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橘福乐

7、我恨君生早（一）

　　再次睁开双眼时，曼曼坐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中。

　　这样简陋的屋子，家徒四壁也已经无法形容出它的简陋，没有倒塌已是奇迹，就连刘禹锡看到，大概也会连夜删除自己写过的《陋室铭》。

　　偏过头去，自己身旁的床榻上，刚才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睡在那里，曼曼伸出手背附在小女孩的额头上，一下子让她缩回了手背。

　　“原来是发烧了呀……”曼曼喃喃自语，随后环视陋室四周，想要寻来一方手帕之类的东西，为小孩子物理降温。

　　可是寻遍房前屋后，也没能找到一块像样的布料。

　　无计可施，曼曼再次回到小女孩身边，小女孩高烧昏迷之中，却忍不住地一直朝着曼曼的方向贴近。

　　曼曼慌乱之中，只能学着自己妈妈的样子，将自己的额头贴到了小女孩的额头上。

　　只是不知为何，小女孩竟一下子伸出自己的小手环住了曼曼的脖颈，再也不肯松开。

　　曼曼无奈，只得轻柔地躺在小女孩的一侧。

　　她渐渐地察觉，自己的体温好似不同于正常人的体温，小女孩高烧不退忽冷忽热，却始终紧紧地抱着她，求生欲的驱使下，小女孩企图通过曼曼通体冰凉的体温，为自己降低一些温度。

　　曼曼偏过头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女孩的容貌，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在心间，仿佛是经过春雨滋润过后的种子一般，即将萌芽破土而出。

　　曼曼一直守候在小女孩的身旁，只是小女孩的病情却总也不见好转。

　　终有一日，家中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身着一袭白衣，眼中似有晨星闪烁，周身七色光晕耀人，那人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对着曼曼说了些奇怪的话，“你的灵珠带着冥府之地的极寒阴气，可解世间所有热毒。”

　　只是转瞬间，曼曼手中便出现了一颗灵珠。

　　曼曼不顾一切地跑到小女孩床边，将灵珠喂到她的口中。

　　只见那灵珠入喉，瞬间有莹蓝色的云雾将小女孩围绕包裹。

　　待到莹蓝色的云雾消失殆尽，曼曼伸手探向小女孩额头，体温竟真的慢慢下降。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那灵珠落入小女孩之口，曼曼只觉得自己气息不稳，变得十分虚弱，夜半之时，她终于忍受不住，躺在小女孩身旁昏昏欲睡。

　　白日里的怪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开口询问，“你可想留在她的身旁？”

　　曼曼看着病榻上无依无靠的小女孩，轻轻颔首，决定留下。

　　“可是，她毕竟不是渡魂师。”那人好心提醒。

　　看着轻轻翻了一个身的小女孩，曼曼转过头来坚定地回到，“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守护住她那双纯洁干净的眼眸……”

　　“但你终究是红色的，小女孩的眼眸似乎更喜欢白色……”那人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瞬间消失不见。

　　再次睁开眼时，曼曼回到了那个破败的房子，她突然发觉小女孩已经不在床榻上，她心中万分焦急，最后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独自哭泣的小女孩。

　　曼曼走到小女孩面前，小女孩一下子扑到珠儿怀中放声大哭，抽泣的语气中写满了委屈，“姐姐，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

　　听闻小女孩的哭声，曼曼的眼底也变得越发湿润。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在小女孩耳畔柔声细语安慰，“你莫要哭了，才刚刚痊愈，受了凉再次起烧又该如何是好……”

　　小姑娘趴在曼曼的腰间哭泣，“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曼曼不忍看那哭红的双眼，轻声叹气，“可你不爱红花，爱白花……”

　　“若是你，什么颜色的我都喜欢！”

　　听到这话的曼曼脑海中突然间受到重击一般，一些隐秘的记忆在慢慢苏醒，她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句， “既然这样，那我答应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随后所有的记忆冲进脑海，让她一下子有些眩晕，分不清到底何为现实，何为梦境。

　　小女孩终于带着一丝小心地点点头，看向曼曼的时候，那双明亮的双眸，一下子在曼曼记忆中的某双眼眸重叠。

　　只觉得梦境中的场景如走马灯一般飞速流逝，曼曼突然间再次出现在那噩梦中的大火中，而此刻她的脚边，一个女孩子因为大火的烟雾吸入鼻腔，已经有些窒息的症状。

　　曼曼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个女孩子太过熟悉，是千百次午夜梦回之时的熟悉感，可是那张脸庞，却分明就是那种花的燕婆婆年轻了几十岁的模样。

　　她不自觉地将燕雨凝紧紧搂在怀中，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

　　“珠儿，对不起，我们好像走不出去了……”燕雨凝已经虚弱万分，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珠儿交代着。

　　“珠儿，若是来生我们再相遇，记不得对方了怎么办……”

　　曼曼的指腹轻轻拭去雨凝自眼角滴落的泪水，“雨凝，若是下辈子相遇，只要问出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若是对方答红色，你便知道那人是我……”

　　只是看着已经被烟气熏到窒息的燕雨凝，曼曼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她如同条件反射一般，不顾一切地将燕雨凝护在自己的身下，直到无边无尽的大火将她最后一丝生命力耗干。

　　梦中的场景逐渐重合，身下保护的女孩子，原来就是燕雨凝。

　　曼曼想呼唤出燕雨凝的名字，却双唇颔动片刻，最终没能将实情讲出口。

　　她的本体本是植物，大火过后灵珠便会损毁，已经无法再转世轮回了……

　　此时此刻的曼曼只想亲口告诉雨凝，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傻傻的苦等一个人，苦等那一个注定没有结局的结局……

　　可是大火已经烤干了曼曼的喉咙，努力了许久，除了沙哑的嘶吼之外，再也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火舌席卷到衣料上，皮肤上，疼痛侵蚀了所有的理智，却惟独剩下一定要让燕雨凝活下去的执念。

　　曼曼感觉自己如同身边堕入大火之中的野草一般，卷曲，枯干，化为灰烬……

　　飘飘忽忽之间，不知为何，曼曼再次睁开双眼时，自己出现在一丛曼珠沙华之中。

　　那位曾经告诉自己可以用灵珠救燕雨凝性命的怪人，带着一只独角小宠出现在她的身旁。

　　只听那人轻叹一声，空灵有温柔的嗓音在曼曼耳畔回响，“当初我将你灵珠一分为二之时，抽取了一丝灵质重新种植于此，想不到今时今日却偏偏派上了用处……”

　　曼曼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挣扎了许久，她也终于无奈放弃，心头只剩下一个信念，一个重新回到燕雨凝身边的信念。

　　“多少有些可惜，不知又要修炼多久才能等到灵识开悟觉醒了……”

　　“奈何我身为地藏王，却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剩下的路，就要看你们二人的命数了……”

　　地藏王看向曼曼的时候是满眼遗憾，语气之中尽显惋惜，叹息了许久，才终于带着那只独角小宠离开。

　　曼曼就站在原地，站在一丛彼岸花之间。

　　她等啊等啊，等待地藏王口中灵识觉醒的时刻，也等待着自己可以重回燕雨凝身边的机会。

　　直到她听烦了耳畔不断的忘川水声，看厌了眼前路过的茫然游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了一对母女。

　　“娘亲，这枝彼岸花的灵识即将觉醒。”那女儿看着曼曼时，眼中带着欣喜。

　　“哦？你可需要她作为你的指路明灯？”那母亲温柔地开口询问。

　　“不，我能够感受到，她并不属于我。”女儿略显遗憾的摇了摇头，随后又凝望着曼曼柔声细语地呢喃，“你究竟在等谁呢？”

　　“燕雨凝。”曼曼自内心将思念之人的名号呐喊而出。

　　“燕雨凝……”女儿微微颔首，又偏过头去询问自己的母亲，“娘亲，您可知一位名唤燕雨凝的渡魂师？”

　　“算是故人。”那母亲轻轻点头。

　　“既如此，我们便去寻她。”

　　那母亲眼中有些疑惑，“寻燕姑娘所谓何事呢？”

　　女儿再次看向曼曼，为自己的母亲解惑，“这枝彼岸花等待的，便是那人……”