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等风站台

2、第 2 章

　　林嘉昨晚睡得很不好，梦境碎成很多块，从小时候爸妈带他去游乐园时的和煦阳光，到少年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

　　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林嘉真想砸了它，但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是挣扎着爬起来。
　　打开房门，老妈正在餐桌边摆放餐具，老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许是不太清醒的缘故，这一瞬间林嘉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年前。

　　“早。”老妈见林嘉开门出来，有些惊讶。
　　“早。”林嘉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眼睛都是眯着的。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他整个人清醒了许多，思路终于回归现实。

　　时光终究不可能倒流，林嘉不得不一边刷牙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问题。
　　平常他都是踩着点起床，拿了早餐直接出门。就算起得早，也要在房间里硬熬到快迟到的点才出来。但今天他想早点去学校，起得很早，赶时间的借口已经不存在了。
　　洗漱完回房间换好衣服，林嘉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没想好怎么说，干脆直接开门出去。
　　一顿早饭而已，林嘉这样安慰自己。

　　老爸已经坐在了桌边，老妈招呼他：“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过来坐。”
　　林嘉拉开老爸对面的桌子坐下。老妈本来想坐到他和老爸中间的位置，拉椅子的时候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到老爸身边，坐下的时候瞄了林嘉一眼。

　　林嘉低头假装喝豆浆。

　　肉包、馒头、鸡蛋、豆浆油条配咸菜。街口老李包子铺买的，每天都这么几样。以前老妈是会自己做早饭的，但现在他们俩个都很忙，林嘉也表示过不用再刻意一起吃早餐。
　　可老妈总是捋捋耳边垂落的发丝，笑着说没关系。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林嘉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早点起挺好，高二了，学习也要抓紧一些。”老妈说着，剥了个鸡蛋，想递给老爸，可老爸碗里已经有一个了，于是手悬在了半空中。

　　“嗯。”林嘉伸手把鸡蛋抢过来放自己碗里，“正好想吃鸡蛋，谢谢妈。”
　　老妈嗔了他一眼：“咋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林嘉笑笑，低头咬了口包子。

　　“我问过了，你们班主任教数学挺厉害的。你数学成绩一直不行，多认真学学。”老爸附和了一句，伸手想拿个馒头，老妈抢着拿起一个蘸了咸菜递给他。
　　“嗯。”林嘉又咬了口包子。余光瞥到老爸看着馒头皱了皱眉，小小的咬了一口，放在碗里。

　　林嘉突然很后悔。老妈之所以固执的坚持早餐的形式，其中的原因他多少也能理解。

　　但可以理解不代表喜欢，不想戳破不代表可以忍受。

　　其实刚刚在房间里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不吃早餐的理由。
　　借口永远不缺，只是他不想找而已。
　　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因为一家人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又或许是老妈营造的假象让他不死心的在内心深处留有一丝希望。

　　林嘉两口吃完鸡蛋，一口气将剩下的豆浆灌进肚子里：“我去上学了。”
　　老妈皱着眉数落他：“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林嘉没有说话，抓起书包往外走。这里的空气让他觉得快要窒息。

　　打开门，林嘉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他度过了16年的老房子。客厅墙上挂着他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和素描水彩，木质沙发上留着他以前用小刀划出的刻痕，老爸没洗的衣服还是胡乱扔在角落里，有几件是老妈给他买的。

　　可衣服已经是几年前的款式，林嘉也早已不画画了。
　　真幼稚。林嘉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在说谁。
　　老爸早就不喜欢吃咸菜了，连林嘉都知道。

　　在门关上的瞬间，他又想起了少年的话。
　　“我说的流浪犬，其实指的是你。”

　　-

　　“我说了，我一个人就行。”喻然抓着书包站在车前，眉头紧皱。
　　“没事，我和你爸特意把工作推迟了。”杨繁旖笑着拍拍他的肩。“开学第一天，送你去上学。”

　　喻耀东从玄关里出来，一路和秘书聊着什么。喻然刚想说话，喻耀东已经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杨繁旖也跟着坐上去，招呼他：“快点呀，别迟到了。”

　　喻然没有动，拿着书包的左手垂于身侧，右手紧握着左臂关节。

　　站在一旁的司机老陈知道这是喻然在忍耐时的习惯动作，从背后轻轻碰了碰喻然，小声说：“父母都希望能陪伴孩子的第一次，理解一下，少爷。”
　　孩子的第一次？喻然心里嗤笑一声。恐怕他们看重的是自己的“第一次”吧。自说自话的享受着陪伴孩子的成就感，弥补内心的缺失。

　　喻然半天没动，车里的喻耀东已经皱起了眉头。老陈又叫了他一次：“少爷。”
　　喻然叹了口气。杨繁旖和喻耀东的性格他了解，这两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和他一起去学校，这时候如果强硬反对，到时候他们俩自己跑过去，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喻然拉开前座的车门：“说过很多次了，以后别叫我少爷。”

　　-

　　少年的愁绪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到高二教学楼时，林嘉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一路上人很少，平常是因为快迟到了，今天是因为他来得太早。

　　每当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林嘉喜欢给自己多预留一些时间去适应。早点到教室里，就能有更多的时间观察周围人的性格和整个班级的环境，帮助自己更快融入。

　　17班的教室位于三楼左侧的拐角，整个角落里就只有这一个班级，教室对面就是老师办公室，仅仅隔了一条狭窄的走廊。
　　真是中了大奖了，林嘉心想。这种位置，老师只需拉开办公室的窗帘，就能将教室里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一位中年男子正拿着簸箕扫把在教室门口扫地，从穿着来看应该是位老师。这么早就过来，很可能就是班主任了。林嘉没想到老师来得这么早，不禁有些尴尬。

　　之前老爸跟他说的时候，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连班主任姓啥都没记住。不过反正才开学第一天，不熟悉也很正常，林嘉没过多纠结，叫了一声万能的：“老师好”，直接往里走。

　　“你来干什么的？”身后传来一身冷喝。
　　林嘉转过身，疑似班主任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盯着他。
　　“我…”林嘉有点愣神，下意识答道：“上学。”
　　男人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这是来上学的样子？”

　　男人板寸头，额头很宽，黑框眼镜下是一双狭长的小眼睛，眼角和眉毛一同坠下，是那种很严肃的面相。尽管已是中年，但并未发福，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低沉急促，压迫感很强。

　　林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男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带着怒气：“你校服呢？”

　　林嘉恍然。他今天穿了一件印花白T恤配卡其色的九分裤，再看看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的学生，清一色的蓝白相间校服，正齐刷刷的看着他。

　　“我…忘了。”林嘉高一的班主任老崔是个挺和善的人，对穿不穿校服这件事管得并不严。一开始林嘉这帮人只是不穿校裤，到后来干脆上衣也我行我素。
　　老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星期一全校升旗大会和学校领导检查时会要求他们统一穿校服。所以今天早上林嘉起床后完全没考虑校服这回事。

　　“忘了？你怎么不把你人也忘了？”
　　男人连续的质问和其他同学的注视让林嘉有些紧张，教室门口还陆续有学生进来，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一幕。林嘉有些急又有些懵，一时间愣在原地。

　　“让你爸妈把校服送过来，不然别来上课。”男人说着，在怀里摸索了一下，递过来一个手机。是那种带键盘的非智能手机，看起来像是副机。
　　“哦。”林嘉接过手机就往外走。他的大脑还处于当机状态，现在只想逃离这些目光的注视。

　　直到呼吸了一口教学楼外的新鲜空气，林嘉才缓过来一些，开始思考现在的状况。

　　怎么办，难道真叫老妈送衣服过来？林嘉本能的否定了这个选项。他在教学楼旁的绿化园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给刘杰打了个电话。

　　关键时刻刘杰同志的发挥总是很稳定，这次也没有辜负林嘉的期望，又一次……没接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林嘉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温柔女声，面无表情的挂断电话。打开微信轰炸了刘杰一通，也没有得到回应。

　　很好，非常符合刘杰不靠谱的人设。

　　林嘉叹了口气，在脑海中搜索着其他可以帮忙的人。但联系了好几个都回复他说在上学的路上或者已经到学校了，没有多余的衣服。毕竟现在是夏天，大家一般都是穿件短袖上学，很少有人会带备用的衣服。

　　李泽承是体育生，住校，应该有多的衣服。林嘉想着，在微信列表里找了一圈，才想起自己没加李泽承微信。毕竟他们也说不上有多熟，刘杰不在的时候，俩人说不了几句话。至于其他体育生就更不用说了，基本都是点头之交。

　　林嘉退出微信，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
　　手机桌面上的时间显示7:10，一中7点半上早自习，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嘉想了想，干脆去校门口堵人。

　　刘杰和李泽承不可能这么早来教室，应该都还在路上。从校门口到高二教学楼就那么一条路，高二这边的宿舍楼正在改建，李泽承暂时还住在高一那边，市一中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是两个方向，李泽承过来上课，也是要经过校门的。
　　刘杰认识的人多，李泽承住校，只要堵住一个，可能就会有办法。

　　然而林嘉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今天来得早，经过刚刚这么一闹，现在正好是学生入校的高峰期。到高二教学楼的路的确只有一条，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的学生都会挤在这一条路上。

　　2分钟后，林嘉站在求学路上方，看着坡上密密麻麻的蓝白色校服和校门口还在不停涌入的学生，彻底傻眼。

　　林嘉平常交际广泛，再加上他不穿校服在人群中确实有些扎眼，时不时有路过的学生跟他打招呼，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但这些人都没有熟到能借衣服的程度，更何况人家可能也没有多的衣服。没穿校服被老师赶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林嘉总不能逮到一个人就问有没有多的校服，只能微笑着摇摇头。

　　总在这角落里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人流量太大，林嘉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把人漏过去。考虑了一下，林嘉决定去校门口那家卤粉店碰碰运气。刘杰经常去那吃早餐，而且刘杰一般都是踩点进学校，去那坐着等，总比在这杵着当路牌要好。

　　逆流而行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情，求学路这条坡不算短，向上涌动的蓝白色洪流中，林嘉独自向下，走得备受煎熬。一开始他还能在人群中注意刘杰和李泽承的身影，后来仅仅是应付他人的问候与目光就感到精疲力竭。

　　好在出校的过程还算顺利，林嘉和保安说明了情况，又亮出那台老式手机，就被放了出去。

　　卤粉店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从学校里出来，有些诧异。快要上早自习了，店里的学生寥寥无几。
　　林嘉扫了一眼，并没有熟悉的身影。一瞬间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找老板借了条凳子，一屁股坐在了店门口。

　　-

　　“开学了，努力学习的同时也要把你的性格改一改。别整天闷着不说话，多认识点优秀的朋友，以后…”
　　喻然闭着眼睛，心里想着昨天看过的化学题，努力将身后传来的唠叨排除在外。

　　杨繁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一开始前面那人还会偶尔“嗯”几声，到后来干脆没了声音。杨繁旖有些气堵：“喻然，你听到我说的没？”前面还是没有回应，她不禁提高了音量：“喻然！”

　　一旁正拿着平板电脑看资料的喻耀东皱起眉头，咳嗽了一声。
　　“知道了。”喻然冷淡的声音响起。

　　杨繁旖叹了口气，靠在后座上，揉了揉眉心：“你这孩子。算了，我等下直接跟你班主任谈，叫他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同桌，平常多和你交流…”

　　这下喻然冷静不下来了：“你们要和我一起去班里？”

　　“那当然了，我得去看看你班里的同学呀。我听说现在老师都喜欢搞什么优生带动差生，万一给你安排一个流里流气的同桌，我可不答应。我家孩子…”

　　杨繁旖后面说的什么喻然完全没听进去，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去班里。

　　“我饿了。”喻然打断了还在说个不停的杨繁旖。
　　“什么？”杨繁旖愣了一下。
　　“我饿了。”喻然重复了一遍。

　　杨繁旖想起他早上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埋怨道：“说了让你多吃点，每次早餐吃两口就急匆匆的走…”
　　喻然不管她，自顾自地说着：“陈叔，麻烦开快点。校门口有家卤粉店很好吃，很像小时候北阳街那边的味道，还有旁边那家包子铺…”

　　“等等！”杨繁旖坐不住了，“你平常在外面都吃些什么东西？你现在长身体，不能吃那些垃圾食品。像北阳街那边的早餐…那种东西怎么能吃？”
　　“可是，我饿了。”喻然的声音低沉下去，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

　　杨繁旖从没听过他这种语气，一下子心软了：“老陈，在附近找一家我们公司的酒店，先去吃点东西吧。”
　　老陈看了眼时间，面露难色：“可是夫人…”

　　“陈叔。”喻然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饿，了。”

　　老陈还想再说些什么，扭头却对上少年略带请求的眼神。他顿了一下，没再开口，调转了手里的方向盘。

　　等喻然一行人到达一中时，已经7点35了。杨繁旖望着空荡荡的校门，问道：“今天不是开学吗，怎么没人？”
　　老陈有些犹豫，喻然直接替他回答：“学校早自习7点半开始，我们已经迟到了。”

　　一旁的老陈暗自叹了口气。他真的已经尽力了，抄了最近的小道，甚至还闯了一个红灯，也提前联系酒店准备好了面和包子。可到了酒店喻然突然又说想吃饺子，等厨房紧急做了饺子，他又说想吃烧麦…

　　“什么？”杨繁旖怀疑自己听错了。“迟到了？”
　　“还不是你胡闹！”顾耀东放下手里的文件，瞪了她一眼：“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酒店离学校这么远…”杨繁旖一开始有点心虚，随后又不平起来：“你凶什么凶，也没见你提醒我学校什么时候上早自习啊！”

　　喻然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心里嗤笑一声，心想你们当然不知道早自习的时间，今天之前，恐怕连学校在哪都不知道吧？

　　看着喻耀东紧皱的眉头，喻然适时提出建议：“今天太晚了，我自己进去吧，你们下次再找时间过来。”
　　喻耀东没说话，就是表示默认了。杨繁旖看看他，又看看喻然，还有些犹豫：“可是…”
　　喻然没给她纠结的机会，直接开门下车。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俩个高贵的人不会允许他在路边摊吃早餐，这俩个高贵的人更不可能在迟到后陪着他进学校，那样太丢脸了，不符合他们的身份。至于下次，口口声声说要陪孩子，却连几点上早自习都不知道的人，哪还有什么下次？

　　喻然心底嘲笑着，却又觉得有些无趣。刚准备关上车门，杨繁旖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她转头对喻耀东说：“你先去公司吧，我陪孩子进去一趟。”

　　喻然有些意外，怕杨繁旖搞不清楚状况，他又强调了一遍：“我们现在已经迟到快10分钟了。”
　　杨繁旖拿着包下车，说道：“迟到就迟到了吧，我得去看看你同桌…”
　　喻然抓着车门，没有动。这情况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明白为什么杨繁旖今天对同桌这个事情如此执着。

　　喻然快速思考着解决办法，目光却无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坐在“卤智深”粉店门前，还是一副没正行的样子。不过今天没叼冰棍，两眼盯着手机，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这么喜欢坐人家店门口。喻然想着，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说：“我同桌过来了。”
　　“什么？”杨繁旖没听清。
　　“我说，我同桌过来了。”喻然转头看着她。“老师叫他来接我。”

　　林嘉确实很迷茫。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了10分钟了，他根本没见到刘杰的影子，现在处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状态。手机上显示着老妈的电话，但他一直没有按下拨号键，最后屏幕自动熄灭了。

　　难不成要逃学？虽然林嘉整天吊儿郎当的，但逃学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更何况手里现在还拿着班主任的手机。这种情况要是他跑了，估计会闹得满城风雨。

　　林嘉颓丧的靠在椅子上，之前在教室里和人群中积累的压力涌上来，难以抑制的孤独和无助感笼罩了他。林嘉闭上眼睛，觉得有些晕眩。

　　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上次这样还是初三的时候，学校下午临时放假，他提前回了家。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父母吵架，谩骂声和东西摔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林嘉觉得整个世界都朝他倾轧过来。

　　林嘉一直觉得自己缺少做决定的勇气。那天下午他明明可以直接进屋或者转身离开，可他却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此时此刻，校服什么的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林嘉只希望有个人能带他逃离这里，无论去哪。

　　眼前的光影突然暗淡下来，空气里飘荡着好闻的洗衣粉的味道。林嘉睁开眼，撞入了少年漆黑的眼眸。

　　喻然逆着光微微俯身，清澈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林嘉的影子。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朝着林嘉伸出手，五指白皙修长。

　　“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