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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霞落紫白 怎有箫音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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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岳朝,南阳行省,姑苏城。
今日姑苏氏当代家主之子姑苏千城,喜得爱子,全府大喜,杀猪宰羊,分与全城,以贺小公子诞生。
姑苏氏家主赐其孙名,姑苏阙。
姑苏氏生来淡泊名利,姑苏府位于大岳朝与大业朝的交界行省——南阳,乃是天下闻名的道法家族,特别是箫道,姑苏氏的箫音,有静心、致幻、破心与卸甲之能,分别对应姑苏氏在箫音一道的绝世道法。
虽如此,姑苏氏却是坚定的反战一派,故天下流传有“世无执箫姑苏氏,天下兵戈无止息”之语,天下战处,总可见执箫的姑苏族人行走于战场,奏响箫音,杳杳箫音所到之处,天下兵将无战意。
以此,姑苏氏与开战双方相谈,每每止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故姑苏氏在民间声望极高,又因姑苏氏向来中立,不争天下,故天下诸侯也不与姑苏为敌。“不入名利纷争”乃是姑苏氏最古老的祖训。
不争,故姑苏氏一代唯有一位男性,命定唯有一人掌权,无人能争。而姑苏氏的家人每一人皆会箫音一道,无论是否为姑苏姓。
一岁过,姑苏府中为小公子在地上的毯子摆上各色物品,为其准备抓周。印章、经书、笔墨纸砚、钱币、首饰、吃食······各色各样。
幼小的姑苏阙被母亲哄着,放到毯子上。姑苏氏一脉单传,一代只有一位男子以承家业,故传承悠久却人丁不兴。此时在主殿内的唯有姑苏阙的父母、大姑苏初以及姑苏氏当代家主姑苏澜。
姑苏一脉的成员们正在交谈,偶尔预测姑苏阙会抓到哪一样物什,大家说说笑笑,看着姑苏阙向地上物样繁多的物件爬去。
他爬过印章、爬过经典、爬过珠宝首饰,甚至看都未看一眼,直到爬到毯子一端的玉箫旁,年幼的姑苏阙停了下来,开始把玩起来,摇了摇,竖起来,仿若曾经接触过一般,开始吹奏起来,有声有调,虽不知是什么曲子,但站在一旁的姑苏家人已然震惊无比。
家主姑苏澜嘴唇微颤,直勾勾地盯着那还在吹奏的孩童,震惊之后,便是大喜。
突然,姑苏澜爽朗地大笑起来,“阙儿天生即能奏箫,天佑我姑苏氏,我姑苏氏后继有人啊!”
的确,对于箫道立家的姑苏氏而言,孩子抓周能抓到玉箫,乃是最好的结果,更不用说姑苏阙第一次碰到玉箫便能吹奏,这几乎是上天赐给姑苏氏一个箫音一道能够完美继承的后人。
姑苏千城也是嘴角表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不断拍着手:“好啊!好啊!我儿姑苏阙,长大后必然是我姑苏氏之立柱,必将为我姑苏家止戈天下,还天下太平!”
只闻箫音渐停,姑苏阙转头看向后面的父母,挥了挥手上的玉箫。姑苏千城与姑苏阙的母亲慕宫徵急忙跑向他,慕宫徵一把抱起姑苏阙,朝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真是娘的好孩子。”
姑苏澜看见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也是露出会心的笑容,“千城,宫徵,阙儿天赋异禀,但无须强硬要求,顺其自然,将他的天赋充分发挥,不可过于限制,就算他长大后不喜箫道,也无须多言。”
“父亲放心,千城知晓。”
姑苏澜点点头,也不多说,摸了摸胡子,慢慢踱步出去了。姑苏千城的大姐姑苏初也是道贺后,随着姑苏澜出了主殿。
往后时日,姑苏一家确也几乎未曾限制姑苏阙,这也与姑苏氏淡泊自然的家风相关。不过姑苏阙不负众人所望,小小年纪便对箫表现出极大地兴趣与天赋。姑苏千城年轻时候也自付天赋异禀,但与自己这个儿子一比,他感觉自己却是无脸见人。
姑苏家的箫音道起步一般只学普通乐曲与乐律,先学成箫的技,这便是形;
接着,在熟练奏箫的技巧后,便是学会在曲调中体会乐曲内蕴,这便是意;
以外在角度体会乐曲内蕴后,便是要身融箫音,吹出乐曲的韵,这便是韵;
达到韵的地步时,便已经算是箫道大成,乐曲的韵已经可以影响外界,再加上姑苏家特殊的吹奏之法,便能具现出静心、致幻、破心与卸甲之能。
至于最后,传说只有姑苏氏传承几千年至今也只有三人达到。
箫道在人间的终境,得箫道,箫音与天地融为一体。这条路走到尽头,传说便能飞升为仙。
而姑苏阙学箫至今,仿佛没有瓶颈一般。十五岁,在家族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吹奏出乐曲之韵。同年,姑苏澜将家主之位传与姑苏千城。
十六岁,已是翩翩少年的姑苏阙与祖父姑苏澜前往西部,一同阻止西部战乱。此次来西部,姑苏澜也有磨炼姑苏阙之意,让他看到真正的战争。
起初姑苏阙第一次见到战争,两军冲锋,鲜血乱飞,他看的脸色发白,却还镇定,一旁的祖父看得暗暗点头,一个方才十六岁的少年,看见如此震撼且血腥的画面却还能保持镇定,实属不易。当然这也是姑苏氏平时的家风所影响,淡泊、镇定,看高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自小姑苏阙看到的父母、姑姑、祖父都是如此,言传身教之下,姑苏阙也养成了淡泊的心性与镇定的性格。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万军冲杀的氛围之下或许已经瘫倒在地。而姑苏阙仅仅只是脸色发白,这与姑苏家优秀的家风教育不无关系,但更重要的还是姑苏阙本身心性极佳。
第一次,来到西部的一处战场,姑苏澜让他在远处看着。只见姑苏澜奏箫踏空而去,来到两军上空,宏大的箫声瞬间萦绕整片天空,突然间的,哄乱的战场刹那安静下来。见状,姑苏澜箫声一变,千万将士齐齐呆住,眼中无神,陷入幻境。
此刻,这场战争已然息止,剩下的士兵也无法再起兵戈。
姑苏澜点点头,脚尖轻轻在空中一点,箫声再起,带他飞离战场,来到姑苏阙身旁。
“阙儿,可有体悟?”姑苏澜来到姑苏阙身旁,此时姑苏阙已经彻底适应了战争的氛围,他点点头说道;“有所体悟。只是我还未将箫韵运用纯熟。”
“哈哈哈哈哈哈哈······无妨无妨。阙儿,你能够第一次面对着千万大军冲杀而面不改色便是十分难得,”姑苏澜又捋了捋下巴的胡子,“走,祖父带你去下一处。”姑苏澜生的高大,满头白发,穿着一袭白色长衫,下颚胡子留得极长,显得仙风道骨。姑苏阙也是身着白衣,只是十六岁的他还未完全发育开,站在祖父身旁,仿若仙人身旁的道童。
姑苏阙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开口:“祖父,可否寻一处较小的战场容我尝试一番。”
姑苏澜眉头微皱:“阙儿,你方才经历过一次战争,这么快便要尝试么?”
“无妨,祖父。我既提出,便是有一定信心。况且还有您在一旁为我压阵,”姑苏阙平静回道。
姑苏澜思忖一二,点点头:“那好,祖父为你先寻一处小战场。”
于是姑苏氏祖孙二人,便又开始在西部游荡,不一会,在附近的山谷中便找到一处小战场,两方或许各逾千人。
姑苏澜看向姑苏阙,姑苏阙一点头,手持玉箫,奏响箫音,腾空而去。身后的姑苏澜也是手握木箫,盯着山谷,随时准备接应。
姑苏阙如当时看到祖父做的一般,在战场上空变奏,吹奏静心曲,箫声涤荡之下,两方士兵停止下来,缓缓放下武器。看到这一幕在山上俯瞰全局的姑苏澜点点头,箫韵已然起效,接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突然,他又瞪大眼睛,瞬间手中木箫已经要举到嘴边准备吹奏,可方要施法,却又看见战场中令他惊喜的一幕。
姑苏阙在空中吹奏静心曲后并没有立刻变奏为致幻曲,而是刹那降落到战场之中,这一幕看的姑苏澜心头一紧,立刻就欲奏响木箫救下姑苏阙。姑苏家行走于各大战场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腾空吹奏,从未在战场上降落,因为那很容易将自己置于两军之间遭遇围攻。
可姑苏阙落地后立刻吹去致幻曲,他缓缓行走着,走在两军人群之间,没有一个人拦住他,霎时间整个战场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呼呼,与姑苏阙箫声相映。两军每一个都陷入幻境之中,姑苏阙方才停下脚步,看向祖父的方向。姑苏澜看见姑苏阙的目光,轻轻一跃从山上跳下,缓缓落地。
“阙儿,你此举太过冒险了,”姑苏澜话中责怪,脸上却有着止不住的笑意,“你如何想到落地吹奏致幻曲的?”
“我箫技低微,在空中难以覆盖整个战场。我认为我姑苏氏止战之法中,致幻曲至关重要,战后能否改变军士思想全凭致幻曲。故阙野心大了些,想要将全部将士引入致幻曲。如此方能彻底止战。”
姑苏澜听得连连点头,很快他又反应过来:“阙儿,你吹的可是先祖的息战破心曲?”
“是。”
“怪不得怪不得······”姑苏澜喃喃起来,“你何时学会的这首曲子?”
“前些天,还未与家里人说。”
“息战破心曲,我姑苏氏的箫道核心曲,原来想着你二十岁时再正式带你体会这首曲子的韵。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可以将其运用道如此地步了······既然你有如此志愿,愿为天下每一人止战。那祖父这一趟就陪你一起,不漏下一个人!”姑苏澜突然大笑起来,带着姑苏阙一同前往下一处战场。
一月后,西部战争平定,从此,西部开始流传着姑苏家继承人的传说,白衣执箫少年,游走于各大战场,平定一场又一场战争。起初姑苏澜还只是让姑苏阙在小战场出手,但他发现姑苏阙的进步实在太快,到西部战争后期,姑苏澜已经甚少出手,除非碰上大决战,一律由姑苏阙出手。
于是,在西部无数兵将眼中,那白衣执箫少年已经成为一个神话,几乎以一己之力使西部百万万士兵止戈;而在西部无数人民眼中,执箫白衣郎所在的地方便无战争,看见了那一袭白衣,仿佛看见了救世的神明。
“翩翩少年年华早,须学执箫少年郎,”西部自此流传起那执箫白衣郎的歌谣,西部少年掀起一股执箫行侠之风,“西部凡称侠者,皆腰间挂箫,抑或手中执箫,”史书以这样一句话记载下当时的西部。
而此时那位白衣郎已然随着祖父回到了南阳姑苏城。待姑苏澜将西部所见所闻告知姑苏家人后,姑苏府一片欢腾,姑苏阙也是心中欢喜,一时间,姑苏府欢声一片,又是杀猪宰羊,分与全城。姑苏城本就是属于姑苏家的城,但姑苏氏淡泊名利,为天下先,从不欺压百姓,征收重税,故城中居民对姑苏氏信服无比。
这次全城不知姑苏府为何庆贺,但感受到姑苏府喜悦的气氛,姑苏城中依旧也是一片喜气。
二十岁,姑苏阙成为姑苏家箫道第一人。姑苏千城欲将家主之位传与姑苏阙,遭姑苏阙拒绝。理由是他在箫道已遭遇瓶颈,恐怕不日将要外出寻突破机缘。姑苏氏众人并未限制姑苏阙,姑苏阙作为姑苏氏箫道最具天赋之人,姑苏氏所有人也都期望他能够达到那传说中的境界。
二十一岁,姑苏阙背着行囊,执一柄玉箫,与家人道别后,离开姑苏府。这并未引起世人什么注意,甚至没有人知道最近天下闻名的姑苏公子已经离开了姑苏府。但是世间诸国已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个消息。
姑苏府的仆人几乎都是姑苏氏的心腹,没有哪个国家的人能够潜伏进姑苏府,但是姑苏府门口或多或少都会有各国的眼线,毕竟姑苏府与天下战争相连,不得不防。
只是姑苏阙出府十分寻常,这并未引起各国什么注意,有战争的地方就有姑苏,姑苏阙出门大概率是去止战。谁又能想到姑苏家的公子只是想要出去走走呢。
姑苏阙此行并没有目的,只是一路向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向北,只不过是他出姑苏府后,不知道要往何处,随心便向北走去。
有启明江流过南阳,南阳地势偏高,启明江是大陆少数的由南向北流的河流,姑苏阙出了姑苏城,径直来到启明江边,买下一叶小舟,沿着江向北方漂去。
启明江是有名的长江,跨越四个行省,从南至北,姑苏城位于南阳行省的南部,姑苏阙一路向北漂去,按他的估计,恐怕要五天方能出南阳行省。
小舟没有桨,慢慢地在江上漂荡,姑苏阙每日只是坐在船头吹着玉箫,白日里常常会引起江上行人侧目,白衣俊美的少年,在江上小舟之上吹奏着玉箫,这幅景象看得江上多少少女春心萌动。夜晚双臂盘曲枕在头后,躺在船头望着天上明月星辰出神,月光洒在他身上,与他的白衣相映,明月江上倒影,仿佛明月与他相伴身旁。
小舟行江路过两岸丛林,姑苏阙下船,在丛林中做了一个简易钓竿,又在前方的集市中买来渔线与钓钩,小舟前行时便在船头垂钓,时不时钓上来几条鱼倒是可以省下他一些干粮。
这样看似枯燥的江上生活中,姑苏阙和他的小舟漂出了南阳行省。姑苏阙并不觉得无聊,离家后,这是他第一次孤身一人与自然同行这么长时间,他与自然相伴,启明江两岸有他不曾见过的风景,他见到银河洒落的瀑布;见到浑然一体的巨石;见过山间盘踞的虬龙,他未见过的,都是自然在与他相谈。体悟自然,何尝不是参悟天道的一种方式。
夜晚,启明江流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平原,在此江面只有数十米宽,两岸细草款款折腰都清晰可见。姑苏阙依旧坐在船头奏箫,袅袅箫声在平原之上萦绕,多日的江上漂泊,姑苏阙的心境似乎变得更为淡泊自然,似乎要与自然融为一体。
突然间,一阵晚风吹来,姑苏阙只觉得一心通透,箫声与自然几要融为一体,他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破境的边缘,然而不知为何仍然觉得欠缺了一些东西。
欠缺?怎的如此熟悉?
姑苏阙只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很快他便不再去想。
顺其自然,该破境是自然破境,即便一生无法破境也就那样。至于那古怪的熟悉感,他并没有多想。
将行囊中一件风衣取出盖在身上,姑苏阙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早晨醒来,姑苏阙发现自己竟已到了一处山峡之中,他将风衣放回行囊,缓缓坐起,看向两岸的山壁。山峡极宽,足有百丈有余,两岸皆是高山,山壁奇形怪状,似乎没有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山壁。这是他漂泊多日第一次进入山峡之中,他略有些好奇,眼光一直没有离开两岸的重嶂群峰。
突然,前方出现一处极大的平整山壁,姑苏阙吃了一惊,这处山壁与周围格格不入,显然是人为所致。待小舟漂到山壁前,姑苏阙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镇定如他,依旧无比吃惊。
这块平整的山壁上竟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这山峡风物,江上······似乎还有一叶小舟?是有人用墨笔直接在山壁上作画,风吹雨打之下,这水墨画如何还能在山壁之上存在?姑苏阙停下小舟,来到这幅画前,细细端详。
恍然间,他依旧在此处江面,小舟却不是载他的小舟,手中玉箫不再,却是一杆墨笔,那一处山壁不再平整,而是与周围一般崎岖。突然,此时的他,心中有种豪情大发之感,他的手不自觉地扬起墨笔,在山壁上轻轻一舞,山壁瞬间变得无比平整,起手再一笔,山壁上呈现出一幅水墨画。
正是姑苏阙看到的那幅,他此时心中愈发震惊,又是一阵恍惚,他环顾四周,周围还是原先的模样,手中的还是玉箫,停靠在岸边的还是自己的小舟。
“真是仙人之笔,”姑苏阙看着山壁上的水墨画不禁感叹,他已然反应过来,是这幅画作将他带入作画者的意境之中,作画者必然已是得道者。他向画作深鞠一躬,以表他对先辈大能者的尊敬。
他方欲回到小舟之上,却望见山壁之旁有一条隐蔽小道,欲要一探究竟,他没有想太多,本就是无目的的远游,随心便是。他将小舟锚在岸边,若是小舟飘走了,再造小舟可没有造个钓竿那么容易。
他走入小道,发现小道一路上行,走了一会,以走过山壁内壁,来到山上,小道仍在延伸,只是变得芳草荫荫。他继续前行,这条林荫小道弯弯绕绕,还在上升。莫不是山顶有那位仙人居住,姑苏阙想着。
临近山顶,向山下看去确有一股豪迈之气,不过他也发现,这陌上的花朵,姹紫嫣红,千色各异,却是暗中有序,看样子主人也是雅致非常。再往前,眼前出现一处竹篱,姑苏阙轻轻推开篱门,前方确实是山顶,豁然开朗。
姑苏阙深吸一口山顶的山风,入眼便是一个草庐,草庐左前方有竹篱围着一片田地,右前方,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此时一位头戴花环的紫衣少女正执着墨笔在桌上的宣纸上作画,少女极为认真,未注意到姑苏阙的到来。
少女五官生的极为精致,肤色偏黄,但遮不住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秀气。姑苏阙缓缓走向少女,此时少女似乎刚好画完,嘴角荡出笑意,轻轻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抬起头,刚好与走来的姑苏阙四目相对。
空气仿若停滞了一下,两人相见,竟是莫名的沉默。
姑苏阙率先反应过来,作揖行礼:“小生姑苏,路过此地,见山下小道,兴起一探,无意叨唠姑娘。”
紫衣少女有一丝慌乱,但也是起身款款行礼,声音响起,如百灵一般清脆响亮:“小女子见过姑苏公子,方才小女子作画入神,怠慢了公子,公子勿怪。”
姑苏阙摆摆手:“是小生唐突,姑娘不怪罪姑苏便已感激不尽,何谈怠慢。”
少女微微一笑,手向对面的石凳做请状:“公子请坐,小女子此地简陋,并无茶具,公子勿怪。”
“那便叨唠了,”姑苏阙走近石桌,看见石桌上的画,微微吃惊,宣纸上画的与他在山壁上看到的画画的一模一样,可见其画艺高超,只是似乎少了一丝神韵。
少女见姑苏阙看着桌上的画,开口道:“姑苏公子想必也见到了山下山壁的仙人之作,小女此画,便是仿自其画。”
姑苏阙听闻,并不意外,他一撩白衣下摆,缓缓坐下:“姑娘可知这幅仙作是何人留下?”
“小女子并不知。小女子在此地居住,便是为了描摹这仙人之画、描摹这山水草木,虽未得其神韵,但临摹无数,终归画出一般模样。”
“姑娘也是求道之人。我略善萧道,天下大道虽多,但我以为最终必然相通,不知姑娘可否愿意交流一二?”
这仿若故意搭话般的登徒子手段,可少女却在姑苏阙眼中看不见丝毫不良的眼光,只瞧见他眼中坚定异常的求道之心。
这位公子,果真是位求道者。少女心中想着。
“小女陈南意,还请公子指教。”
“小生姑苏阙,请姑娘指教。”
······
不知不觉,夕阳竟只剩半张脸庞。
姑苏阙与陈南意却是未有疲惫的神色,直到两声清脆的响声从两人的肚中传出。两人突然沉默,随即相顾大笑,姑苏阙很少有如此快意地大笑过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也在开怀大笑,不似山下的女子总做小女儿家姿态。
如此性子,方是世间女子应有。
待到笑罢,陈南意说道:“公子稍等,我去做饭。”
“这······”姑苏阙有些扭捏,哪有刚认识便请一个陌生男子留下来吃饭的。
“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公子莫要推辞。”
“那便······谢姑娘,”鬼使神差,姑苏阙没有拒绝,姑苏阙拍拍脸。
怎么回事啊姑苏阙,怎么人家邀请一句你就答应了?莫不是魔怔了。
陈南意走入草庐中,草庐里很快想起了叮叮当当的做饭声。姑苏阙心中悸动,望向西边,此时夕日仅剩一丝红光留存世间,附近的云朵被染成红色,周围的云围绕着仅剩的霞光,红白分层,另一边,月亮却已偷偷升起。
在山风之中,姑苏阙站起望着那红白相间的半圆,不禁意动,将手中玉箫举到嘴边。迎着山风,在箫声之中,夕阳收起辉光,逐渐萧音沉噎,最后的尾音久久在山顶萦绕不息。
“公子,可否帮我端一下饭菜呢。”
姑苏阙回过神,转过身,微微一笑,向陈南意点点头:“好的。”
待陈南意将桌上墨画收起,饭菜皆上,主客落座。
“平时我只做自己一个人的饭,自己也没有感觉自己手艺如何,公子好好尝尝。”
姑苏阙夹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片刻后,叹道:“姑娘真是太过于谦逊了,我家厨娘也无法做出如此美味。未想姑娘画道精湛,这厨艺也是一把好手。”
陈南意捂嘴轻笑,声如银铃:“公子喜欢便好。说起来,公子方才吹得是什么曲子,与方才的落日仿佛融为一体,我从未听过如此醉人心弦的箫音。”
“只是兴致所做罢了,”姑苏阙咽下一口饭菜,“我方才见夕阳落下,在山风之下有所感悟,即兴一曲。”
“如此天籁竟是即兴所做,公子不愧是姑苏氏的继承人,果真箫道奇才。”
“我可从未与姑娘说过我是箫道姑苏氏之人。”
“小女子虽愚钝,但不至于还看不出公子身份。姑苏姓,善箫道,姑苏氏男子一代一人,公子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姑苏阙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鲜少与外人接触,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在姑苏城中,人人知他,对他十分尊敬;而出了姑苏城,他几乎都是去平定战乱,几乎没有怎么跟人接触。故他并没有什么与其他人交往、揣摩人的心思的能力。
陈南意似乎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并没有多说:“公子出游至此,想必也都是在江上一路漂流吧。”
“姑娘慧眼,确是如此,我出门为寻突破,一路顺流而下,体悟自然,至此已有所突破,只是最后一层迟迟无法勘破。至今,还未能有所寸进。”
陈南意捋了捋发梢,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言道:“我虽不懂箫道,但我想,仅仅体悟自然或许还不够。”
姑苏阙本就是问道之人,听闻不禁大奇:“姑娘此话何意?”
“公子知晓,如今世间对于如何成道并未有个定论,只知欲要求道,定要与天地融合。而人文亦是天地一元,得道者依旧为人,自然依旧需要体悟,只是公子是否少了些人世间的感悟?”
“人世间的感悟······”姑苏阙皱起眉头,沉吟一阵,“姑娘的意思是,我或许需要进入人群之间,体悟人间百态?”
陈南意却是摇摇头:“公子无须将此想得过于狭隘,只要与人相处,有人间冷暖,体会人家烟火气,有人之处便是人间所在。”
姑苏阙豁然眼前一亮,“有人之处便是人间所在,有人之处便是人间所在······姑娘实在是有大智慧之人!”
“公子谬赞了,我只是在这山上有所体悟罢了。我虽住在山上,但五里外的集镇中,应该无人不认识我。我与相隔三座山的樵夫交好、与山峡另一边的守墓人相谈······这里,何处不是人间?”
姑苏阙赞同地点点头,心中已有数,只是突然浮现起一个想法使他有些犹豫不决。
“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子但说无妨。”
“我······亦想要定居此处,在姑娘的草庐旁再建一草庐······不知可否?”
陈南意似乎未思考一般:“自无不可。我也可以帮公子找一找适合搭建的林木。”
姑苏阙未想到陈南意答应得那么爽快,这使他进一步了解了这个紫衣少女的性子,这几次下来倒显得他有点小女儿态了。不过结果总是好的,姑苏阙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已经挂上了笑意。
陈南意也是一位求道者,而且对道的感悟甚至还在他之上,单单那一番对于感悟人间道的话便让他颇有收获。而且这位姑娘的性格真的······很不一样,想必会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呢。
晚上,姑苏阙依旧在自己的小舟之中休息一夜。次日,他再次上山,却见草庐前的石桌上竟已摆了两碗粥、两碟小菜以及两套餐具,陈南意从草庐中推门而出,见到姑苏阙,笑道:“早安,姑苏公子。我也为公子你备了早点。”
“早安,陈姑娘······这怎么好意思。”
“公子叫我南意就好。以后便是邻居了,可不要显得生分了,公子若是不会做饭,那三餐便包在我身上了!”陈南意仿佛十分得意。
“我倒是会做饭······”
“那公子新家建成之前的三餐便包在我身上了!”陈南意依旧是那个神色,姑苏阙不禁有些无奈,只是又不好拒绝。
“那便······谢过姑娘。”
“叫我南意。”
“南······意。”
陈南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南意你以后也就叫我姑苏吧。”
“好啊,姑苏,”陈南意又咯咯地笑出了声。
两人用过早餐,陈南意就带着姑苏阙入这山上山林寻找适合搭建房屋的木材。一个早上,姑苏阙的草庐便已经颇具初形。
“你这可比我当时搭着房子要容易的多。你怎么就不能早些来,省的我当初花了大功夫搭起这草庐,”陈南意看着随着箫音自然抬起落下的木材,有些无语,姑苏家的箫音一道竟也能用来盖房子,不知道姑苏家知道他们的继承人这么干会是什么感受。
姑苏阙并没有回话,因为他正在吹着玉箫指引这些木材建成草庐。
“照你这功夫,午后太阳未落山你就能把这草庐盖好了,”陈南意也是略有些无聊,她以为姑苏阙盖房子必然要自己帮忙良多,谁知盖的时候人家一支箫就解决了,她就指了一下那些木材适合,然后便是,丛林中传来悠扬的箫声,丛林中他们二人走在前方,后面一堆木材飘浮在空中跟在他们后面。
陈南意想起自己当时为了将木材搬到山顶便累得自己的腰硬生生的瘦了一圈,再看看自己身旁淡然吹箫的白衣男子,她都想放弃画道去学箫道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也是头一次见到建房子这么轻松的!
将地上最后一块木材卡入,姑苏阙放下手中玉箫,“南意,你也无须羡慕,你的画道达到一定地步甚至可以化虚为实,一笔便成物。”
“我也想呀,”陈南意翻了个白眼,“要那么简单就好了。来,看看。”她将桌上的画举起来示意。
姑苏阙走过来看了看,画的是他吹箫引导木材盖草庐的场景,只画出了他的侧颜,整幅画给他一种神韵之感,刹那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个是他自己。
“你这画道似乎又有进步?”
“是呀,昨天与你论道后,我又作了一幅山峡小舟图,就是那幅山壁上的画,发现自己已经能画出淡淡的韵了。”
“那便最好,”姑苏阙也是欣喜,没想到陈南意这么快就有收获了。
黄昏之际,随着悠扬的箫声停止,姑苏阙的草庐也建好了。
“恭喜恭喜,新房落成,”陈南意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副对联,递给姑苏阙,“这是我今天中午刚写的,快贴在门旁边。”
姑苏阙定睛一看,“户朝红日千载暖,门对青山万年春”,红纸上的字秀丽颀长、清新飘逸。“南意,你究竟会多少东西。你莫不是在书法一道也有研究?”
“那可没有,你可高看我了,”陈南意盈盈一笑,“我只是在山上时做了不少东西,无论是厨艺啊,还是书法,都是我闲时钻研的。”
一瞬间,姑苏阙觉得自己除了箫道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看来我要向你多学习了。”
“哪里哪里,”陈南意嘴上这么说着,嘴角的笑却是止不住,“好了好了,快贴吧。”
姑苏阙把对联贴上门,如此,这草庐还真有些感觉。
“真好,”陈南意看着姑苏阙刚建成的草庐,说了一句。
姑苏阙贴完对联,转头看向陈南意,“南意,今日我新居落成,你上次说五里外有个集镇,今晚我便请你去那里吃饭吧。”
“好啊,”陈南意直起身子,肚子里突然间响起沉闷的轰隆声,陈南意略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姑苏阙。
姑苏阙见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陈南意也是笑得把头埋在双臂之中。
“走吧。”
“走到集镇天就黑了。”
“谁说要用走的了,”姑苏阙走近陈南意,吹起玉箫,两人身躯缓缓升空,陈南意一脸惊喜,“我还是第一次飞呢,我都忘了你还可以这样了。”
箫声高亢起来,两人飞下山,黄昏的天边夕阳映在两人身上,晚风吹起两人的衣裳,一白一紫,在落霞中如飞鸟般逍遥。
“山重水复清水绕,云间双巢眠二雀;
怎有箫音声袅袅,黄昏流霞落紫白;”
身旁的陈南意却是合着箫声轻轻唱了起来。
“流霞啊流霞落紫白······”晚风又吹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在黄昏时分传荡,一声一声,渐渐遥远。
有诗云:
辰将陨兮横穹庭,吾入冥兮忘相思;
望奈何兮有所引,难回眸兮举步宜;
魂归来兮入此心,木叶簌兮婴泣啼;
岁薄成兮青金铃,翻浪行兮临山壁;
崖如镜兮留墨行,描轻舟兮绘江云;
难尽观兮不知境,恍然觉兮叹仙迹;
步迢迢兮循芳馨,峰绝顶兮倾紫衣;
冠婵娟兮携杜若,善窈窕兮立亭亭;
俯仰逝兮夕日堕,款起身兮怅忘归;
花更枝兮夏又复,平地起兮庐成双;
子摹画兮映风物,余起萧兮伴秋风;
把手执兮洇纸宣,雾霭绕兮指落起;
阙嶂过兮随筏游,述七言兮六弦吟;
碧落晖兮染山河,若有人兮声声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