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狂野叫花鸡

2、四个人奇怪的青梅竹马

　　几日后晌午，玉妙翻看今日庄子呈上来的账本。

　　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何妈妈赶忙叫人把庄子里的褥子全部拿出来晒晒。连那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白猫也难得地躺在墙上，懒洋洋地舔爪子。

　　“小姐小姐，表小姐他们到了！”

　　玉妙写字的动作一顿，可惜一个绝好的天气，还想带宋成去踏青的。

　　说起来，她和罗桃、宋成几乎是青梅竹马，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呆在一起。

　　罗桃是玉夫人宗族之女，从小没了父亲，跟着母亲生活，宋成是她的表哥。

　　那段时间，夫人刚刚离世，玉妙因母亲的事情大病一场。

　　玉老爷既可怜罗桃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又担心独女妙娘孤独，便常把两个小孩接到家里改善伙食。

　　可小小年纪的玉妙只觉得这俩小孩加起来有八百个心眼子，不仅分走爹对她的关心，更是偷偷孤立她，不带她玩。

　　具体表现在，罗桃和宋成每天晚上都累得不行，早早就躺下休息了，摆明就是偷跑出去玩了，却不带上她。

　　有一次，她看见二人的胳膊上有青青紫紫的痕迹，罗桃却说不要紧，小伤是常有的事情。

　　玉妙的五岁起就跟着师父启蒙武术，但师父云游之前叮嘱她，这是二人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罗桃和宋成逃跑出去玩不告诉她，她当然不会帮他们报仇。

　　不过，她可不会说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就会出去发泄。

　　河源镇上的小混子或多或少被夜间袭击过，据目击证人称，袭击者身量矮小，武艺高强，应当是练过缩骨功的怪人。

　　拜她所赐，镇上的混子都少了很多。

　　虽然生活贫苦，罗桃性格活泼开朗，给玉府带来一抹光亮，连何妈妈也对她赞不绝口。玉老爷给兄妹俩送的礼就没停过，还专门给宋成请了个老师。

　　今日庄子送了些应季的果蔬和禽类上来，玉老爷让厨房多做几道菜肴，给孩子们加餐。眼看着就要晚饭时间了，玉妙却还没有回来。

　　这些天玉老爷本就对女儿的表现不满，不是对亲戚甩脸子，就是早出晚归的。他迟早有一天会老死，就剩下妙娘一个女儿，无亲无故，又不懂人情世故。

　　再这么纵容下去，如何自立。

　　宋成眼尖地发现玉老爷的脸色越来越差，主动请缨去找玉妙。罗桃本来也想跟着去，没想到他笑眯眯地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让她少掺和。

　　下人说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附近的马场骑马。宋成想了想，还是去买了袋老刘头炒的板栗。

　　大小姐脾气是很差，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宋成深谙此理。

　　“妙妙——妙妙——”

　　夜幕低垂，显得马场更加空阔，宋成听到了自己的回音。

　　他环视一圈，不像来过人的样子，难道她今日没有来到这里散心？

　　哎，玉家大小姐真是麻烦，天心门明明说是潜伏等待时机，怎么还要负责带孩子。照顾一个罗桃已经够烦了，还有这么个……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还有马匹身上特有的气味。

　　宋成转身想走，但常年习武练就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一匹枣红大马从犄角旮旯里窜出来，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任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

　　眼看着疾驰的马带来的灰尘马上就要到跟前了，宋成甚至能感觉到动物身上的热量和浓重的气味。

　　习武十年，本能可以让他躲过这场灾难。

　　然而到底是谁想害他，敌在暗他在明，万一暴露了，天心门的布局岂不是功亏一篑。

　　如果不反抗的话，玉氏的人就在门口，就算踩断了几根骨头也应该救得回来，顺便还能获得信任。

　　一瞬息，宋成已经将轻重缓急想了个遍。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另一阵马蹄声传来，玉妙坐在一匹黑色大马身上，用力抓住枣红马缰绳，前肢不受控制地抬起，矫健的肌肉团结成块，发出一阵嘶鸣。

　　“徐有石！！！”

　　那是宋成第一次看见骄矜的玉家大小姐发飙，先是徒手制住了发疯的马，随后把罪魁祸首拎出来一顿暴打。

　　徐有石是个长相颇为清秀的男孩，就是性格颇为桀骜不逊，被玉妙抽了几鞭子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问不出个所以然。

　　“少给我在这里发疯，限你明日上门道歉，不然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玉妙穿了身大红色骑装，碎发用黑色抹额固定住，明艳的脸在夜幕下格外引人注目，可惜她对现场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一个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一个多管闲事来找自己，结果差点把命丢了。

　　一鞭子抽到宋成脚边，扬起一人高的灰尘，唇红齿白的少年不可避免地变得灰头土脸。

　　她坐在马上，神情倨傲地俯视他，“你要是腿没软，就自己上马来，我们趁早回家。”

　　宋成没有说话，矫健地跨上马。他想，这大概是今生玉大小姐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了。

　　等回到府里，早有脚程快的小厮把前因后果说了，玉老爷心里哪还有什么怨气，看见女儿手心深深的伤痕，魂都被吓没了半条，直嚷着说要去找徐有石他老子要说法。

　　玉妙无所谓地把手从大夫手里抽出来，“一点皮外伤，去给他看看吧，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受了什么暗伤。”

　　何妈妈心疼地拿了包扎的箱子，细细地帮她伤口包上。

　　虽说如此，但大夫还是给二人都全面检查了一番，再三向玉老爷保证小姐公子都不会有事，又在府里住了几晚，才算让大家都安下心来。

　　第二天，徐有石没来，但他爹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道歉。

　　徐老爹以前是守城裨将，脾气暴躁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一个混不吝的臭小子，脾气天生乖戾桀骜，天天在家里和自己对着干。

　　昨天甚至还差点搞出人命，真是讨债鬼。

　　“妙妙，徐叔来替那个臭小子道歉了。”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身子微微弓着，和玉妙在同一水平线说话。

　　她还没说什么，玉老爷冷哼一声，“徐老弟，你话说得轻巧，要不是小儿聪明，我那可怜的侄子早就一命呜呼了。”

　　“也不知道令郎一觉睡醒了没有，梦里会不会被马吓醒。”

　　徐老爹自知不占理，要是昨天真的见血了，徐有石这个臭小子现在应该在大牢里蹲着了。

　　“诶，这……”他犹豫了两下，还是决定说实话，“妙妙，今天本该他亲自向你道歉的，但不知道犯的什么浑，宁愿把腿摔断也不肯来……”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报复，我已经连夜把他送回抚州老家了，这辈子不许回河源镇……”

　　玉妙觉得徐老爹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徐有石发什么疯摔断自己的腿？

　　明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上周二人还有说有笑地去买糖葫芦，一路上他吐槽继母苛待下人，还把儿子喂成一头猪，白白让二房笑了去。

　　前天她去找徐有石玩，说酒楼新出了几道菜，等她月钱下来，就带他去尝个鲜。他嘲笑她花钱大手大脚，她气急说绝交，但不消一刻钟二人又重归于好。

　　就连昨日他放马伤人之前，玉妙还在和他说自己爹偏心的事情。

　　事情怎么会这样。

　　玉妙发现自己好像忙着救人，忙着告状，忙着生气，却唯独没有空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凡死刑犯也有陈情的权利，她就像无情的刽子手，判处徐有石死刑。

　　她想，徐有石那么暴躁的人，自己摔断腿的时候会不会哭。

　　徐有石走后，她的生活重又恢复了平静，一样的老爹，一样的何妈妈，一样的柏翠，甚至一样的两个小鬼头。

　　但玉妙知道，山高水长，抚州在西北，这辈子再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