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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左右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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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贤二郎乙女
白布贤二郎*木下纪枝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
1.
宫城县,降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柳絮,像棉花,飘在空中,半个多月没有降雨,这场雪来得干燥,冷冽。
白布僵直坐着,像沉陷冥想。濑见从吧台里拿走一杯威士忌,坐在白布对面,随手递给他一杯酒精度不高的鸡尾酒:“所以,你现在很清醒。在见我之前没有疲劳过度,没有酗酒,没有—”
“前辈,我是医生。”白布提醒他:“你所说的足够吊销我的行医资格。”
濑见吞咽掉一整口威士忌,浓烈的酒精穿透口腔跟肠胃,他觉得现在不理智的人是自己,头晕目眩,但他必须抬头直面自己的后辈:“我不知道这个对你意义什么。但我确实不认识她。”
“你记得她的名字。”
“不,我不记得。”
“你见过她。”
“我肯定我不记得她的长相。”濑见想到了什么,语调渐高:“不过那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是我下周约你去看的那场音乐剧的演员。”
“你小子,该不会跟她勾搭上了吧。”
白布陷入沉默,双手交握低垂。酒杯里液体随着乐器节拍左右跳动,濑见盯着晃动的次数算过去的秒数,八秒,九秒…紧接着从白布紧绷着的喉咙里一字一字跳出:“这是万圣节,不是什么狗屁的愚人节!”
“我想你应该赶紧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濑见企图开导素来优秀冷静的后辈。从前天开始他无厘头的询问都被濑见归结于疲劳,从他国传来的节日总不可能在日本发挥其异想天开的一面。“明天醒来你会发现原来是在做梦啊。”
“所以前辈也在我梦里?”
长达三个月的梦境吗?
白布对这股强烈的不真实感生出强烈的此非梦境的现实。
“我觉得头痛,虽然还没有上场但我已经想吐了,所以我肯定不是在做梦。”中岛美嘉情歌环节结束,濑见起身,手放在他的肩膀,像白鸟泽时期在候场区用拍肩膀鼓励自家二传手那样:“如果你还想待一段时间,等我。我们可以再聊聊。”
有关那个人,和他那段未知的故事。
白布试着用那杯鸡尾酒清醒脑神经,用截然不同的方式让平淡生活从梦境里解脱,适得其反,他迫切地想要逃离嘈杂环境。
以致濑见一登场就往白布方向望去时,早已人去位空。
2.
三个月前,他像现在这样穿过街道去往某个地点,然后在拐角处不小心撞到陌生人的肩膀,他及时扶住那人的肩膀,道歉,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变得拥挤急促,他每走一步,那人便紧跟着自己一步。
单属于白布的世界被猝不及防地闯入一个人。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白布忍无可忍,停住脚步转身质问她。
很倒霉的在大晚上被莫名其妙的人赖上,看来要报警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吧。
“我应该认识你。”她纯黑色眼睛里映出深夜霓虹灯的光色,神色恍惚,语气也算不上肯定:“所以我想跟着你准没有错。”
“你是指在医院里遇到过我吧。抱歉,现在是下班时间,如果身体不适的话尽快去医院就医。”
“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她激动得往前一步。哪怕是神志不清的人也深感这种说辞多么荒诞:“直觉告诉我你能够帮我。”
白布冷静注视她。她衣着简单,纯白衬衫和牛仔裤,留着一头深褐色长发,长相清秀文气,不像专门待路边随时敲诈过路人的欺诈师。
骗子才说自己是骗子。
“我现在要回家,可以顺便带你去警察局。”白布说。
“警察局…”
“不想去吗?”
他投射来的视线让她感到不适:“请别这么看着我,让我感觉你在嘲讽我,好像揭穿了我的诡计。但我不是骗子,我向你发誓!”
说着已经抬手做出发誓的样子。
“发誓没用。”白布不想再浪费时间:“我要回去了,别再跟着我。”
她仍旧紧跟着。
“看来需要叫警察了。”白布拿出手机敲下报警电话,她像无知的人走到他身边,问他:“他们会把我抓走做实验吗?还是说他们是漫画里那种能用超能力解决问题的警察吗?”
“他们最起码能让你今晚不用露宿街头。”白布一针见血。
“对哦…我甚至不知道能住的地方在哪里…”她绝望地蹲下身,抱着头,开始捶打脑袋:“就像在做梦。好突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找警察说这些吧。”
“请你带我去吧。”她声音很哑,沮丧地垂着头:“我只想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3.
“嗯…你应该知道自己名字吧。”警察遇到了一桩麻烦事,是他从警以来遇到的最离奇的事件。现在凌晨,同样值班的同事正在巡逻,而他手指捏着钢笔来回转动,没有一点思绪:“家庭住址,爸妈姓名。”
“警察叔叔,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也都不清楚。”
“小姑娘,别和警察开玩笑。偶像剧里那一套在这里不好使。”警察瞧着她痛苦地抱着脑袋。她记不起过往,就像刚从子宫里诞出的胎儿,却又熟悉现代的科技与规则,矛盾难恰:“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还是说—”他抬抬眼看向站在她旁边等着离开的白布:“跟男朋友吵架闹别扭。”
“吵架会让我没有记忆吗?”一片空白,尽管她绞尽脑汁想要勾起哪怕一点点回忆都无济于事,但潜意识里默认着自己肯定拥有过去,只是暂时迷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警察叔叔帮帮我。”
“…”警察表示自己也束手无策。何况她现如今去留也是个问题,留在这里,可没有独立房间和床铺,但放任她无异于流荡于大街小巷。送到其他警局,来回辗转也得耗到天亮,他勾勾钢笔,示意要跟白布私下谈谈。
白布领会其意,低声对她说:“你在这里坐着。”接着便跟警察一同出去,紧闭玻璃门。警察愁绪难解,拿出包烟就要抽,晃晃手问他要不要,白布抬手拒绝,他就挑出一根,自顾自抽着:“小情侣吵架是很正常的事,像我这把年纪也还会跟婆娘吵架,但是—”
“我不认识她。”白布知道他的意思,果断扯清关系。
“你不认识她?”警察再次询问。
“是的。”白布看向腕间的手表:“我在路边捡到她,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可以走了吧。”他急着回去洗漱休息,以保持清醒更加精神地面对第二天的工作。
“这让人很苦恼啊。”警察试图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那女孩,事实是白布一一回应他的提问,冷静得像他上次去拔牙遇到的牙医,不受外部影响:“麻烦能留个联系方式吗?这件事后续问题可能还得打扰你,不过我们是会尽快解决的。”
白布临走前最后看了眼玻璃窗映出的女孩的背影,单薄迷茫,隐约看出她懊恼地捶着脑袋。他沉默,在这之前他默认她在欺诈,唯独离开前他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但这跟白布从头到尾都没关系,他只是在深夜偶遇了一个陌生人。
3.
“嗨,又见到你了。”
白布第二天下班后通过这条必经之路回家,在相同地点撞上了她。她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笑容满面跟他打招呼,白布视若无睹往前走,好像从没看到过她,她没让他得逞,紧跟着他的脚步。
“怎么跟遇到瘟神一样想要逃我,我知道你的名字哦。”
白布停住脚步:“怎么知道的。”
“警局里要带我去医院检查,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了。白布贤二郎,没有错吧。”她得意洋洋,好像很值得他夸奖似的。
“我不是心理科的。”
“我知道。”
“事情解决,警察肯放你出来了?”
她直摇头:“我知道你的名字,礼尚往来—”她伸出手,高高放在他身前:“我叫木下纪枝,很高兴再次认识你!”
白布看着她,木下纪枝的眼睛澄澈明亮,含着笑意,这让他想到并不算久远的记忆,仰望仙台城下白鸟泽伟岸的身姿,蔚蓝如洗的苍穹,青葱翠绿的森林,体育馆排球场地里熟悉的凉风和汗味,啪啪作响的排球声,他很清楚那是木下纪枝稚嫩的脸庞带给自己的独特感受。
愣愣地,白布抬手回握住她的手:“同样。”
“你好冷漠。白布,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随便。”白布没想跟她过多交涉,偏偏纪枝紧随其后,他转过身问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纪枝没说话,呼呼作响的肚子做出了回答。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白布明白她现在饥肠辘辘:“多久没吃饭了。”
“早上和警察叔叔吃了吐司面包。”纪枝不敢告诉他,其实自己是假借上厕所偷偷溜出警局的。警局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这一点通过一晚上她就清楚了,他们只会照着手续办事,然后不断拖着:“我回家以后发现爸妈出门旅游了,我…我弄丢了钥匙,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而且我很饿。”
所以她又回到这条街道,想要碰碰运气再次遇到他。
白布突然问她:“你想起自己的名字,还有家庭地址这些的。”
“睡了一觉,突然想起了全部。”
白布露出“你认真的?好歹编点靠谱的理由吧。”的表情,很快又恢复平静。
纪枝做了隐瞒。事实上一觉醒来只恍惚记起自己的名字,就像上帝布置游戏,吝啬的在她完成任务后给予一个奖励。任务是什么?睡觉?倘若自己无休止入睡,醒来是不是能够记起全部了。她无厘头地想象。
“我要回家了。”白布说:“如果你进不了家,那么就去找亲戚收留你。”
纪枝默不作声,继续跟着他。
白布感到烦躁:“再说一遍,别再跟着我。”
“收留我一个晚上吧。亲戚不肯收留我,我不想回到警局里睡长椅。白布君,救世主白布医生,你总不能对病人见死不救吧。”纪枝连连请求,眼泪都快要溢出眼眶:“以后等爸妈回来,我会一一赔偿给你的。”
白布继续往前大步走着,压根没有要回应她的意思。
“白布君—”
“再说话就别跟我回去了。”
4.
“白布君做咖喱饭好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咖喱饭!”
记忆里的第一碗咖喱饭。
纪枝抬手摆弄着餐具。白布慢条斯理地吃着咖喱饭,没理会她。
“白布君原来一个人住呀。”
“不可以吗?”
“不是啦。只是觉得白布君长得好看又是医生,竟然没有女朋友所以让我很惊讶。”毕竟全方面都很优秀的男生可是很抢手的。纪枝又挖了一大勺咖喱饭,吃掉,美味得快要哭出来:“说起来好奇怪,白布君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咖喱饭也是。公寓的摆饰也是。”
“这不能改变明天你要离开我公寓的现实。”白布把她的话全然视作为了留在这里而拍马屁。
“我知道白布君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没有人说过你一点都不体贴人意吗。”
白布想到白鸟泽时期的妹妹头学弟。有次因为五色工打球接二连三的失误,白布拒绝把球传给他,好像说了很凶的话,那是场上已经没有能来拦架的前辈,他所在的这一届被称之为前辈。后来呢?他在体育馆后门找到五色工,显然他哭过,眼睛很红,因为什么,不传给他,还是那些凶话。白布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失掉的任何一分都决定着场上的输赢。他说:“妹妹头小鬼,回来练球。”五色工重重地揉着自己的眼睛,通红通红,一贯乐观的笑,声音里难掩苦涩:“如果牛岛前辈在的话—”接着他们都沉默了,风掠过树林的沙沙声清晰刺耳,水声透出一股寒凉,激醒他们的神智。五色站起来,又恢复了往日:“就算牛岛前辈不在,我还是会像他证明我是真正王牌!”而白布笑了,一如既往怼他:“你要赢牛岛前辈还是太嫩了。”
“所以白布君为什么会当医生呢?”纪枝注意到柜台上摆放整齐的照片,其中最为吸引她的照片则是那张摄有横幅的,横幅名“强者当如是”,底下十几位少年站着,队服一号的少年分外显眼:“想不到白布君最适合的职业呢,白布君有什么爱好吗?我猜猜是排球吧。”
“你真的很吵。”
“白布君打球很厉害吧。”纪枝看到另外一张照片那位队服一号的少年已经不在,白布站在中间,他的队服号码底下划出横线:“是队长呢。白布君打球也会这么冷静吧。”
“那你呢。”白布用餐结束,等待纪枝吃完去清理厨房,筷子和勺子齐齐放在一旁:“因为什么离家出走。”
“原来白布君也不是什么都不感兴趣。”白布微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听到纪枝轻声说:“可能就像警察叔叔说的跟爸妈吵架然后离家出走了。不过幸好遇到了白布君。”
“可能?”白布抓住重点:“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
“十几年的记忆一下子涌回脑子里,总得让我缓和缓和吧。”纪枝双手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盯着白布:“不觉得很微妙吗?偏偏是那条街,偏偏是白布君撞到了我,仙台有多少人,晚上会有多少人路过,我想不是一百分之一,而是亿万分之一!”
“吃好了吗?”白布指指她放下的餐具。
“谢谢分享美味的咖喱饭。”
纪枝起身做了一个谢礼的姿势,接着帮忙把餐具都放进水池里。白布打开水龙头,水龙凶猛地冲刷碗具,他洗碗,纪枝怪不好意思在他家混吃混喝,问他:“你想喝什么。”
白布默不作声看她,眼神透露出满满的我知道你根本没钱。
纪枝摇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我很会泡茶。”那是骗他的,但是她能尝试:“当医生一定很累,我可以给你按摩。”
“不。”白布不喜欢肢体接触,僵硬地挤出:“谢谢。”
“你这样会让我很愧疚,有种寄生虫的感觉。”
“保持安静就可以。”
纪枝垂头丧气。
白布突然抬眼审视她,非常严肃地告诉她:“我喜欢安静,吵闹让我头疼,所以你不需要没话找话。”
纪枝露出疑惑和惊讶看着他。并非他说出这句话,而是他说出的这句话恰好击中她的心思。
“你找的话题都很无聊而且让我感到烦人。”
“我怕我太安静会让你感到无趣。”
白布接下她的话:“所以认为我会把你踢出去,不收留你住下。”
纪枝直直站在他的面前,想要背手站着,又觉得是否太没礼貌,又把手交叠放在身前,她垂着头不敢白布,他很久都没说话,纪枝不得不偷偷看他,白布正盯着她。
“我很无趣,没有人会喜欢我。”纪枝想哭,没有来由,名为记忆的触须卷土重来,似要突破极限将所有记忆涌破,又被无名东西隔绝,她张嘴,闭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如果我不说话,你也不会开口。”
“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话吗?”白布不明白面前高中生女孩奇怪的脑回路:“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好。”
“白布君这是在…跟我表白吗?”纪枝手足无措:“抱歉现在结婚还太早了!”
“我不会跟你结婚。”他顿了顿,更加重了语气:“更没有在和你表白!你清醒点吧。”
“我真的困了。”纪枝说着颇为合适地打了哈欠:“白布君,晚上我睡哪里呀。”
“主卧。”
“我可能还未成年。”
“你睡主卧我睡客厅。”白布真想撬开她的脑袋把垃圾扔出去:“到时候我会给你一套全新的床被毯子。”
“客厅?”如果纪枝没记错的话,客厅里除了茶几和电视机,只有长长的,看着就不是折叠床的沙发:“可是你明天还要上班吧,这样睡觉会睡不好,而且还会影响到第二天上班吧。”
“明天我休假。”白布又看着她:“再说,你只住一个晚上。我总不能把你踢出去吧。”
5.
白布的卧室收拾得井井有条,有股淡淡的清凉消毒酒精气味,哪怕从衣柜里拿出的新被套也没有一丝异味。纪枝辗转反侧,明明昨天在长椅上仍能够沉眠,而现在她格外清醒,于是赤着脚偷偷去看睡在客厅的白布,他已入睡,没有响动,纪枝又回到卧室,趴在窗边仰望黑沉沉的夜色。
与其说自己失去记忆,但不如说没有记忆。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然后呢?对白布有股熟悉感,没有任何理由的熟悉,像刚才给他泡茶正好是他最常喝的那款,像是与生俱来。
趴在冰凉的窗边,一滴露水坠落进土壤,扩散,扩散…
6.
纪枝做了梦。
梦到她突然出现在某个设施老旧的小巷,不见前后,她不断穿梭却无法逃离这个迷宫一样的小巷。稚嫩的男孩声从身后响起。她转过身,刘海妥帖的落在额前的小男孩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你在干嘛。”
什么嘛,为什么这个语气这个脸色这么像那个收留自己的冷漠医生呢!纪枝郁闷之际,小男孩背着书包从旁边经过,她试图默不作声跟着他,只要跟着一个人就能够走出这条诡异的小巷吧。
“姐姐,你跟着我做什么?”小孩向她投来看坏人的眼神。
“我迷路了—”等等,为什么这一幕似曾相识。纪枝心脏剧烈跳动,一个答案快要脱口而出:“小孩,你叫什么啊?”
小孩凶巴巴地盯着她。
“我叫纪枝,可以和我交换名字吧。”
小孩不为所动。
只要能够打消他的疑虑就能够带自己走出小巷,纪枝蹲下身耐心地哄骗他:“请你不要害怕我,我只是迷路了。姐姐在附近念书,跟你一样是学生呢。”
“跟我一样的学生?”小孩从头到尾观察了一边纪枝,更加不信:“附近也有很多混混,我不会信你的。”
“那我请你吃糖。”再下一剂猛药。
纪枝没想随口一句哄小孩的话竟然打动了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孩,他神色缓和很多,眼中的渴望转瞬即逝,被笨拙地掩藏。纪枝乘胜追击:“你带我去杂货店,我给你买糖。杂货店里还有老板,我总不能把你拐走吧。”
“如果你想拐走我老早就动手了。”
“你…你是在嘲笑我笨是吗?”纪枝想要拍他的脑袋,奈何他圆润且清澈的眼睛正无辜地盯着她,整齐的刘海更给他添了几分乖巧,一时不忍,她只能咬牙咽下不满:“怎样,还要不要吃糖。”
“…”小孩说:“我要回家。”
“你的爸爸妈妈不来接你吗?”看样子还只是念三四年级,未免也太放心了吧。纪枝疑惑:“再说放学不应该去杂货店买糖果吃吗?放学就回家也太无趣了吧。”
小孩没说话,乖乖地看着她。
“妈妈要去接哥哥,我自己认识回家的路。”破天荒,他竟然很听话地告诉她:“爸爸要陪哥哥打棒球,所以我要陪妈妈收拾家务。”
“你好乖啊。”纪枝下意识摸摸他的脑袋。她记得小时候会帮妈妈扫地,妈妈会给她零花钱,考试及格还会被爸爸夸奖,送的第一个礼物是模型飞机。“小时候就是最能够自由自在,无所畏惧的时刻了!”
小孩仰着头听纪枝讲述她的童年故事,露出期盼神色。纯真无邪的小孩看到蝌蚪,青蛙,玩具,章鱼烧都会露出的那种表情,此时全部在他的脸上出现。纪枝颇为触动,认真地盯着他的脸,穿堂风擦着耳朵刮过,视觉,听觉逐渐恍惚,她迫切地想要将面前的小孩看清,却感觉这条小巷被不断拉长,与他相隔越来越远。
“你还没告诉我的名字—”
小孩仍旧没有张嘴,他只是仰着头看纪枝,仅仅是看着逐渐远去,透过那双眼睛,她却已经知道答案。
7.
白布生物钟向来准时,七点半准时做早餐,八点坐在客厅享用。纪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已经八点多。伸着腰经过客厅时发现他正在吃吐司,烤过的吐司散发着的香味勾动得她饥肠辘辘。
“早安,白布君。”
“早安。”白布说:“什么时候走。”
“我昨天梦到白布君了呢。”纪枝将手放在近腰间的位置:“才到这里的小白布君,很小一只,是会回家帮忙做家务的乖小孩。”
“下午我有事,请你上午就离开吧。”
“白布君,赶人走是很不礼貌的。”纪枝懊悔在梦里没给他一点教训,现实里又对他无可奈何:“你真的,真的,真的不打算挽留一下我吗?”
“请别说的好像我们感情很复杂一样。”白布说:“警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纪枝瞬间乖巧脸:“警察叔叔说什么了。”
“我解释过了。吃完后各回各家。”
“白布君单身绝对是分手的时候不会挽留女朋友。”纪枝说:“我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模拟应对未来的女朋友的机会。”
“我没谈过所以不需要担心这点。”聒噪的纪枝让他想起一位神神叨叨的前辈,他还不算讨厌她:“要不要提前打电话告诉爸妈你的状况。”
“亲戚不肯收留你,自己家又没钥匙,还身无分文,你不准备告诉爸妈吗?”白布说:“这不是单单自己就能够解决的。要不要给你先叫开锁师傅。”
生怕说的谎话被揭穿,纪枝连连摆手,心里已快速盘算如果白布真的不再收留自己,仙台哪个桥洞能够安全睡觉,或者哪家便利店能够接受自己整夜整夜待在里面直到恢复记忆…想要找一份工作,只是自己未知的年龄是个问题。
“我能够自己解决的。”纪枝再说了一遍,确保他能够相信:“我也不是小孩了,这种事情当然可以解决的!”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都不会弄丢钥匙。”白布冷不丁回敬她。
“话说白布君有没有很喜欢的食物啊。”
白布一脸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没有开口。
“我觉得我厨艺应该很不错。”昨夜的梦又让她记起一部分,有关童年,有关爸妈:“等我回家了,我给你做。”
“回家以后别再来烦我就行了。”
“这也太让人难过了。”纪枝饿得慌,注意力落在烤吐司上:“惩罚白布君留给我烤吐司,奖励我可以吃一大勺巧克力酱。”
“你真把我家当作自己家了。”白布拿走最后一片烤吐司,巧克力酱还是昨天回家途中,纪枝眼巴巴地盯着便利店里,他眼神威胁她赶紧跟上都没用,无可奈何,他进去买走了那罐巧克力酱:“钱都算在账上。”
“白布君…”
“我不是菩萨,所以你继续做参拜的手势,我会把你丢掉。”
有的人说这种话是因为威胁,但白布说到做到,纪枝乖乖收回手,安静地跟在他后面,想要快点吃到甜甜的巧克力,想要热气腾腾的食物填满肚子。
吃饱喝足,纪枝跟白布一同出门,眼见着他锁好公寓的门,他们一同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来到十字街口。他要坐地铁,纪枝不知下一步往哪走,目送他进地铁站。
“拜拜,白布君!”她挥手向他道别。
“别这么做,好蠢。”他嫌弃不已。
“有缘再见。”
他有已经固定的路,每天上班下班所要经过的街道,地铁站,固定的阶梯,而纪枝,她踏出下一步才能得知接下来的路。在水泥林立,钢筋横陈的城市里,她幻化成无色无味的空气。
白布临走前说:“到家以后发条消息吧。”
“给我发条消息,最起码让我知道你没被拐走。”
“但我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硬币可以拨打这通电话,但不论如何纪枝都会留下这串电话号码。在如同爱丽丝梦境般的冒险里,白布是唯一维系她与世界未能崩溃的纽扣。
8.
纪枝被白布带回前缩在桥洞里瑟瑟发抖。东北,秋季入夜后冰冷袭来。接连三天她处在睡眠缺乏阶段,害怕被不怀好意的人打扰,寒冷侵扰难以入睡。好几次埋进胳膊里痛哭。为什么自己降临世界以后又没有记忆,无依无靠。一死了之不如更好。桥洞外水流不息的河让她心生轻生念头。
然后,警察带着刺眼的探照灯出现,打住了她想要一头跃进河里的打算,抓住准备逃走的她,再次进了警局。又是那位警察叔叔值班,在看到纪枝后露出愤怒的表情,好比踩到狗屎:“怎么又是你!”
纪枝恨不得找地方躲起来,又被警察叔叔问及家庭,那次溜出警局的原因,最后警察叔叔坐在她面前,问出了关键:“你刚才是要跳河,对吧。”
“我只是在看风景。”
“凌晨两点越过栏杆站在河边看风景?”还有再离谱至极的解释吗?警察腹诽。
“因为…”那一秒,白布凶巴巴却靠谱的形象从纪枝的眼前闪过:“警察叔叔还记得那次带我来警局的男人吗?”
“嗯,他怎么了。”
“他抛弃了我。”
警察突然挺直腰,认真起来。
“我的意思是,本来都好好的,但是今天我们吵架了所以他丢下我离开了。”纪枝凑近警察:“如果他来警局作证,我是不是就不用留在警局了。”
“这个嘛。”警察若有所思,手指敲打着电话机,嘟嘟的声响充满不算宽敞的房间,纪枝搅动手指,局促不安全落在警察眼底:“这得看他怎么说了。这种事情可不好办,要是闹出人命来我是要负责的,当然得认真对待了。”
那通电话惊扰了白布的睡梦,来到警局时,纪枝靠着墙昏昏欲睡,一看到白布身影,她像见到鬼似的站起来,而他无视紧张不安的纪枝,径直走向警察:“麻烦你了,警察同志。”
警察摆摆手:“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讲的吧,情侣吵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影响到社会治安就不好了。再者—把女朋友丢在路边,这种事也太不绅士了吧!”
“还有到底怎么回事。上次你不是还跟我说你跟她没关系,还说她没来找你。”
“抱歉,和女朋友吵架给你惹麻烦了。”白布随意扯了谎。
莫名其妙被冠以不绅士罪名的白布冷幽幽看向始作俑者,她缩着身体不敢靠近他。白布脑袋嗡嗡,想到白天跟濑见前辈见面,被调侃不论过多久见面他都是那副老样子,询问难道在医生生涯里没有遇到过难忘的事吗?
“大半夜路口撞到人算吗?”
“你撞人了,然后呢?”濑见紧张起来。在他看来,自己那理性冷静的学弟如果想,完成能成为不留证据的杀人犯。
“我把她带回家了。”
“白布,这是肇事逃逸…”濑见觉得这个形容不够贴切:“你可是正义道德的医生,就算你是我的学弟,我也不能够纵容你。”接着他压低声音问白布:“你的车还在吗?”
“不在。”对着濑见脱离聊天频率后的焦急与迫切,白布慢吞吞回应他:“不过她很久就要走了。”
然后,大半夜他特地来警局,来的路上他在想是不是欺骗濑见前辈所以遭到的报复,但当见到纪枝后,被麻烦的感觉凭空消减,带纪枝走出警局,黎明即将来临,冷气临近极点,他拢住羊绒大衣的两边,纪枝穿着单薄短袖,她抱着双臂埋头躲避冷风肆虐。
“穿着短袖去自尽,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
“这条短袖还是用我好不容易兼职得来的钱,还有—”纪枝恶狠狠地盯着面前没有一点怜悯心的医生:“不要拿这种眼神看我,会让我很不爽。”
“你根本就没想起来吧。”白布脱掉羊绒大衣,扔给纪枝,带着温度的厚重大衣沉沉压住她大半个身体:“所以想要跳河,想着死了都比活着好。”
“只是想起了一点点。”纪枝紧紧裹住瑟瑟发抖的身体,避免外部侵袭:“只要活着就离不开社会,但我感觉我真正脱离了这个世界,我的名字,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吗?知道我曾经和他们同在一间教室,看过同一本书,曾经我们可能就在哪家店里快乐庆祝生日,还有人念念不忘…好遥远,我真的是木下纪枝吗?”
“庸人自扰。”
“好想爸爸,好想妈妈…我也想要说出口。可是为什么会想他们,我只是凭着我难受的经历凭空想象出他们,我的悲伤都不是真的。”
白布穿过人行道。又要再次回到漫无目的世界里了,纪枝失落不已。
“跟丢了,我不负责。”
“哎?”
“还是咖喱饭怎么样。”白布转身问她:“明天我还要上班,所以今天你睡沙发。”
“真的可以吗?”纪枝再三确定,喜出望外得跳起来,穿过无人的人行道,冲进他的怀里:“谢谢你白布君!”
9.
被白布救济的日子里,纪枝能安全温暖的睡着,逐渐喜欢卧室里淡淡的消毒酒精味道。额外时间在兼职的料理店里打杂,员工半价,时常在下班前买新鲜的寿司带回家。
“这是你做的?”白布吃掉一枚寿司,问她。
“当然是我做的!”纪枝骄傲地用手指指自己。
“明天你做饭。”他轻飘飘下好决定。
“下次你休假,我们去吃寿司吧。半价,四舍五入不要钱。”
“不要转移话题。”白布只吃了两枚寿司,盒里寿司塞得满满当当,他倒了冷水慢慢喝着,让纪枝大为扫兴,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搅动自己碟里的寿司。
“我在找能够收纳你的当局。”他说出了今晚的重点。
纪枝呆呆地看着他,筷子停止。
“我不可能一直让一个女人待在我的公寓里。”白布开门见山:“如果你永远都没有记忆,难道要跟着我永远?”
“我在上班,已经有收入,能够填饱肚子。”然后继续住在他的家中,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和法律上的关系。放下筷子,乖乖坐在他面前:“打扰你好久,我以后可以来看你吗?”
我要工作没有时间。白布即将脱口而出,纪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那不是出淤泥不染后的纯洁,也不是经历暴风雨后的坚韧,仅仅是没有记忆,他心软了:“你要来,我还能拦住你吗?地址就在这里,在我下班时间过来吧。”
“白布君,谢谢你。”
又是这句不痛不痒道谢。
白布起身,回到卧室。从抽屉里取出黄色纸质档案袋,里面放置着个人信息,木下纪枝明媚动人的笑,穿着青叶城西的校服,底下有她很多张生活照片,她的出生年月日,她前二十三年的经历。
她失去的,又渴望至极的经历。
又真的是她吗?
10.
“真的假的,虽然说白布同学打球是很好啦,但替代高三的濑见学长未免离谱了吧。”
“听说教练是很看好濑见学长,上次那场比赛我可是很喜欢他的打法的。白布同学的话…平时跟他同班倒也很少接触,只是感觉很不好接近就是了。”
“监督很喜欢白布,听说昨天濑见学长整个后半场都坐了冷板凳。真残酷啊,该不会是用见不得人…”
“喂,别说了…他们过来了…”
这就是自己的高中吗?
纪枝站在人群里,走廊两侧都有人聚集,谈笑八卦声不绝。从她意识到,听到的第一句话开始都是排球部二传正选的议论,那些声音,那些无关于她的事情铺天盖地网住她。
接着,他们过来了。八卦,猜测,惊讶都被沉重压低。
现实,她梦寐以求的过去铺设在前,纪枝脑海里空洞一片,忐忑不安,如同旁观者般目睹周围转瞬而逝的,即将发生的,未来不可洞悉的,随之,白布出现在走廊尽头,那张好看的脸庞上只有淡漠的神色,紫白色校服贴身,一如既往的刘海妥贴额前,目无旁骛地穿过人群。
“白布君?”
他听到了那轻声的呼唤,那个女孩就站在身旁,仰头注视他。
仅仅停步两秒,继续往前进。
纪枝再次见到白布在一场友谊赛后,白鸟泽对上犬伏东以2:3惜败,学校里不少讨论这场比赛输赢的。果然还得是濑见前辈。白布作为二传手固然能力超群,但还是濑见前辈更高一筹。什么嘛,搞得好像濑见前辈在就能赢犬伏东一样。
白布坐在体育馆后门的台阶上,出过汗,冷水冲过头,发丝水滴不止。纪枝找到这里时,他正用止汗巾擦脖子。纪枝没有打扰他,躲在灌木丛里偷偷看他。
如果他要是难受了,我会勉为其难,为了他救助自己那么久,给他一个可靠的肩膀,温暖的怀抱的。纪枝盘算着,被流言蜚语中伤会很沮丧吧。
结果低估了白布的承受力。他待了半小时,纪枝被蚊虫叮咬满腿,才等到他起身进了体育馆。
没有预想的肩膀和胸膛,更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他独处了一段时间,又回到部里。再后来,纪枝看过他的现场比赛,冷静,面对对手的挑衅能够不被刺激,记仇,吊球还以吊球,二次进攻还以二次进攻,挑衅会以分数悬殊,比赛结束后,监督拍他的肩膀。好似他是个好孩子。绝佳的武器。当然,她也见过他被教练训话,十根手指缠满绷带,办公室里老师夸他,满脸带笑:“白布君会考虑东京的大学吧。”
他绚丽多彩的人生,一朵正蓬勃生长的花朵。纪枝旁观着,等待他的最为盛大时刻。突然嫉妒他,拥有整整的,满得溢出的记忆,足够填满她的空空如也。
我知道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直到梦醒。
直到莫名其妙的联谊让纪枝再次闯进他的人生中,在热闹的环境里,白布走过来问她:“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哎?”纪枝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
“你已经盯了我半个小时。”白布说:“还有,之前在走廊也是你吧。”
“因为什么。”
“我想要感谢你。因为之前你帮助了我,或许你不知道,但是对我很重要。”纪枝语气诚恳,由衷之言:“不是一句谢谢可以说的,我想要实际行动感激白布君!”
“我不需要。”
他的回答意料之中,纪枝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你喜欢什么味道的糖果。”
“什么?”
“糖果。你最喜欢的糖果。”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看纪枝像抓到偷窥狂那样。
从他嘴里很难得到想要的答案。白布离开了无聊的联谊,纪枝紧跟着他,白鸟泽教学楼与校舍距离很长一段路。无人的路,脚步声格外清晰,加快,缓慢,都极为明显。
白布停下脚步看她。
“你到底是谁。”
“我叫木下纪枝,我知道你是白布贤二郎,在某个时间里我们已经认识过了。”纪枝小步跳着跟到他身边:“我和你都是白鸟泽高二的学生,你的班级在我隔壁的隔壁的班级,你是白鸟泽正选二传,我…我是—”
“够了,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白布君。”
纪枝再次伸出手,悬在空中。白布皱眉,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感到不悦,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让本就烦躁的他更为烦躁。倘若现在只是普通的交谈,撤除变态狂般的对话,兴许他会礼貌地回握,敷衍地同意她的请求。
但是—
“我没兴趣。”白布恨不得立刻逃离疯癫的人,纪枝依旧跟在后面,还在后头大声解释:“我没有故意跟着白布君,我也要回寝室。”
“白布君,下次看到我,记住我叫木下纪枝!”
白布没想过再见到这个奇怪的女生,而纪枝深深清楚下次见面是一定的,但下次见面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到来。在洗手池旁听到同学调侃白布所以激动之下过去理论,被推倒,扭打一团,被送进办公室这件事流传在班级之间。
纪枝用消毒棉布轻轻地擦着嘴巴下的磕伤,额头和脸颊都有淤青。白布从队友口中得知这件事,来找她:“我到底帮了你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呢。”纪枝说:“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白布好一会儿都没回答她,在她自信满满的眼神下。格外不爽的答应了。
“我同意了。现在回答我的。”
“只是我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白布君出现拉住了我。”纪枝说:“我感激的不是白布君救回了我的生命,而是在我想要一死了之的时候白布君让我对自己的想法作废了。”
轻生,被救。自己怎么可能记不住。果然她在骗人吧。
“白布君,可能现在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是,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你会知道,你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
白布半懵半懂嗯了一声,没了后续。
纪枝和白布的关系也没因此而拉近,她仍旧远远旁观他的人生,偶尔涉足踏入,没留下一丝痕迹。在喧嚣的尘世间里,他们像两根千差万别的蛛网垂危相连,仅仅一瞬,或许下一刻,在他的转念间,在她深睡时的转身,潜意识的改变,便成了永别。
纪枝是在篮球体育馆撞见的牛岛若利。她记得放在公寓里排球部照片里出色显眼的队长,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牛岛若利。可是一开口就变成:“牛岛前辈,你怎么会在这。”
“出战春高,找篮球队队长一起去开会。”他一本正经解释。
“牛岛前辈不应该问我怎么知道是你吗?”
牛岛若利皱眉,显然不明白她这个宛如绕口令的话。
“抱歉。请问白布君最近怎么样。”
“他的事,应该由你自己去了解。”牛岛若利说:“从别人口中得知不会是全部。”
牛岛前辈,你真的一番话真的受益良多。纪枝觉得他简直就是人生导师。“谢谢,牛岛前辈。我这就去亲自了解。”
当然这只是客套话。纪枝不想再对上白布的臭脸—他非常不待见自己。绝对没有人会比自己还更不被白布待见。纪枝恨恨想着。
直到她看到被骂妹妹头小鬼,臭屁又骄傲的王牌少年被白布骂得自闭。纪枝站在旁边,感激不尽地看向白布:“谢谢你,白布君,你真的很善待我了。”
当然那是后话。在这没有熟人的梦境里,纪枝能感知自己在做梦,她漫无目的地徘徊着,然后在情人节当天见证了女生男生拿着情书和巧克力送给心仪对象,牛岛若利被拦得走不出来,濑见收情书和巧克力收得塞不进抽屉,可见魅力之大。当然也有提前一天预备好收到情书和巧克力小屁孩在从早上等到晚上只受到一份义理巧克力。又陷入自闭。被前辈亲手做的巧克力安慰。
她像旁观者。在梦里,自己的梦里,不像掌握者。
纪枝无聊地走下楼梯,然后在拐角处看到几个女生向这处跑来,问她有没有见到白布君。明明前辈说白布在这边上课的。纪枝摇摇头,目送她们走远,然后在楼梯下贩卖机旁看到买好牛奶的白布转过身来。
对不起,是我眼瞎。对不起,我知道大家可能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你们走遍这栋教学楼想找的白布君就在眼前啊!纪枝没有比这一刻更为无语。
“白布君,情人节快乐。”
白布把吸管插进牛奶,喝着。“情人节快乐。”
“刚才经过的女生在找你。”
白布踏出一步,看快要消失在尽头的女生。
“刚才我们的对话你没听到吗?”
“我在纠结喝什么。”
“白布君今天肯定收到很多情书了吧。真羡慕啊。”
“给你吧。我不需要。”
今天一整天,他同样收了很多情书和巧克力,还有表白。现在他只想要安静待会儿。然后再去排球部。
“好像她们要回来了。”纪枝探头看到那几位女生原路返回。
白布露出又来的疲惫。
“现在出去要被发现,不过在这里也要被发现。”纪枝幸灾乐祸,着实想看被围攻的白布又不好发脾气会是什么样子。
“无聊。烦人。”
“白布君这么不想被她们发现吗?”纪枝灵机一动:“这样的话。”她手一推,拉着白布躲进楼梯底。躲起来的两人只看到几双鞋经过,脚步声渐渐消失。
纪枝为一次躲猫猫胜利愉悦,转头看到白布沉着脸。
“别生气嘛。你也不想被她们发现吧。”
“谢谢。”
“什么?”来自现实和梦境都没从白布口中听过这句话的纪枝恨不得再多听几遍:“白布君你说什么!”
“谢谢。就是这样。”说完,白布低头喝牛奶,状似无事发生。
“白布君真是可爱啊。”
白布参加社团,纪枝无聊,以顺路为由跟他一起去了排球部体育馆。撒隆巴斯味道扑面而来,她在隔壁的休息室里坐着,等待他结束。等会儿怎么跟白布君聊天,好像他也没那么臭脸了。纪枝心情大好,轻轻哼着歌,窗外晴朗明媚。
白布来找她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地哼歌。他问怎么还不回去。纪枝坦言自己在等他。
“我想吃咖喱饭。白布君,我们一起去吃咖喱饭吧。”
白布君已经换掉满身汗的运动服,穿着白鸟泽校服。他拿上背包要离开,纪枝用尽花言巧语,他语气平静:“我正好饿了。今天想吃咖喱饭。”
“果然白布君最好了!”纪枝兴高采烈,在梦里也能和白布君友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你唱歌很好听。”他说。
“那我以后就多多唱给你了。”纪枝心情更加好了,并肩而行:“白布君想要听什么?你听这个怎么样?”
“ときめく恋に駆け出しそうなの…”*
“还有其他的,白布君,你想听什么我都唱给你听。”
“你好烦。”白布说:“随便你想唱什么。”
梦似真似假,她好像陪着白布走过了很久很久。
排球馆里咚咚的声响灌入耳朵里,那一只只美丽的白鸟飞向天空。纪枝仰望着它们的离去:时间就此停止吧。把自己留在梦里也很好。
在这里,有记忆,有白布,有排球部的朋友们。
然后—
宫城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倾盆大雨,雨雾笼盖地面,纪枝躲在停车棚底,这阵雨真实得让她感到寒冷,她无聊地踩着水洼。同学成群结伴来停车棚取车。
“排球部队长看来受了很严重的伤。”
“摔得很严重吧,都是队员搀扶着下场的。”
“话说伤病不能再上场的队长还会是队长吗?”
“哎,那个人是有病吗?淋雨会死的!”
当纪枝赶到医务室时,因为地面湿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白布躺在病床前,他的腿绑着石膏,屋里只有他,窗外狂风骤雨。
这是梦。
仅仅是无数个梦之一。
可我为什么能够心如刀绞,好像这风真的像刀一样刮着脸,这雨像针一样刺痛,在见到白布时忐忑不安,心跳加速,不敢踏进一步。一些记忆未经允许,就被塞进她的脑袋里,IH和春高,白鸟泽都没通往全国。果然还是前辈们更加靠谱,现在的队长还是差了很多啊,没能带白鸟泽进全国呢…
他们懂什么啊,这群只会张嘴评论的家伙们,正想狠狠揍一顿!
“你站在外面要多久。”
纪枝正要踏进病房,白布又说:“不准进来。”
纪枝这次没再坚持己见,收回伸出的那只脚。
“你现在怎么样了。白布君。”
“别叫我白布君,别和我说话!”其实他只是想说我想一个人静静。白布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多么尖锐:“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麻醉已经消退,疼痛感一阵盖过一阵,我受了伤,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往前看可能没办法参加下个月比赛。下一秒他想到了牛岛前辈,白鸟泽与乌野的那场比赛,睽违许久的庆祝呐喊,东京的春天,新干线,撒隆巴斯的气味总会勾起特定的回忆。咬牙,咬牙坚持。每次用两只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激励,提醒警戒…这一刻他真的累了,那些非议从他当初成为正选二传便没再消失过,那群人凭什么这么评价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懂,明明—结局当然重要,倘若不付出百倍千倍的磨练,那份结果又是否能让你心甘情愿。
踏出这一步,请一定要说出口—如果你不开口,你将永远错过,你绝对会后悔—这些念头像钉子狠狠扎进纪枝的理智中。
深呼吸,鼓舞全部勇气踏出第一步,踏进病房洁白的地砖。
“白布君,未来你会是一名医生,认真,聪明,敬业,正义,善良,你是受人敬重的医生。你还救过轻生的人,虽然嘴不饶人但仍旧收留她,让她能够睡觉。睡觉,那是一件幸福的事。”
“请你,永远都不要忘记。”
“白布君,请你能够在未来想要肩膀或者拥抱的时候,能够信赖它,去享受它。”
纪枝,淋得湿答答的纪枝,用力抱紧了还未成为医生的白布。
11.
她是哭着醒来的。热泪顺着脸颊湿了枕头,从有意识以来,最深切,真实的疼痛感让她确信这是现实。周围黑压压,门外传开脚步声,接着卧室的小灯亮起,白布不耐烦的声音想起:“晚上别发出噪音扰民。”然后他看到了泪眼汪汪的纪枝。
“白布君。”一看到白布,她的眼泪就像关不掉的水龙头里涌出来的水流。
白布坐在床边拍打她的后背,试图用温和点的声音问她:“做什么噩梦了。”
“梦到白布君了。”
“…”
纪枝坐起身,抱住白布:“这是我的怀抱,我的温度,如果你上班很累,下班回来我会给你做寿司… 虽然我做的不好吃,但我可以学,还有蛋包饭,拉面,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我不赶你走。”白布没推开她,任由着眼泪贴着脖颈黏黏巴巴:“因为担心这种事所以做噩梦吓到自己的话,太蠢了。”
“白布君…”他怎么能够认为自己是不想被赶走才说讨好话的。白布贤二郎真的是完全不通情达理,纪枝眼泪终于止住了些:“笨蛋!笨蛋!”
12.
濑见来找白布的时候,公寓只有纪枝一人。他是突然到访,穿着黑色印有英伦摇滚乐队头像的牛仔服,隐约可见低领毛衣,刚从花花世界脱身。休假日,纪枝只套了件外套,隔着猫眼打量他很久。
打开门,两人大眼瞪小眼,她扶着门轻声问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濑见愣愣地拿出黑色包装袋:“贤二郎的东西没拿。”
纪枝接过,邀请他进来。濑见说想要喝咖啡,就是白布常喝的那款,纪枝随即反应过来,她很少喝咖啡,为了能够有很多时间做梦更是没再碰过。
“你是?”
“我是木下纪枝,叫我纪枝就好。”
濑见其实很少来白布家,两人聚会大多在居酒屋或者烤肉店,纪枝泡得咖啡刚刚好让他想到少有的居家聊天的经历:“濑见英太,随意称呼。话说你和白布是什么关系?”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女朋友?”
纪枝摇摇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狐狸报恩?”这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这是神话了吧。”纪枝试图言简意赅:“一个多月前的晚上,白布把我带回家,让我暂时有住的地方。”
“你就是—”濑见迅速捂住嘴。白布肇事逃逸的玩笑话竟然是真的把撞到的人带回家,眼看着纪枝回去收拾厨房。濑见百感交集,白布那家伙真够坏心眼的。
从厨房里热完热牛奶的纪枝抓住他的惊讶:“难道白布君在濑见君面前说起过我吗?”
“有是有。”
“明明白布君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有关我的事。”纪枝心情大好。
“这样子你还愿意照顾他…你是他的病人?”濑见意识到这番话很失礼,随即跟她道歉。
纪枝不以为然:“他治不了我的病。不过某种意义上他救下了快要死去的我。”
作为排球部一员,毕业后业务摇滚乐队一员的濑见英太表示这种文邹邹的话真的很酸,就像狗血偶像剧里常常出现的情话,特别酸,好像他们已经经历一番惊天动地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所以当濑见问白布有关纪枝的事时,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试图攫取所有的心思,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回避。
“她总有一天要离开。”
“这句话很没用。”濑见说:“人死了就会离开,谁都会。”
“在死之前她就会走的。”
“白布,如果不喜欢她,现在你就放她走。”
纪枝不是蝴蝶,一只被捕网偶然逮住的蝴蝶,被装进精妙绝伦的玻璃瓶里,制成永恒美丽的标本供以收藏欣赏。而是还有血有肉,活生生能够张嘴说话,遇到同类知道哭笑的人,只要对她好就会心存感激的家伙。
直到十月中旬,白布和纪枝的休假终于撞上,结束和濑见的午后钓鱼活动后,三个人来到那家料理店,一律半价,喝了清酒,白布没碰过酒,只有濑见和纪枝在喝。
那时时间变得缓慢,北海道将最先迎来降雪,宫城脚下山间溪水流淌,鸟雀啼叫,再往南,新干线停靠东京站,川流不息的人群奔散向不同方向。
他们坐在料理店,老板送了一壶清酒。纪枝正在介绍三文鱼剖杀的过程,濑见饶有趣味听着,喝到后来纪枝趴着桌子昏沉沉,濑见还清醒着,看着白布。纪枝霸占了大半个桌子,白布不留情把她的胳膊推到旁边,夺走她手里的酒,放到一边。
再然后,没再提起那件事。
13.
纪枝遇见了生平最为恐怖的事情。
说恐怖倒也严重了,但在短暂的惊喜后,接踵而至的是令她浑身鸡皮疙瘩的恐怖。
“今天上班遇到刁难的客人了?”在饭桌上,白布罕见地开口跟她说话。
“不是…”纪枝埋头继续扒拉米饭,心思飘远。
“还是没有买到喜欢的猪排。”
“也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白布君,你觉得我可能会有一位双胞胎姐妹吗?”纪枝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拉面店,时间定格在一个礼拜前,下一张照片映出少女坐在电车站,鲜艳美丽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凝白,光彩夺目。
白布只是看着。照片里出现的少女并非眼前的纪枝,他们心知肚明,他只是在看一个陌生少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当老板把庆祝周年的照片给我,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里的那个人能知道有关我的故事吗?”
“我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我偷偷跟踪那个女孩,她很美丽…这不是在间接夸自己,这种美丽是由内而外,由无数段经历,丰富的生活伫立起坚不可摧的自信。我跟踪了她两天,大型商场,剧团,事务所,咖啡厅,第三天我没有再找她。”纪枝说:“她还去算了塔罗,我以为她可能想知道失踪的姐妹的消息,但只是问自己的事情。”
白布关掉手机:“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我不要想她的事了。如果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妹,但她生活得很好。好得像从来没有我的存在一样…”纪枝突然自嘲:“也不是不可能。”
“删掉它吧。”白布说:“既然跟你没有关系那就删除。明天我没有加班,你要吃什么。”
“薯片,巧克力,曲奇饼干…”
“只能选一样。”
“可是我心情特别不好,一定要吃很多才能补充体能!”
“那就曲奇饼干了,”白布说:“这不是你暴饮暴食的借口。”
“白布君,你好残忍。”纪枝嘀咕埋怨:“剥夺我的快乐源泉。”明天下班要去便利店买超大袋的薯片,还有很大块的巧克力,要在白布下班前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吃零食,要让他气炸。
白布从货架上拿走她最喜欢的那款曲奇饼干,经过薯片区,拿走几袋,又随手把明治巧克力放进购物车里。收银员被白布那双手吸引,如同的白皙好看的脸,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就在旁边那家医院里,有次她摔伤便遇到了穿白大褂的白布,青年才俊,大抵如此。大概是有女朋友了吧,她见过很多来这里的男生买好多零食带回家给女朋友。
收好东西,白布沿着上坡路回家。如果天气晴朗,这条路往东侧眺望便能看到母校的轮廓,校门口的白鸟雕像展翅翱翔的姿态。他呼出冷气,冷得他将双手塞进口袋里,回到家时想要用热水洗手,开门没有一点响动,纪枝不知所踪。
他打开一一扇扇门,直到在杂物间里找到纪枝。她瑟缩在狭窄的空间里,突如其来的昼亮让她睁不开眼,白布问她躲在这里干嘛。
“我放东西,但是不小心把自己反锁了。”
“笨蛋,根本就没有反锁。”白布抬抬手给她看一整袋零食:“拿去。”
“也可能是我那时候忘记怎么开了吧。”纪枝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接过零食袋:“白布君怎么想到买这些给我呀,让我想想最近我做了什么好事被你发现了。”
“昨天是你提的。”
“昨天吗?”纪枝手放在脑袋拍打几下,没有深究:“白布君,我做了宫保鸡丁和洋葱炒肉,宫保鸡丁听了店里老板的经验,会让你喜欢得吃了还想再吃。”
吃完饭他们在客厅看电影,纪枝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一贯是白布想看什么便跟着看。这次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两生花》,纪枝倒在沙发上看颠倒的画面,连连打哈欠。维诺妮卡和维诺妮卡相遇时,纪枝打断聚精会神的白布:“白布君为什么会成为医生呢?”
白布纹丝不动,目光聚焦在电影上,屏幕透出的光影映出他温柔又坚毅的侧脸上。
果不其然他不会回答。纪枝心里模仿着白布的语气说出:“看电影的时候别说话。”逗笑了自己。视线落向维诺妮卡美丽动人的脸,和那个少女重叠,她枕着手臂遥想少女的未来,她所未知的世界。
“我很适合成为医生。”他破天荒在看电影时说话。
“看来我想错了。”纪枝说:“还以为你是因为牛岛若利。”
黑白光影下,白布细长睫毛微微颤动。
“你怎么知道牛岛前辈。”
“那次…我告诉过你,我想起来自己是白鸟泽的学生,也遇到过牛岛若利,当然我可能在那时候也见过白布君。”纪枝想到杂物间高置柜子的那颗排球,过了很久,积了灰尘:“白布君有多喜欢排球呢。”
“那你呢。”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未来都在料理店工作?”
排球。正是过去的一步步才有现如今的自己。
纪枝左右晃着脑袋:“总不可能七老八十都待在料理店,毕竟那时候我可能拿不动重的,也走不动了。”
“如果—你想要念书,我可以给你找学校。”
“小学吗?”纪枝被自己逗笑:“白布君,我想要念书,想要赚好多钱,不用你一个人忙活两个人的事,我想要正常的生活。没有记忆的我想要在社会上拥有全部正常人所拥有的。”
倘若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她何以融入社会,能够心安理得的生活。
“十月六日,你在警察局睡长椅度过一夜,十月七日下午,你在同一条街又撞到我,距离太远了吗?那十一月五号你吃了一整桶冰淇淋痛得要死,大半夜我带你去医院,十一月十五号跟我吵架,离家出走—”
“什么是跟你吵架,明明是白布君先气我的!”纪枝坐起来抗议:“而且那次离家出走你也没来找我,是我没脸没皮滚回来的。”
白布正在看着她,眼神温柔。
“白布君…”
“这次不要再说谢谢了。”
纪枝笑了。
是我喜欢你。但我想,白布君不需要这句话。
14.
事态转变很突然,最初是纪枝忘记的一句话,约定好周末下班去吃饭,结果白布在餐馆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回家,发现纪枝待在家里。料理店老板交代过每周一的检查,纪枝也没想起来。更严重的是有次纪枝下班,走了一半路,望着并排交错着的建筑楼,突然忘记了那栋是自己家。徘徊很久,天降大雨,白布撑着伞找遍四周,终于在公园路口找到沮丧的纪枝。
“我有病,我肯定有病。”浴巾牢实地裹紧纪枝身体,她湿淋淋的头发在滴水,她胡乱擦着。
白布咬牙切齿:“你是有病,当然有病。”
另拿一块干毛巾替她擦头发,手掌贴着她的左脸让她不能躲,任由乖乖擦干:“你笨死了。”
“我会不会得阿尔茨海默病了。”纪枝胆战心惊地猜想着。
“下次如果再忘记回家的路,你永远别回来。”白布手力发狠,纪枝被摆弄得作痛,他注意到她的安静,理智回来:“明天跟老板请假。”
“要出去玩吗?”纪枝从棉绒绒的浴巾里探出头:“白布君不是要上班吗?”
“跟我一起去医院。”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白布还要上班,纪枝在走廊口依依不舍跟他道别,走两步回头看,跟白布报了家的地址。
白布强迫自己把纪枝的事情放置一边—双手用力拍打脸颊—很久没再用过的方式,当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一时间过去的回忆如潮涌袭来,他终于能够狠狠压住。
一开始很困难,后来疼痛上瘾。在丰黑面对强大对手的时候,他们挑衅的嘴脸,他咬牙,那股疼痛感像一股力量将他往前推,然后惨败。接着决定考白鸟泽后,通宵达旦的岁月里,咬牙不足以支撑那股力量与他对峙,用更为疼痛的感知,铭记屈辱感,被挑衅后仍被狠狠打败的不甘心—进最强的队伍打最厉害的球。最为强大的队伍,如此优秀的二传手,如此完美的王牌,只要能够给他托球,打出最强最美的球就好了,能够得分就好了。
一下班,白布不着急回家,打电话给濑见。定在清吧,他喝水,濑见一见面,看他面色阴沉,开口就问:“怎么,跟小女友吵架了?”
“想找濑见前辈聚聚。”白布说:“前辈最近有和他们联系吗?”
“啊,前段时间去看隼人的比赛了。天童寄来的巧克力你也收到了吧。若利的话倒是挺久没联系了,不过这次跟川西约好在东京玩几天,到时也能去碰碰面。”濑见问他:“你会去东京吗?”
“不,我不能请假。”如果他走了,纪枝那个笨蛋忘记回家的路又有谁把她领回来。如果他一走再回来,纪枝不再记起自己怎么办。白布搅紧手指:“祝你们玩的愉快,好好享受这次休假吧。”
“她还好吗?”濑见又问有关纪枝的事。
“濑见前辈很关心她。”
“白布我怀疑你在吃醋。不过我只是对她很好奇啦。”
“纪枝对前辈的衣品也很欣赏不是吗?”
“白布,不论什么时候你都很不可爱。”濑见收回伸出的腿,无比认真地问他:“那次带她去听乐队表演,她很有天赋,有没有想法带她走艺术行业?”
艺术行业吗?
纪枝从未在白布面前唱过歌。看电影的时候倒是很安静,眨巴着眼睛,盯着大屏幕看里面的一帧帧,一幕幕。当电影走向终点,黑幕里演员表闪动,她很久都没动,渴望得想要一头钻进电影。
宫城降雨不停,白布把伞收好放在门口,打开门,纪枝趴着茶几呼呼大睡,几本书横七竖八放着,都是从他书柜里取出来的,几本诗集和一本科幻小说。他收走压在她胳膊肘的书,收拾好乱糟糟的书本。
纪枝感到身边的温度,轻微脚步声,不用想都知道是白布。努力睁开眼,他察觉到她醒来,蹲下身问她:“睡了很久吗?”
纪枝抬头看墙壁上挂着的时钟:“睡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揉揉眼睛,跟他解释:“今天我又忘记是周一,忘记检查,还忘记了菜名,一时记不清桌号,料理店已经辞退我了…如果我是老板遇到这样的员工,一定也会大发雷霆的。”
“白布君,我想要学一些东西,所以从你的书柜里拿了这些书。”
“你很喜欢诗。以后想过当诗人吗?”白布刻意回避料理店的事。他能够养活纪枝,被辞退,不去工作都可以。
白布声音很轻,盯着她也没往日那么有压迫。纪枝说过白布就像宫城县的一团雪,碰着冰冷刺痛,但温暖又软和。当然,我还没见过雪。今年能够白布君一起看宫城县初雪呢。
“我哪里有写诗的天赋。”
“我想当维诺妮卡…”纪枝想了想,连连摆手:“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就是木下纪枝。我非常认真地想好了,我要成为演员,如果有一天我记不住木下纪枝,那么他们能够记住,帮我留住记忆。”
我会记住,记住木下纪枝,记住她到来以后的记忆。
白布手臂揽住她的身体,俯下身,他的下巴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颈侧,冰凉侵占温热的肌肤,纪枝痒的想笑。
“那加油吧,大艺术家。”
没有预想的“白布君我总会向你证明的。”脖颈的凉意化作一股风融进体内,远胜过空调和被褥。纪枝手贴上那块皮肤:“白布君。就请那样看着我吧。”
15.
白布低估了纪枝的记忆力。像凋谢的花蕊,远远比衰老的长者更为迅速。后来,白布不认为她是在忘记,而是不曾拥有那些记忆。一如既往明媚动人的笑,再三问起当初二人见面初场景。白布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后来沉默,后来不愿意理她这个问题,
后来,纪枝没再问过这个问题。最后一次问及这个问题时,安静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卷过,她轻轻笑,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再问这个问题的。”
“我记住了,第一次见面你撞了我,第二次见面也是。”
再后来,他回家第一时间就是看到纪枝。有次,她不在家,白布在找她的半个小时里,想出了二十八种后果,各种可能发生的事盘旋大脑,几乎逼疯他。
她出现在马路边,开心地跟他打招呼。她根本不知道他快要气疯了。
“不是答应过出门前要告诉我吗?”如果她在经过某条路时忘记了回家,如果她离开后再也不回来,那么自己呢:“你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对不起…”纪枝双手放在背后。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愤怒的白布,他强烈的担心,强烈的渴望,牢牢抓住她。纪枝踮起脚,搂住白布:“给你的。”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捧糖果。
“草莓味糖果,白布君,一起吃个够吧。”
“混蛋!”白布又说了一遍:“混蛋。”他又重复一遍,恨恨地说:“混蛋,如果真的…我会讨厌死你。”
“我想要给你惊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纪枝从口袋里拿出卡纸,给他看:“我记了家的地址,不会忘记的。”
他知道纪枝有记录的习惯,尤其现在忘记得越多,她记得越来勤。任何事情都记着,口袋里,裤袋里,抽屉里,冰箱上都放着,有次他收拾衣服从口袋里掉出一叠卡纸。
“回家吧。”
寒冷冬夜,灯光将熄。飞驰的机车与回家的汽车构成黎明前的合奏曲。卧室里,纪枝久久难眠,思虑良久,蹑手蹑脚来到客厅,没想到白布也没睡。客厅的沙发在纪枝到来的三个月后换成了折叠床,白布在看学习资料,戴着眼镜,察觉到纪枝到来,抬头看她:“还不睡吗?”
“睡不着。”纪枝指指他的位置:“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白布没回答她。将被子的一侧翻起,让出可容身的位置。纪枝坐在他面前,他的医学书用书签折好,想来是看完这几页就要入睡。
“濑见前辈今天打电话来,东京游还好吗?”
她很难忽视接完那通电话后白布的脸色。
“他们现在在涉谷,后天要去找牛岛前辈。”
白布想起那通电话,川西和濑见难掩愉悦兴奋,濑见这次没问及纪枝。快要挂电话时,白布告诉他:“纪枝在尝试做中华料理,下次来尝尝吧。”
“季…纪枝?”电话那头正处繁华都市,车声人声不止息,濑见又无奈又暴躁:“等我回酒店再给你打回来。受不了了,第一天我就想回宫城了!”
白布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如果连濑见都开始记忆消减,那么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忘记这些经历。这些如同钉子般紧紧钉进他身体和理智的回忆,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
“白布君,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这里有时候会吵。”阳台隔音效果不好,楼外车经过,在死亡般的夜里尤为刺耳:“你会被吵醒的。”
“只要有白布君在,我很放心。”
纪枝躲进他的被子里,折叠床是双人的,但仍显得狭窄,白布及时扶住她,医学书差点掉到地上,被纪枝捞了回来:“我等白布君看完。”
白布将医学书放在枕边,纪枝紧紧地抱着他。密实的被底升温,紧贴着的两具□□内心脏跳动,剧烈得似要脱离身体。
“我听到白布君的心跳声了。”
“我也听到了你的心跳声。”白布说:“特别明显。”
“嗯…那是我们的生命。”纪枝贴着他的胸膛:“这是白布君的心脏,生命在跳动。”
“好想再和白布君躲楼梯口,想要闻到撒隆巴斯的味道,听到体育馆里排球的咚咚声,还想要和白布君去料理店吃半价寿司,看宫城县的初雪…”
他不记得白鸟泽三年有一个叫木下纪枝的女孩。
他只在个人资料那栏里看到青叶城西这所学校。他只认识青叶城西排球部的人,有值得敬佩的二传,也有隔网对手。他收到过女生的情书,被当众表白过…
他记得白鸟泽三年里,从未有木下纪枝。
每个晚上,纪枝都会来到白布床上。客厅折叠床太窄,睡觉时大幅度的动作都很吃力,白布睡一侧边缘,起初纪枝会缩进他的怀里。那是很奇怪的感觉。她说,像孕育着胚胎的子宫。笑死,可是我怎么记得诞生的那刻啊。
“没有人会记得。”白布说:“但毕生都追寻那刻。”
只保持一个睡姿到醒来的白布,第一次抱住她,第一次因为她的翻身而改变一成不变的睡姿。过了秋,宫城县降温迅速。白布和纪枝搬回了卧室,她提议装饰单调的卧室,想摆上鲜花。从前经过的那家花店里,向日葵很漂亮。像太阳,比烈日温柔。
“白布君,读诗给我听吧。”
“我睡不着。”黑暗里,纪枝的声音脆弱得如雪地里的枯枝烂叶:“你睡着了吗?”
“没有。”
“想要听什么诗。”
“都好。”
白布读到博尔赫斯的诗。
读到“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读到“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沉默,沉默。
他换了另一个诗人。
巴勃鲁·聂鲁达。
我爱你是寂静的。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他看过很多书,念过很多诗集,没有特别喜欢的诗人,现在想到的都是情诗。可恶,竟然如此衬景,而时间如此漫长,他想不出其他的诗了。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纪枝磕磕绊绊说出了这首诗。她的手紧靠着他的胳膊,很冷,冰凉,弯曲手掌,抓住他的手。他的呼吸声缓慢,沉重。
“白布君。”
“我在听。”白布说:“这么快就记住这首诗了,很厉害。”
“白布君,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哪句?”
“那句。”纪枝仰头,不小心撞到他的下巴,她伸开胳膊抱他:“我的温度,我的拥抱。”
“请尽情信赖,享受我的拥抱,我的肩膀。”我想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你的身边有很多朋友,白鸟泽的伙伴们,医院里的同事,而我也要成为你路上的一人。“白痴,白痴…”
是的,我是白痴,最笨的那个人。明明每次我都实现了我的愿望,我的理想,但这次,他就像在看掌心的流沙,他深刻明白越紧握越是流失越快,放任她吧,走得缓慢点,让他们的时光像千万里遥远。
“很温暖。”
白布轻轻地抱住纪枝,感知体温,骨骼,心跳。
“别离开我。永远。”
永远。这是个必然会失约的承诺。
最后的那个夜晚,同寻常没有不同。
他们相拥而眠。醒来时,一切都变了,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公寓里空空荡荡,那些诗集像没打开过,那些共用的东西不复存在痕迹。
白布不得不请假,确信这不是一个梦。当然不是梦,这种疼痛感。料理店,警察局,她途径过的每条路,不再留下木下纪枝的痕迹。
像,她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16.
宫城县初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没有意料中那么的冷,路上很多人停步张望这场突然而至的雪,白布站在人群中,仰望这场期待许久的雪,又想这场已经没有意义的雪。
木下纪枝。他想到了她。
往后时间里,濑见英太,白布白鸟泽时期的前辈,毕业后仍有联系的朋友,目睹着他不再说起有关那个名叫木下纪枝的人的事情,看似慢慢地回归正常生活的轨迹。
难得休假期。他约了白布去宫城艺术会馆,享誉欧美的音乐剧团前来日本巡演。去的路上,濑见兴致勃勃地跟他讲最喜欢里面的哪首歌,谈及美丽的女演员,说:“你之前说的木下纪枝就是这个剧团的。”
“前辈不是已经看过了。”白布没有回答他。他知道那个木下纪枝,他不在意。
“现场看当然不一样!”濑见说:“能看到这么优秀的表演,看个八遍根本不过分吧!”
白布本来就是被拉来陪看,兴致缺缺。所以当演出开始,他也只是沉下心来观看,看到跟木下纪枝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舞台上跳舞,唱出美妙的旋律,连濑见都为之沉迷时,他真想立刻离开会场。
不是不再提起她的名字就能不再想起她。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白布面前时,如果那个人是她该有能多好,但那只是另一个人。
世间万物,一个人与另一个人。
终于结束,白布急促地逃离密不透风的会场,站在会馆外,那场雪还未止息,他呼出冷气,一呼一吸都来得那么艰难。
他站了很久。没有人和他共享这场漫长的雪季。
“这场雪下了好久啊。”
女人清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白布颤抖着看向她。
“先生,我们见过吗?”女人意识到这种话太像搭讪,赶紧解释:“总觉得和先生很熟悉。其实这也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回宫城县,总算等来这场雪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
“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女人呼出冷气,手掌来回蹭蹭脸颊抵御寒冷,转身向他伸出手:“我叫木下纪枝,很高兴认识你。”
“白布贤二郎。”白布停顿很久。
宫城的雪未停,她站在月色下,微微笑,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很高兴认识你。”
End.
*千里不辞行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破阵乐》张祜
*歌词“ときめく恋に駆け出しそうなの,勾动心弦的恋情仿佛跃出胸膛。”来自歌曲恋におち -Fall in Love-徳永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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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灵感来自基耶斯洛夫斯基《两生花》。
木下纪枝在塔罗店运势占卜大致是说会有非常独特的经历。故人将回到身边这样。
写的时候真的很痛苦,不论如何终于写完。
祝各位能看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