其余人只是觉得大声。
这是息战破心曲,姑苏氏最具威力的曲子之一,姑苏阙在此曲的造诣远远超过当代姑苏家所有人,他在十六岁便已吹出息战破心神韵,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携无边的愤怒,吹响此曲,令所有欲加害者陷入无穷恐怖之中。
所有蒙面凶徒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双目无神,显然是陷入了幻境,而华袍老人也是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喘着粗气,他没有陷入幻境,因为姑苏阙不让他进入幻境。
箫声戛然而止,姑苏阙抱着陈南意走向华袍老人,他将陈南意缓缓放下,陈南意此时脑中还是混乱,但还有些意识,姑苏阙看着她,轻轻说道:“没事的,很快就回家了。”但是他转过头,看着地上大喘气的华袍老人,他拍了拍老人的脸,眼中依旧冷厉:“我说了,向我的朋友道歉。”
“我······我道歉,”华袍老人全身无力,姑苏阙一把抓起他的领口,将他的头转向陈南意,“跟我的朋友说。”
“抱······歉,南意姑娘,实在抱歉,我不该······”华袍老人声音微弱,还没有说完,姑苏阙一巴掌扇向华袍老人,扇的他晕头转向,“刚刚不是对我朋友大呼小叫的,现在怎么一点声音都没了。大点声,让我朋友听见!”姑苏阙大声吼道,此时的他就像一个魔神,一旁紧紧缩在角落的人群竟难以将方才的看似稚嫩的白衣少年与此时的魔神等同起来。
“抱歉,南意姑娘,我不该那么说······”华袍老人不断咳血,姑苏阙一把将她甩在地上,“你不是一直很想要这块石头吗,”姑苏阙箫声忽起,震耳欲聋,巨石应声而碎,碎成粉末,很多人有看见,在巨石上等的玉石之中,好像还有一颗碧绿的珠子。
“天生玉胎,怪不得,怪不得······”人群中有人喃喃道,但现在都毁了。姑苏阙在赌石前,奏了一声玉萧,正是利用萧音辨别玉石,他知道巨石之中有一颗天生玉胎,天生玉胎在人世间珍贵无比,一颗价值一条矿脉,效用极多,但对于他们这些修道者,并没有什么用。
“饶你一命,但这一辈子陷入恐惧之中吧,”姑苏阙再次吹响玉箫,华袍老人也陷入无尽的恐怖幻境之中,他会一次次被追杀,一次次死亡,这一生恐怕都逃不出姑苏阙为他编制的幻境。
姑苏阙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群,没有理会。他看向陈南意,陈南意恢复了一点意识,嘴唇动着,姑苏阙看出她的嘴型是在说——“回家”。
“好,回家,”姑苏阙轻轻说道,他左手抱起陈南意,右手奏响玉箫,飞出赌石大殿,以迅雷之势飞出地下,在黑夜中腾空,陈南意双臂擎着姑苏阙的脖颈,眼睛闭着,呼吸匀畅,嘴里却说着话:“谢谢你姑苏,谢谢······”之后,少女仿佛睡着了一般,靠在姑苏阙的左肩前。
姑苏阙确实没有想到,陈南意那样一个活泼、每天都挂着笑容的少女,在那华袍老者说到“弃女”“看在陈家的颜面”时,居然反应如此剧烈,甚至道心都差点破碎。这个少女经历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姑苏阙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心中无比心疼,这样一个冲破世俗对女子的观念的少女,一个敢于离家出走、脱离大家族的女子,一个心向画道、孤身寻道的求道者,却要在这世间遭受如此不公么?
到达亭山,姑苏阙轻轻降落,收起玉箫,抱着陈南意来到她的草庐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但看了眼熟睡的陈南意,他还是推门入内,将陈南意轻轻放在床上,拿起一旁的被子为她盖好。
草庐内很简陋,只有一些必要的家具以及厨具,但是整齐有序,十分干净。姑苏阙看着陈南意的脸庞,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在这里,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随即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草庐中,躺在船上,想起了自己在赌石大殿中的模样、嘴里不断喊出的“向我的朋友道歉”,以及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焰。
姑苏阙,你也会如此么?躺在床上的他突然笑了起来。
难道不好吗?对呀,难道不好吗?
真好。如果陈南意醒着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早晨,晨光拨碎梦乡,姑苏阙从睡梦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出草庐,却见陈南意正将两碗粥端上桌,桌上还有三碟菜,陈南意看见他走来,笑着说道:“姑苏,漱了口过来吃早餐了。”
“哎,”姑苏阙回了一句,陈南意看样子好过来了,他接了点山泉水漱了漱口,来到桌旁坐下。陈南意递给姑苏阙筷子和勺子,两人开始用餐,陈南意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昨晚,多谢姑苏你了。”
“我们是朋友呀,”姑苏阙笑着看着她。
陈南意愣了一下,笑颜刹那间绽放,无比灿烂:“也许以后,我就不是孤身一人求道了。”
“我在这里,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嗯,”陈南意狠狠点头,依旧抿着嘴笑着,眼中却是擎着泪水,她将头伏得更低,不愿意让姑苏阙看到她的眼泪,“真好。”
自此,姑苏阙彻底安心在亭山定居,与陈南意一同求道。
亭山之所以名为亭山,因为山腰上有一个不知多少年前建成的小亭,亭前有一汪小池塘,以往陈南意最喜欢待在这里,有时候在这里看着池塘中的鱼群就能够看上一天。
只是此时她的身旁这里多了一人,每每姑苏阙吹奏玉箫,池中的鱼群好像就会跟着箫声舞动,看得陈南意咯咯直笑。以故姑苏阙在池边奏箫时,陈南意每每就在身后偷偷画着······也不说算偷偷,姑苏阙自然是知道的,但陈南意觉得自己是偷偷地。
画中池里的鱼总会画出对姑苏阙含情脉脉的眼神,姑苏阙第一次见到这些画时,嘴角莫名抽动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在亭里的时候都站在陈南意身后。
陈南意好像是失去了一件乐趣的事一般,连在这里的画都少画了不少,姑苏阙却有些无语,这女人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一日,陈南意突然对姑苏阙说:“姑苏,要不你教我箫道吧;作为交换,我教你画道!”
“其实不用谈什么交不交换的,我教你便是······”
“不行!我要教你画道,”陈南意叫起来,“难道你觉得本姑娘教不好你吗?”
“那倒也不是······”
“那就这么决定了!嘿嘿,”陈南意笑了起来,“学了箫道我也要像你一样飞,箫道还没到人间终境妙用就有这么多,对比一下画道还没终境就好像没什么作用。”
姑苏阙嘴角又抽了一下,作为大世家的继承人,琴棋书画他自然都尝试过,其他都还好,就是这个画道······他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次日早晨,姑苏阙为陈南意做了一支精致的木箫,并细细打磨,周身光滑无比。陈南意刚拿到木箫十分兴奋,放在嘴边吹了半天愣是吹不出声。
“别急,我现在教你怎么吹,”姑苏阙拿起自己的玉箫,手指对准,“看我的手势,我们一般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你先试试这样是否有所不适,若是不适,便转为右手在上。”
出乎意料的,陈南意的箫道天赋不低,仅仅片刻,竟已从无法吹出声,到可以熟练手指变换并且完整吹出音调。
“嘿嘿,我厉害吧,”陈南意握着木箫,凑到姑苏阙眼前。
“实话实说,天赋很高。”
“那比之你的天赋如何,”陈南意期待道。
“天下修箫道者我并未全遇,不敢说第一,只是我姑苏氏的先祖在箫道的天赋也不如我,”这一番话如同炫耀一般,但从面无表情的姑苏阙最终淡淡说出却给人一种诡异的信服感,同时又让人不觉得他在炫耀。
陈南意吐了吐舌头,撅起嘴:“你直接就说你天下第一得了呗,天下哪能还有箫道超过姑苏氏的人。”
“那可说不定,不要小觑天下人。”
“行吧,你接着教我吧。这箫道真有意思。”
······
下午,陈南意将一张宣纸铺在桌上的毛垫上,调好墨汁,站在姑苏阙身后。“你先画一幅我看看你的基础如何,就画······你眼前这根竹子吧。”
过了一会。陈南意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哈哈哈······狗尾巴吗,人家那是竹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姑苏阙看着一旁笑得停不下来的陈南意,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几天再这么抽下去他的嘴恐怕都要歪了,虽然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但还是被整的略微无语,“好了别笑了,我知道我的画技稀烂,你快教我就是。”
“好的好的,我调整一下,”陈南意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开始从一笔一画教起。
“你这个不能这么画,”陈南意俯下身子,抓住姑苏阙的手,手把手展示了如何画这一笔,脸凑在姑苏阙脸边,乌黑的发丝隐隐垂到姑苏阙的脸上,姑苏阙却是闻到少女发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这样懂了吗。”姑苏阙脸有些红,却也是认真地点点头,就像一个真正的学生:“差不多明白了。”
“难道还真得我手把手你才能体会到那个画的感觉?”陈南意并没有注意到姑苏阙的脸,只是皱了皱眉头,“姑苏啊姑苏,上天是公平的,你这个箫道的天赋和画道的天赋比起来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确实如此,”姑苏阙依旧十分认真地点点头。
陈南意不禁抚额:“你怎么在这方面这么耿直?”
“求道嘛,实话实说,不丢人。”
“我觉着吧,画道对于你······确实是有点······你是要寻求箫道突破的,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画道上并不值得,有这功夫不如修习琴道之类的。”
“嗯。我儿时对画道便是惧怕无比,我原本还在想过了这么多年是否会有些不一样,看来天赋跟时间没有什么关系。那便算了吧。”
陈南意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突然说:“我不教你画道了,你可还要教我箫道的。”
姑苏阙哑然失笑:“那是当然,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用什么交换。你的箫道天赋不低,学习以后还可以与画道相互印证,更进一步,”他顿了顿,“但是你的画道切不可落下。”
“嗯嗯,放心吧。”
从此,迎着山风,有两重箫声在山顶飘荡。
陈南意真的学的很快,仅仅一年,陈南意已经达到箫道的第二重境——“意”。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飞了!”陈南意兴奋道。
姑苏阙苦笑道:“要先修出韵才能······飞,第二重意和第三重韵是个分水岭,想要跨越这道障碍并不容易。”他有些话没说出口,比如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未能从第二重跨入第三重,但这些话也不必说了。
姑苏阙轻轻说道:“你这么想要飞的话,我完全可以经常带你飞呀。”
“不不不,”陈南意摇摇头,“我知道你带我飞那个感觉也很舒服,但是不一样的。”
姑苏阙明白她的意思,真正无拘无束地飞,就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没事,我们慢慢来。”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陈南意在作画之余依旧会时常拿起木箫吹奏,姑苏阙随性自然,想吹箫时便吹箫,更多时间,是和陈南意在亭山的山林间采花、采野菜、采蘑菇、逗小松鼠玩,在草庐前的田地上种些蔬菜,偶尔他们也会去白盛镇,只是心照不宣地不再去那个地下世界。
姑苏阙大闹赌石大殿后,虽引起了一些反响,但认识姑苏阙的人极少,就算认识,也不敢招惹这位魔神。不少当时在场的人都吓破了胆,姑苏阙已经成为一些人的梦魇,据说那几个蒙面凶徒和华袍老者至今还没醒来。
姑苏阙感觉在赌石大殿之事过后,陈南意反而变得更活泼了,一天下来没有什么时候脸上是不带着笑的。问起来,陈南意只是回道:“我只是觉得这亭山都变得更可爱了。”
姑苏阙也不追问,这样挺好的,或许是她的心结打开了吧。
如此,八载过去。
也是姑苏阙来到亭山、遇到陈南意的第九年。
一只白色信鸽从遥远的南方飞来,落在姑苏阙手臂上,啄了啄姑苏阙的袖子,姑苏阙轻轻抚摸着白鸽的头,从它脚上的小筒中抽出一份简短的信。
“岳、业两朝国战,速归。”
姑苏阙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眉头紧皱,这只信鸽是从小陪伴姑苏阙长大的信鸽,并不是一般的信鸽,这是姑苏氏先祖用仙法养育的白鸽的后代,通灵性,姑苏氏嫡传每一人都相伴有一只,五百里内,必能找到主人。
而“国战”,只有两国正式宣战,全面大战才能称之为国战,自己在这里居然并未收到战争的消息,白盛这一带果真独成一带,或许也是偏僻的缘故。
如此大战,他作为姑苏氏箫道第一人,便不得不回去了······
“哎······”姑苏阙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是要离开了吗。
“姑苏,我刚采的茶叶,快来试试,”身后传来陈南意的喊声,姑苏阙收拾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到石桌旁坐下。
“来试试,”陈南意为姑苏阙面前的茶杯中倒上茶,姑苏阙轻轻抿了一口,这山茶略苦,入口后却满是清香。
“好茶,”姑苏阙赞道,“哪里采的?”
“小亭旁边,”陈南意一脸得意,“没想到吧。这么多年,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真有些灯下黑的感觉。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哦?”
“其实我也不确定啦,”陈南意吐了吐舌头,“我也许可以达到画道的人间终境了。”
“什么叫可以达到?”姑苏阙有些疑惑。
“画道终境就是化虚为实,你知道的,”陈南意解释道,“我还不确定此时的自己是否可以做到,但我想要你一起做一个见证。”
姑苏阙听懂了,他点点头示意陈南意。
陈南意拿出画笔,“就画这个茶壶吧,”陈南意闭上眼睛,无比认真,举起画笔,在空中开始作画,画出的每一笔仿佛都在虚空中留下印记,人眼看不见但似乎你可以感受到那里是有东西存在的。
陈南意缓慢地画着,额头已经渗出汗来,随着最后一笔描绘完成,陈南意睁开眼睛,一个茶壶突然之间出现在虚空之中,姑苏阙一把将茶壶接住,放在桌上。
陈南意看着桌上的茶壶,呼出一口气,脸上笑容绽放:“还好,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这几年的积累还是有用的。”
突然间,天空风云变色,方圆十里的云仿佛都被卷来,厚厚的云层不断旋转,逐渐形成一个漩涡,其中隐隐有金霞闪过,渐渐地,漩涡中的金霞仿佛愈来愈浓郁,有一股下降的征兆在蔓延。
姑苏阙望着天上的漩涡金霞,震惊异常,忽然,他向陈南意喝到:“准备好,这是大道金霞,对你有益无害,它马上就要降下,快准备吸收。”姑苏阙也是第一次见到大道金霞,但他姑苏氏的先祖是得道者,姑苏氏的史料中记载了姑苏先祖箫道跨入人间终境时的情景,与此时他见到的一般无二。
陈南意听闻,霎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但她很快平静下来,盘膝在石椅上,看向头上的金霞。片刻,漩涡中金霞迸发,如闪电般,降落到陈南意身上,覆盖了陈南意全身,金霞并没有实体,但陈南意此时却有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仿佛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此刻她仿佛身融天地,感到这附近的一切都好像了如指掌,这天地的大道好像都在朝他靠拢。
金霞旋转着全部进入陈南意体内,汇入她的心脏,此时的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体内的情况,做到“内视”,她看见金霞汇入她的心脏之后,心脏变得晶莹剔透,此刻她身心空灵,整个人贴近大道,她在画道上的造诣一瞬间提升巨大。
这就是人间终境,养道心,大道可见。
“如何?”姑苏阙急切问道。
“我觉得我如今画个房子出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这金霞对道的提升竟这么大,”姑苏阙感慨道。
“你呢?你也应该要进入箫道终境了吧?”
“嗯。我已经几乎要进入了,我感觉就在这几个月。”
“好呀好呀,”陈南意难掩欣喜,不断拍手,“这样我们都差不多进入终境,说不定可以一起成仙呢。”
“我感觉自己好像离道更近了一些”
姑苏阙也很是高兴,但突然又想起信上的内容,笑容又情不自禁地收敛了。陈南意察觉到不对,歪着头问道:“姑苏,你脸色不太好啊。是发生什么了吗,难道是因为本姑娘比你先跨入终境?那本姑娘大可以等你一段时间,等你跨入终境······”
原本姑苏阙心情还沉闷着,此时却是又被眼前这个俏皮少女给逗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看着陈南意,将家里人寄给他的信递给陈南意。
陈南意看着信上的内容,沉默不语,原本陈南意跨入终境的喜悦气氛被沉闷而取代。
“所以说,你要走了是吗。”
“嗯······”
“什么时候?”
“战争不能拖,越早越好。”
“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国战之上我姑苏氏箫道有腾空之法,稍能保全自身,你过去了就是给我拖后腿。”
“哦······”
沉默。
突然之间,陈南意几乎整个上身俯到桌子上,双眼认真地看着姑苏阙:“你知道吗。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跨入终境的。我已经二十三岁,我的画道天赋并不顶尖,我甚至没有系统地学过画,陈家不会支持一个女子钻研画道的。这人间多么不公,我离开家族来到亭山,明明有白盛镇,我为什么要住在亭山,我甚至跟你说过要感悟人间烟火,那我为什么又住在亭山?”
“我说什么我在白盛无人不识,其实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在白盛镇名声并不好,只和一些小孩子玩的好,很多人也许知道我是陈家人才不敢动我。”
“我感悟到的人间烟火,只在隔壁山的樵夫、山峡另一边的守墓人身上感受到,何其可笑,白盛镇人口数万,我却只在这两个独居者身上感受到。但是,你来了啊。”
“你来的很突然,我也有点猝不及防,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君子,赌石大殿你为我出手,当你一遍一遍喊出‘向我朋友道歉’时,我真的好想哭,我说着回家,我想要离开这里,我不需要这白盛的所谓烟火,我那时觉得有你就够了啊。尽管那时我们才认识两天。”
“赌石大殿你问过我后来为什么变得好像开心活泼了一些。那是因为你呀,你陪我采野菜、陪我种花、陪我学箫、陪我看日出日落······因为有你相伴,这亭山的一切在我眼中变得那么可爱。”
“你陪了我九年,花开花落,岁岁荣枯。你来之前,我热爱自然;你来之后,我才爱上了人间。”
“姑苏,真的谢谢你······好谢谢你······”说到这里,陈南意已是双手捂着面,隐隐在啜泣。
姑苏阙起身来到她身旁,想伸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南意······”,他轻轻抚着陈南意的后背,“放心吧,就算是国战,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去去就回来了。”
突然间,陈南意起身一把抱住姑苏阙,此时她终于在姑苏阙耳边“哇”得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满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跨入终境又有什么用啊······为······为什么我不能跨入箫道第三重,为什么我不会飞,我想要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为什么,”陈南意不断狠狠拍打着姑苏阙的后背,泪水几乎将姑苏阙的整个左肩打湿。
姑苏阙任由她打着自己,轻轻搂住她,闭上眼睛,遮掩住刚要涌出的眼泪,但是水滴还是从眼角缓缓溢出。
“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余生我都陪你。”
陈南意没有再答,只是身体还在姑苏阙怀里微微颤抖,呼吸还急促着。许久,陈南意安静了下来,她没有松开姑苏阙,只是轻轻在他耳边说着:“姑苏,你临走前,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好,”姑苏阙应道。
陈南意松开姑苏阙,松开的刹那立即别过身去,走进她的草庐中取画具。姑苏阙隐隐有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叹了一口气,姑苏阙进自己的草庐收拾东西,才想起来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来时是一个行囊,走时并不愿带走什么。
待他走出房门,陈南意已经研好了墨,笔尖在墨上沾了沾,见他看过来,微微低下头,此时她眼眶依旧红彤彤的,慢慢地,她又抬起头,轻轻说:“我只画你的背影。”
姑苏阙转过身,手持着玉箫,背对着陈南意,看向山的一边。
陈南意开始作画,终境的画师已经可以脱离画纸,但若是仍在纸上作画,做的画难以想象。比如山下山壁上的那幅画,世人代入其中,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陈南意看着眼前这一道白色的背影,画笔却是慢了下来,她不愿画完,不愿画完,这个日日陪伴她的身影,如今就要离去。她曾也是名门的小姐,饱读诗书,明白国战是什么概念。她无比羡慕姑苏氏一族,也时常关注关于他们的历史与消息。诗书中对于国战的记载,她如今还清晰记得。
“国战,举国之战,国运相赌,每国战启,姑苏氏无旁系。”
这是何等可怖的言论,“姑苏氏无旁系”,也就是说除了姑苏氏的家主继承人,旁系之人也许都会死绝,甚至家主继承人都有生命危险,更何况此次是大岳与大业交战,姑苏氏就在两国之间。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陈南意想要看到的,旁系?那都是姑苏阙的亲人,什么样的结局,她都会无比难过。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毕,陈南意眼中一滴泪打湿了宣纸,她缓缓放下笔,走向姑苏阙,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道:“好好地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我给你吹一首曲子吧。这首曲子我作了七日,原本不知什么时候吹与你听的好,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叫什么名字?”
“相引歌。”
陈南意心头猛然一震,仿佛是触及了灵魂,她明白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了。
姑苏阙举起玉箫开始吹奏,山顶无比安静,唯有他杳杳的箫声,陈南意就这样在身后静静抱着他,静静地听。
乐曲原本似乎很平淡,可透出一股无比喜悦的心情,若春日暖阳;逐渐,箫声变得高亢,将陈南意的记忆拉到赌石时,姑苏阙为她化为魔神,横扫四方;箫声微微降下,颤颤起伏,似小鹿般跳跃于山林之间,这一段尤其地久,最后,箫声变得低沉,但渐渐地转为悠扬绵长,远远地飘向前路。
箫声息,陈南意仿佛睡着一般沉醉其中。“南意,我走了。”
陈南意睁开眼睛,缓缓松开姑苏阙,轻轻应道:“嗯。”
姑苏阙又吹起玉箫,身体缓缓升空,陈南意看着升空的白衣身影,想要目送着他离去,姑苏阙升到一半,忽然回首看了陈南意一眼,随即腾空而去。
陈南意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眼,短暂的一眼,她看到那一眼蕴含了多少东西,是不舍?是决绝?是难过?好像都难以概括,但她能感受到这一眼所蕴含的所有情绪,只是无法表达,因为这是属于她的一眼,。
有诗云:
昔尝几度临山壁,浑噩不觉仙人心;
今有君与吾同游,技近乎道虚成形;
与子偕行柔万化,心融穹下画中映;
竹下对觞壶坠地,一笔乾坤成顷刻;
浮云流转聚涡起,迷蒙金霞自中迸;
几岁难见君异色,乍立识得道辉光;
若非公子临陌上,何得心思化宙宇;
君有此闻且淡笑,不语只奏指间萧;
山野草木生生醒,绿海涛涛生紫曦;
宛若扶摇盘直上,抚我云裳落流裙;
树下伏苓卿如是,君言入耳泫欲泣;
星河曾随君同至,自此春意山常驻;
萧中尽道岁月好,画中信步行春早;
九载岁兮人依旧,南有雀兮携帛至;
天狼奔袭诸侯乱,信招公子且归家;
彼知此战不可逆,生死难知涉百里;
欲与君共赴前路,郎言草庐劳卿留;
请君且驻两三时,纸中执萧立白衣;
相拥久久难相离,姑苏且奏相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