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等风站台

1、第 1 章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林嘉动了动手指。
　　“为什么天这么安静，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里~”
　　林嘉翻了个身。
　　“有没有口罩…”
　　“靠！”林嘉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手机，眯着眼辨认来电显示。

　　“刘杰，你接下来的说的事情可能会决定你的生死，最好考虑清楚。”
　　“嘉哥，你还没起呢？”电话那头的刘杰听出了他刚醒时的沙哑嗓音，一边回答一边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一些。“也没啥事，就今天不是分班嘛，叫你过来看看。”
　　几秒种后，电话里传来林嘉的吼声：“看个屁看！你这成绩在哪个班有什么区别？”
　　“诶，你这么说可就伤了兄弟的心了。你忘了当初填分科意向的时候，老崔可是三顾茅庐，每天来问我，生怕放走了我这个好苗子。”

　　这对话乍一听真是一段感人的师生情，可惜林嘉那时候就坐在刘杰旁边，老崔每天都带着一脸希冀过来问：“刘杰，你真的考虑好了吗？老师真的觉得你很适合去读理科。”

　　想到这里，林嘉太阳穴突了一下，自己真是睡糊涂了，刘杰这家伙留在三班读文科，他看什么分班？
　　“你…”
　　察觉到林嘉快要爆发的怒气，刘杰赶紧说道：“我这不是过来认识一下新同学，顺便帮你和阿泽看看分班情况嘛。反正又没啥事，你过来玩玩呗？”
　　“滚。”林嘉干净利落的挂断电话，手机一扔打算再眯一会，闭上眼却没了睡意，只好又拿起手机。
　　早上8点。林嘉真的很佩服刘杰旺盛的精力，昨天硬拉着他打游戏打到快2点，今天还能这么早爬起来。

　　三班的讨论组日常99+，林嘉点开随便翻了翻，锁了屏，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发呆。这个点爸妈已经出门，空调到了设定的时间后自动关了，整个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刘杰说的没错，他的确很闲。暑假作业早已写完，就算没写完也没事，反正都文理分科了，老师估计也不会认真看。林嘉又躺了一会，直到昨晚残留的冷气实在支撑不住了，才起床洗漱。

　　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百元钞票，旁边还有一张字条。林嘉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爸妈说今天回来得晚，一日三餐自己搞定。在这种小事情上，他们一向很宽松。林嘉打算下楼吃个早餐，然后慢悠悠晃到学校去。暑假的最后一天，要尽情享受自由散漫的时光。

　　等林嘉来到市一中门口时，时间已经接近10点，校门口的告示牌旁围着几个学生，人并不多。
　　今天学校开放主要是让班主任挑一些本班的学生打扫卫生，调整桌椅数量，为明天开学做好准备。至于其他人，真的只是想看个分班情况的话，托同学看一下就行，完全没必要自己来。那些成群结队过来的，大多是以看分班为借口出来玩，女生逛街，男生上网，并不会在校内停留太久。

　　林嘉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刘杰，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在哪？”
　　刘杰秒回：“我之前在校门口撞见老崔，被他拉来搞卫生了，你先去后操场找李承泽吧。”
　　“你搞快点，别摸鱼，热死了。”林嘉催了他一下，并没有去看分班表，径直走上了校门左侧的斜坡。

　　市一中作为小城里升学率第一的中学，规模还是很气派的。林嘉正在走的这条小坡叫学子路，爬上去后顺着林荫路往下便是高一的教学楼，掩映在一片绿化园中。继续往下的另一座小园林里是高三的楼，此时隐隐传来喧闹声，毕竟苦逼的高三是没有暑假的。林嘉直接从高一楼左侧的小路拐进了后操场。

　　李承泽还是很好找的，毕竟整个后操场只有一个篮球场上有人。靠近小卖部的那个篮球场上，几个体育生正光着膀子打球，李承泽蹲在场边抽烟。
　　林嘉走过去：“胆子挺大啊。”
　　“怕毛。”李泽承说，“高一又没人，刘平头今天不可能来这边。”

　　刘平头是市一中的教导主任，个子不高，每天都穿着西装梳油头。没错，刘平头其实并不是平头，林嘉也不知道这绰号怎么来的，反正大家都这么叫。后操场位于高一教学楼的后方，市一中的传统是高二提前半个月开学补课，高一的教学楼现在空无一人，刘平头今天要是来这里，确实也太闲了点。

　　李泽承掐了烟，看向林嘉：“来一局？”
　　林嘉摇摇头。他才不想和这群疯子一起在烈日下打篮球。李承泽也就是随便问问，见状不再多说，起身打球去了。

　　林嘉晃到一旁的小卖部。柜台里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穿条大裤衩，坐在一台小风扇前玩手机。后操场是学校里牛鬼蛇神的聚集地，林嘉高一的时候经常在这片混，但他又不怎么打球，只是每个球场窜来窜去的闲逛，还常常请人喝水。次数多了，和小卖部的老板也熟络起来。

　　老板抬头见是他，说道：“来啦，看分班？”
　　“嗯。”林嘉盯着门口的冰柜，答得漫不经心。
　　其实暑假刚开始没多久老爸就告诉了他，17班，理科，班主任是个挺牛的数学老师，叫…叫啥来着？林嘉忘了。老爸当时说的时候他就没怎么在意，反正都安排好了，他在不在意有什么用呢？对他而言分班表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冰柜里五颜六色的雪糕好看。
　　林嘉看了半天，拿了一支苦咖啡。老板笑他：“你每次来都拿这个，干嘛还要看那么久？”
　　林嘉把钱扔在柜台上，说：“老王，借条凳子。”

　　8月已经过半，聒噪的蝉虫们似乎并不知晓自己短暂的生命即将结束，响亮的蝉鸣漂浮在灼热的空气里，给人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林嘉叼着雪糕坐在小卖部的遮阳棚下，听着一旁篮球场上咚咚咚的球声，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

　　蓝天白云，冰棍汽水和肆意挥洒着青春的少年，这才是小城夏天的标配。林嘉其实挺喜欢夏天，这虽然不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却是最有生命感的季节。闷热空气中浮动的生命力比春天更有质感，压抑下的炽热有着少年的味道，嚣张肆意，随时可能爆发。
　　只可惜正在打球的李泽承和他的朋友们都是莽夫类型，打起球来横冲直撞的，活力是有，但实在谈不上什么少年美感。

　　刘杰的时间卡得挺准，林嘉一根雪糕快要吃完，就看到他从教学楼那边小跑过来。
　　“嘉，嘉哥。17，你在17班。”高二的教学楼离这边有一整个学校的距离，刘杰跑得有点喘。“可以呀，我听说这可是重点班。”
　　“嗯。”林嘉敷衍了一句，看着他皱皱眉，抬脚作势要踹： “离我远点，一身汗臭味。”
　　“靠。”刘杰双手捂住胸口，一脸心痛：“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吗？你还嫌弃我，这种天气，谁不是一身汗？”
　　林嘉斜睨了他一眼，抬手扯了扯衣领口。正好一阵风吹来，少年身上的白T恤随风扬起，露出精致的锁骨。
　　“……”刘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水浸透而紧紧贴在身上纹丝不动的T恤，默然无语。“嘉哥，你不怕热吗？都不出汗的。”
　　林嘉咬下最后一口雪糕：“帅哥都这样。”

　　林嘉当然不是不怕热。只不过他本身就偏瘦，加上体质原因，出汗比较少。即便如此，这种三伏天气，他背后也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此时一根雪糕下肚，燥热退下去不少。
　　刘杰习惯他这种日常自恋，“对了，李承泽也和你在一个班。”
　　林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又平息下去。李泽承虽然文化成绩不怎么样，但在体育生里好像很拔尖，能进17班也正常。

　　“说起来你们17班那个班主任…”刘杰还想再说什么，但那边打球的人已经围了过来。比起林嘉，他们和刘杰明显更熟，看到他都来打招呼，递烟，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被一群人围着，汗味和烟味混杂在一起，林嘉的眉头越皱越紧。刘杰知道他什么脾气，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摁了，招呼道：“兄弟们别搁这晒了，上网去吧。男孩女孩？”
　　“男孩女孩机子太差了，还是去金手指吧。”有人说了一句。男孩女孩和金手指是一中附近两个黑网吧的名字。上网是这个年龄的男生之间永恒的话题，他们很快达成一致，决定买个水出发。

　　一群人起身去买水，林嘉坐着没有动。身边终于清爽起来，林嘉忍不住微微翘起凳子腿。
　　身后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有人要刘杰请客，刘杰假装没听见，继续胡扯：“诶，你不知道我昨晚那个五杀，简直帅到爆炸…”又臭不要脸的把林嘉的五杀来拿吹嘘自己，反正他知道林嘉不会揭穿他。
　　可惜小伙伴们早就看穿了他，颇为鄙视：“你又在吹牛，每次开打之前豪言壮语，打完之后沉默不语。”
　　大家哄笑起来，刘杰气急败坏地狡辩：“我那是状态不好，你懂吗？状态不好！”
　　“啊对对对，刘公子今天啥毛病，是手酸还是肚子疼？”
　　“你懂什么，你啥也不懂。看不出来对面是高手？那能怪刘杰菜吗？”

　　林嘉有些恍惚。有一瞬间他快要和他们一起笑起来，然后又忽然觉得这些都离自己很远。要是没有人理他，他能一直在这里翘椅子翘到天荒地老。
　　仿佛是一瞬间，仿佛过了很久，后面突然没了声音。
　　林嘉刚想回头看看什么情况，就听到李泽承提高了几度的声音：“哟，狗哥。”语气很不友好，带着嘲弄与戏谑。

　　狗哥？这外号林嘉第一次听。等他转过身去时，穿着校服的清秀男生已经横穿操场，向着小卖部走来。面对李承泽的嘲讽，少年眉眼淡漠，步伐不减，如果是来找事的话，颇有种以一敌百的架势。
　　“靠，喻然来这干嘛？”林嘉听到刘杰的嘀咕声。
　　喻然？这名字林嘉倒是有点印象，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其实喻然心里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隔很远就看到了李泽承他们，本想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高一这边就这么一个小卖部，去高三那边的话要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最关键的是，他讨厌第一反应就是逃避的自己。
　　逃，逃到哪里去呢？没有人再来做你的避风港了。喻然，你只能依靠自己。少年默默握紧了拳。

　　眼看着喻然过来，刘杰他们的表情有些古怪，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只有李泽承半倚在柜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李泽承剃个平头，嘴唇薄，眼角上挑，平常笑的时候很和善，可一旦冷下脸，凶戾之气立马浮现出来。平常要是起了什么冲突，单他这气势就能唬住不少人。

　　可惜来的这位不吃他这套。喻然径直走到柜台边，李泽承占了一边，他便站在另一边。
　　“老板，一瓶矿泉水，两根火腿肠。”声音干净而清冷。
　　老王叼着烟，指了指李泽承旁边的冰柜：“冰的在那里面，要的话自己拿。”
　　李泽承没动，喻然也没有动。

　　老王在这开店好多年了，见惯了这些年轻人之间的恩怨。见他们都不说话，直接从柜台里拿了火腿肠和一瓶常温的水递过去。喻然接过东西，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全程连看都没看李泽承一眼。

　　林嘉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有些好奇。李泽承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从他说的话来看，两人明显有什么恩怨。但刘杰他们的反应很奇怪，而且李泽承居然被彻底无视了，这场面可不多见。

　　林嘉正想找刘杰问问，一直沉默的李泽承却突然出声：“跟你说话呢，听不见？”他手里喝了一半的可乐泼出去，少年白色的校服一下子深了一大片。
　　林嘉眉头一皱，李泽承的做法有点过了，但他又不清楚两人之间的事情，于是看了一眼刘杰。
　　刘杰收到他的目光，苦笑着摇摇头。

　　被泼了可乐，喻然的脚步一顿。就在林嘉以为要起冲突时，他却又迈步向前。
　　“叫你一声狗哥，真把自己当哥了？丧家犬。”李承泽面色阴沉。 “这么着急回家找你主人？可惜她不要你了。”
　　见对方仍没有反应，李泽承顿了顿，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诡异。

　　林嘉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哦，我忘了，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吧。我记得叫什么来着，小毛？”李泽承往地上啐了一口，“死同性恋，真恶心。”

　　整个操场都安静了几秒钟。林嘉愣了愣，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太大，椅子都倒在了地上。见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林嘉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再让李泽承说下去了。

　　喻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来，面色平静，只是眸光愈加清冷。他瞟了一眼李泽承，又看了林嘉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冰凉凉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小毛急不急我不知道，这里还有条流浪犬倒是挺急的。”

　　李泽承冲过去抓住喻然的衣领：“你说谁流浪犬？”
　　“我又没说是你，你这么急干什么？”少年轻笑一声，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精致的五官冷的像是雕塑。“哦，我也忘了，毕竟她从来就没要过你。”
　　李泽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你…”
　　刘杰冲过去拉住李泽承已经抬起的拳头，拼命把两人分开：“阿泽，算了，算了。”

　　喻然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林嘉，转身离开。
　　“放开。”李泽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老子今天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行了行了，你每次都这么说。你看人家衣服上那么一大片颜色，都是你给的，还不够？”李泽承力气很大，刘杰一边劝一边疯狂给林嘉使眼色，示意他过来帮忙。

　　结果林嘉却看着喻然离开的方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几秒钟，他突然转身跑进了小卖部。

　　喻然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拐角处，后面突然传来喊声：“等一下。”
　　喻然本以为是追过来找茬的，转过身却是刚刚弄倒了椅子的男生。

　　“给。”他伸手递过来什么东西。喻然低头一看，一瓶可乐和一包纸巾。
　　喻然漆黑的眸子盯着男生的脸，没有说话。
　　“今天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李泽承过分了，请你喝瓶可乐。纸拿着擦一擦吧，衣服是没办法了，头发可以擦一下。”林嘉见他半天不拿，干脆直接往他手里塞。

　　喻然其实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林嘉。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和印着鬼画符涂鸦的白色T恤，翘着椅腿晃来晃去，整个人懒洋洋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散漫的气息。一群人在聊天，他却望着天空发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喻然当时心里莫名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去买水的时候，这人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枕在手臂上望着他，嘴里叼着根吃完的冰棍，一脸痞相。当李泽承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脸上神情复杂，有惊讶，有焦虑，最重要的是，没有怜悯。

　　可他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出于同情的施舍吗？不知为什么，一股难言的烦躁涌上心头，明明自己都不认识他，可情绪却压抑不住。

　　喻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林嘉的手，脱口而出：“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愣了一下。

　　“你人坐在那里，心却不在。”喻然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刚刚我说的流浪犬，其实指的是你。”

　　林嘉楞在原地，直到刘杰从背后喊他才后知后觉，紧握着的可乐冰得他手心有点疼。喻然早已经走了。
　　“你站在这干嘛呢？”刘杰一脸奇怪。
　　林嘉摇了摇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有时候很羡慕那些不知疲倦的蝉虫，能在短时间内将生命的意义全部释放出来，和整个夏天一起燃烧殆尽。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